◎梁述杰
翻開金光閃閃的中華文明史冊,長卷首篇映入眼簾的是大禹治水壯舉。大禹治水13年,劈山開地,決通九河三江,疏通了洪水,使百川順暢,注入大海。于是,被水圍困的人民“降丘宅土”,紛紛從丘陵高地搬到肥沃平原。大禹又帶領人民“盡力于溝洫”,開挖溝渠,引水灌溉,使荒地成沃土,澤國變良田,人民過上了安居樂業的生活。今天看來,這些都是水利人應為之舉,因而,水利行業把大禹尊為始祖。
中華民族大規模治水活動始于4 000年前的堯舜時代。竺可楨研究結論認為:我國在5 000年前的仰韶時代到3 000年前的殷商時代,氣溫比現在高2℃左右。黃河流域的氣候比現在溫暖、潮濕,河水的徑流量和洼地的蓄水非常豐富,雨水偏多造成了這一地區洪澇災害頻發。
但關于這一時期的文字記載幾乎沒有,因為“到了殷商,才開始有了文字——青銅器文和甲骨文”(尚鉞《中國史綱要》)。徐旭生在《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中說:“到了堯舜時代,治理洪水是刻不容緩、超過一切的大事,各氏族間的往來、商酌一定很頻繁,不但算工計數需要符號幫助記憶,就是召集、約束恐怕需要符號幫助……因為事的促迫,它被推廣使用,成為各族間的信號。文字的比較普遍運用和統一,就在這個時期開始的。”推測文字的運用始于鯀禹治水時代。觀點不同,但現在確實沒有看到當時的文字記載。考古發現的一鱗半爪,佐證尚可,作為正史,可信度不足。
關于大禹治水事跡的記載,最早出現在西周(約公元前11世紀至公元前771年)時期的《尚書》(禹平水土,主名山川)、春秋(公元前770年到公元前476年)時期的《詩經》(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中。《尚書》是現存最早的上古地理著作,科學價值很高;《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它匯集了從西周初年到春秋中期500多年間的詩歌305篇。但于大禹治水史實已經是歷史煙云了,至于《山海經》《國語》《孟子》《墨子》《戰國策》等一些典籍中近似神話的記載,是人類文明史前口述歷史的結果,即使是司馬遷《史記》中的記載,也不宜定為信史,畢竟時間過于久遠。西漢時期司馬遷的《史記》(成書于公元前104年),尤其在《夏本記》中,大篇幅敘述了傳說中的大禹治水故事。自此以后,一直到清代,大多數學者對此持確信態度。
生為圣賢,死為神仙,大禹的功德逐漸潛移默化為一種信仰。比如:稱中國為禹域,大禹走過的地方叫禹跡;山東有禹城、河南有禹州,禹王廟遍及全國各地;道教的三官信仰中,以堯為天官,舜為地官,禹為水官,禹雖名列第三,但在有些地方(如登封唐莊三官廟)違背“規矩”,將他供奉在中間;儒家一樣虔誠地膜拜大禹,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尊禹為圣人,后人崇拜、紀念大禹,甚至把他身后的許多治水功績都算在了禹的頭上。這種既有史實又有神話的種種稱道,在20世紀30年代曾引發了一場“疑古”史學思潮:大禹治水的范圍太廣,成效太大,與當時的經濟技術條件不相吻合。顧頡剛1923年在《討論古史答劉胡二先生書》中說:“禹是南方民族的神話中的人物,……商、周間,南方的新民族有平水土的需要,醞釀為禹的神話。這個神話的中心點在越(會稽);越人奉禹為祖先。自越傳至群舒(涂山),自群舒傳至中原。流播的地域既廣,遂看得禹的平水土是極普遍的。”疑古史學家們極力宣揚大禹神的屬性,于是其人的屬性便漸漸淡化了。類似地,錢穆也進行了相當的研究。
自此,顧頡剛提出了著名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點以后,關于大禹的信與疑,以及對其他類似古史的信與疑的學術較量從未停頓。
大禹治水是寶貴的精神財富,已成為中華民族精神的有機內核之一,其光芒將永遠照耀著我們前行的道路,更不要說大禹還創立了夏王朝,推動人類社會向前發展。筆者愚鈍,認為大禹治水的文化精髓有以下四點。
2011年中央1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快水利改革發展的決定》中有:“水是生命之源、生產之要、生態之基。興水利、除水害,事關人類生存、經濟發展、社會進步,歷來是治國安邦的大事。”大禹的功業,一是治水,一是立國。治水,奠定了立國的根基;立國,鞏固和發展了治水成果,使當時松散的氏族部落聯盟逐漸形成為多民族統一的國家,治水是中華民族的立國之始。歷史的塵埃湮沒了遠古人類邁向文明的足跡,浩繁的典籍中也只留下一些難以真切辨認的史影。許多中外學者都把中國文明的產生歸結為大規模的治水活動。魏特夫(美)在《東方專制主義》中認為,東方文明是治水的產物:“凡是依靠政府管理的大規模水利設施——無論是生產性的(為了灌溉),還是保護性的(為了防洪)——而推行其農業制度的文明時期,即水利文明。古代埃及、美索不達米亞、中國和印度以及墨西哥和秘魯都屬于這種文明。”我國進入文明社會始于奴隸制社會的開端,而第一個奴隸制國家政權正好形成于大禹治水之后的夏王朝,表明我國奴隸制國家的形成與治水活動有著直接的關系。肖萐父《中國哲學史》認為,中國奴隸制之所以早在4 000多年前確立,比希臘、羅馬及其他民族奴隸制“早熟”的原因是治水:“政治上,團結各氏族首領作為自己的‘股肱心膂’,建立治水機構;組織上,‘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按氏族分布的地域來確定版圖,調劑勞力;經濟上,‘夏禹能單平水土以品庶類’,按權力高下來分配治水斗爭勝利果實。這樣,就把原來維護灌溉的共同利益的機構,演變成我國第一個奴隸制國家政權。這就是由于治水斗爭而促成我國奴隸制‘早熟’的客觀要求。”
地質學的研究證明,地球在“新冰期”后,由于氣候變暖,冰雪消融,世界各地曾普遍發生過洪水災害。對此,猶太、印度、希臘等民族的古神話中都有相關記述。古老文明是從人類與洪水的斗爭開始的。中國大禹治水和西方諾亞方舟,都說明在遠古洪荒時代有人類與洪水抗爭的史實。面對洪災,中國人總結堵水失敗的教訓,疏通河床、開鑿渠道,終于出現了“九州既疏,九澤既灑,諸夏艾安”(《史記·河渠書》)的局面。而《圣經》說,在上帝懲罰世人,用洪水淹沒世界、毀滅人類之前,諾亞建造了一艘大船,把家人和所有的動物雌雄各一對帶到船上,躲過了滅頂之災。兩種處理方式積淀了各自的文明,飽含中西文化差異,體現了中西文化不同的世界觀。諾亞方舟逃避了面臨的災難,大禹治水用疏導的方法取勝,留下了人與大自然和諧與共的思考,人要適應自然,即“天人合一”。中西文化差異的源頭,啟發人們思索中西文化的特質和精髓,相互借鑒、彼此“揚棄”,從而形成了絢麗多彩的人類文明和諧共處。
大禹率領民眾與洪水斗爭獲得勝利,其中包含了思想方法和精神層面的豐富遺產。面對滔滔洪水,大禹從父輩治水失敗中汲取教訓,改“堵”為“疏”,體現出他具有帶領人民戰勝困難的聰明才智;大禹為了治理洪水,長年在外與民眾一起奮戰,置家庭于不顧,“三過家門而不入”,體現了公而忘私、把個人一切獻身于為民造福事業之中的崇高精神。尤為可貴的是,大禹在治水中積極組織民眾治理洪水,一心一意地降服水患,這種執著精神、堅定信念是偉大的,人民在大禹的領導下,齊心協力,共同戰勝了災難。當今水利人研究大禹文化,就是要弘揚“獻身、負責、求實”的水利行業精神。
治水是一項十分復雜的系統工程,要完成艱巨的治水任務,光靠出大力、流大汗的苦干、硬干和盲干是不行的,還要有超前的思想理念和先進的科學技術給力。大禹率領民眾治水的過程,也是大量科技發明產生的過程。《史記·夏本紀》說禹“身為度,稱以出”,即是說大禹以自己的身體為長度,制造出了統一的測量工具——尺。還說大禹在查勘河流時,“左規矩,右準繩”——用規畫圓,用矩作方,用準定平,用繩量長短。還“行(隨)山表木,定高山大川”——沿著山嶺砍削樹木,以樹為標,把測量數據一一記錄下來,從而確定山川的高下及走勢;有了測量數據,還要進行記錄和分析,藉此推斷,大禹治水過程創造了古測量學;催生了原始數學,“禹治洪水,決疏江河,望山川之形,定高下之勢,除滔天之災,釋昏墊之厄,使東注于海而無浸逆,乃勾股之所生也。”(《算經十書》)。
大禹治水對促進古代社會的文明進步遠不止這些,限于文章篇幅和筆者笨拙,恕不再列。
大禹,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大禹治水,又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出于各種愛國、愛史目的,國內史學界、水利界、旅游界、教育界等均有眾多專家進行大禹的研究。就專門機構來講,目前最高級別的是四川省大禹研究會(1991年11月6日成立,掛靠西南科技大學,四川綿陽),算是掛了“省”這一級別的名號。1992年7月2—5日,首次全國“大禹及夏文化研討會”在四川省北川召開,會議組建了中國大禹研究會籌備組,向民政部呈報申請,無果。“市”一級的有山東省禹城市大禹文化研究會、河南省登封市大禹文化研究會、安徽省蚌埠市涂山大禹文化研究會、浙江省紹興市尊禹學會等。
值得一提的是,禹姓在韓國已成為擁有40多萬人的一大望族,故韓國有丹陽禹氏族親花樹會。
大禹及夏文化研究,歷來是史學界和考古學界的重要研究對象。許多學者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工作,提出的見解影響深遠。1980年代恢復建立的中國先秦史學會進行廣泛深入研究,于1985年編輯了《夏史論叢》,還不定期出版《先秦史研究動態》。1991年,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整理的徐旭生遺著《堯、舜、禹》,是較為系統的研究專著。四川省大禹研究會認為大禹出生在北川(禹生石紐),編印了《禹生北川》、《大禹研究文集》,2000年巴蜀書社出版了《夏禹文化研究》等,以此開發了旅游資源,還找到了大禹142代孫——哈爾濱醫科大學教授姒元翼等。浙江省依據“禹葬會稽”的論點,多次舉行公祭大禹陵活動,1995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大禹研究》、《大禹頌》、《大禹論》等。2000年4月公祭期間,將紹興姒氏、雁門夏氏、河南禹氏三姓的世譜匯編為《大禹三宗譜》。河南省成立有中原姓氏歷史文化研究會,其中,中國禹氏族史研究總會對大禹姓氏的研究取得成果,多次組織活動,中華書局于1996年9月出版了《夏文化研究論集》,長篇歷史小說《禹王大帝》正在出版中,禹州辦有夏禹文化網,2008年1月,禹州被中國民協命名為“中國大禹文化之鄉”。安徽省認為蚌埠西郊的涂山是古涂山氏國所在地,禹會村“禹墟”是禹會諸侯的地方,所編印的《中國歷史地理圖集》將大禹治水會諸侯的涂山標明在蚌埠市懷遠縣。2001年7月21—23日,主辦了“涂山·淮河流域歷史文明研討會暨中國先秦史學會第七屆年會”,后出版論文集。山東省借助禹“導河入海”說法,舉辦過多次專題活動。之外,全國各地都有過不少紀念大禹的活動,如哈爾濱、北京、臺灣等,涉及到的姓氏有禹氏、姒氏、夏氏、鮑氏。國際上,以韓國、日本較為熱心。2009年2月,在中國水利報社的支持下,蘇冠群和趙學儒撰寫的長篇小說《大禹治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水利部部長陳雷題字:傳承大禹精神,發展民生水利。
大禹是功勛齊天的英雄人物,孔子曰:“禹,吾無間然矣。”大禹的功德近乎完美,沒什么可挑剔的。有意思的是,2008年3月,《百家講壇》“名嘴”紀連海在上海電視臺《歷史上的非凡女人》中,講到了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典故,稱瑤姬曾獻治水妙法的“紅寶書”(丹玉之書)給大禹,而“紅寶書”其實是“走婚”時代的定情信物,也就是說,大禹在外治水時和瑤姬有了愛戀關系,因此13年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實因是有“婚外情”。此論一出,即被學者質疑,而紀連海也承認自己對一些問題研究不夠。
隨著大禹傳說漸次成為信史,王國維提出了“堯都平陽,舜都蒲阪,禹都安邑”的觀點(《觀堂林集》),大禹立夏建都安邑(在今夏縣西北)的認識廣為天下知,并且產生了以“華(山)夏(縣)”指代中華民族的說法。筆者孤陋寡聞,沒有聽說山西省有此類研究或活動機構,而且認為山西省關于大禹的研究也不熱烈。1980年代,夏縣禹王村的晉義忠、續致中、董志清、史炎盛4位老人自發收集整理夏禹史料。考察了夏陵墳冢、禹廟青臺、肉林酒池等禹王城遺址,尋找到“大禹幣”等珍貴文物,查找到6塊有關大禹的碑記,整理出了山西省第一份有關夏禹的史料手稿《禹都略考》,其內容包括大禹生平簡介、夏縣來歷、禹王城來歷、禹王廟來歷等,還收集整理了4篇有關大禹的民間故事。
倘以《禹貢》內容為依據,山西省的大禹遺跡至為豐富。因為夏族發祥地在晉南一帶,而且,考古發現襄汾一帶的確有大洪水遺跡。
山西省開展大禹文化研究基礎甚為雄厚,史籍資料、治水遺跡、地名傳說等非常豐富。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大禹文化研究缺少山西這一支,這個文化大花園顯得不那么生機盎然(僅是筆者感受)。
第一,大禹文化光芒四射,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十二五”期間,我們堅持科學發展觀,建設和諧社會,就要繼承和發展大禹精神,勵精圖治,做好我們中華民族發展的各項事情。
第二,山西省是禹都所在省份,大禹文化積淀厚重,理應在大禹文化研究中占有重要位置,為大禹文化的傳承做出貢獻,切望有權威的社會組織和學術泰斗出面牽頭,趕上潮流。
第三,大禹文化傳承以水利為基礎,大禹精神充滿了當今水利人所秉承的“獻身、負責、求實”的行業精神,山西水利在“十二五”期間的七項重點工作頗有氣勢,特別是構建“兩縱十橫、六河連通”山西大水網,建議率先組織進行大禹文化或精神建設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