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充分相信市場的作用下,建立中國完全開放的煤炭、電力市場,同時規范獨立的監管機構,是解決中國“電荒”問題的不二法門。
今年五月開始,電視里和網頁上熱傳著一條新聞,稱今年中國將出現自2004年以來最嚴重的電力缺口。據預測,高峰時段僅國家電網負責的26個省份經營范圍內電力缺口就將達到3000萬千瓦。一時間,“電荒”論甚囂塵上。
很多人認為“電荒”就等于缺電,然而根據發改委提供的數據,2010年中國電力裝機容量突破9億千瓦,而實際的負荷只有5.1億千瓦。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是否是因為發電廠“消極怠工”導致了今年的“電荒”?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從電監會發布的《2010年電力監管年度報告》中可以看出,2010年中國五大發電集團(華能,大唐,華電,國電,中電投)火電發電成本增長幅度大大高于營業收人和售電收入的增長幅度,也就是說發電廠每發一度電就要虧損,少發一度電就會減損。這種情況下,發電廠為了避免虧損,只能拉閘限電,停工不干。
讓五大集團發電成本平均提高20%多的罪魁禍首是煤電價格的大幅攀升。中國的煤市場雖然早已開放,可是電煤仍處在國家計劃下。按煤炭訂貨會規定,電煤合同需要電廠與國有煤礦直接簽署,價格通常是由發改委制定。除此之外流向市場的自由煤的價格完全由市場的供需來決定。
拿5500大卡的優質煤來說,今年五月份山西陽煤集團的電煤報價是610元,噸,然而環渤海地區打卡市場動力煤的報價是820元/噸,兩者相差達200元之多。政府強制限定了電煤價格,無視市場煤價格,在經濟學上,這是一個典型的“價格上限”(price cap)。根據經典價格理論,在強制零售商按照低于市場價出售時,零售商為了避免損失機會成本,要么會停止出售,要么會千方百計在黑市上按照市場價格出售。實際情況是,一方面煤販子會在交易中中飽私囊,在出售給電廠的時候缺斤少兩,轉手把扣下的煤出售給自由市場,賺取差價。另一方面導致發電廠平價購買的電煤嚴重不足,大約有一半的煤需要從市場上高價購買。在這種情況下,煤販子倒賣的煤價格其實成為了電煤真正的市場價。強行加入電煤價格上限只會增大電廠運營成本,減少效率。
不過,電廠的下游——電網公司卻在2010年賺得盆滿缽滿。《2010年電力監管年度報告》顯示,在過去的一年里,南方電網公司的利潤同比增長145%,而國家電網公司更是達到了驚人的348%。我們知道電網公司賺取的是終端電價和上網電價之間的差價。兩個價格均由發改委和物價司制定。有人要問了,既然限制自由市場上的煤價格已經不可能。那為什么不能提高電廠的上網價格,讓電廠多賺一點,讓電網少賺一點,利益重新分配一下豈不是兩全其美?事實上,發改委也是這么做的。四月份山西,河南等十余省的上網電價已經上調,有消息稱很快江西,湖南和貴州三省的上網電價每度也要上調2分。
表面看一切問題癥結就是上網電價不合理,導致電網公司吃撐,電廠餓死。仿佛電網公司和發改委是一家人。事實上,電網公司比竇娥還冤。早在2009年就有過類似的關于上網電價的爭論。只不過現在餓死的正是當年吃撐的。根據電監會發布的《2009年電力監管年度報告》,電網當年利潤下跌112,06%,而電廠的利潤同比增長達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524%。
自然而然就會有另外一個問題:為什么發改委不能制定一個讓兩方皆大歡喜的價格?原因仍然是價格限制。當上游的煤價自由浮動,越抬越高時,發改委卻牢牢得釘死了用戶終端價格。這種情況下,處在利益環中間的電網和電廠必然有一個要虧損。今年輪到你,明年換成他。要讓發改委拍腦袋制定一個兩頭都不得罪的上網價格,簡直比哥德巴赫猜想還難。
歸根結底,在煤、電廠、電網、用戶這條利益鏈上,僅僅在上游讓自由市場大行其道,而在下游強行實行計劃經濟,這種不均衡是導致中國電荒的基本原因。因此,要解決中國的電荒問題,就要在各個環節上完全開放中國的電力市場。世界范圍內已經有很多例子證明這樣是可行的。美國的電力市場無疑是最成功的例子。
和中國不同,美國很多地方的發電公司和電網公司屬于私人所有。以紐約州為例,30多個發電公司,8個電網公司,組成了一個完整的自由競爭電力市場。具體到電價制定,輸電端的上網電價統一由非盈利的獨立機構“紐約獨立系統操作人”(NYISO)制定。配電網的用戶終端電價則由當地的公共服務委員會(Psc)制定。
這種設計是怎么保證美國電力系統不會發生“電荒”呢?主要有三個原因:
首先,NYISO從物理層面杜絕了“電荒”的可能性。在參與電力市場之前,所有的發電公司必須參與NYISO的裝機容量市場(ICAP),ICAP整合了所有發電公司和電網公司的信息,確保了紐約州每個區域在任何時候都有足夠電能儲備和電能傳輸能力。
其次,NYISO制定上網價格時保證了用戶使用的是最經濟的電能。具體的做法是NYISO會采用電廠投標競價的方式確定發電方案。簡單來說,如果從網絡拓撲上看有3個發電廠都可以滿足某個負荷需求,NYISO會把三個公司的報價從低到高排序,優先選取報價最低的電廠的發電方案。只有在負荷大到最便宜的電廠電能選擇完了都不能滿足時,或是最便宜電能和負荷之間的電纜傳輸能力不夠時才會選取次便宜的電能。以此類推,直到系統選取最貴的電能。按照這種方法,所有的發電方案會提前一天由NYISO在日前市場公布。真正了發電當天,實時市場(RealTimeMarket)就會盡量按照日前市場制訂的方案進行。這樣設計的好處是所有的發電廠如果想發電賺錢,必須保證他們的報價足夠低(又不能太低,否則他們就有可能虧本),很顯然,受惠的是客戶。
最后,PSC在制定終端價格時能保證電網公司的盈利在合理的范圍內。各個電網機構會根據成本核算的結果向當地的PSC提出報價,得到批準后向客戶收取電費。PSC有嚴格的成本核算程序,一旦電網定價過高就會被否決。PSC是一個不受第三方控制的組織。它是由發電公司、電網公司、政府部門、環境組織、投資組織和民意組織的代表組成。這么多組織互相博弈,一起表決,誰都不想自己的利益受損害,可是最后的結果是大家的利益都得到了保障。很顯然,完全開放的市場一定要有完全獨立監管機構,否則市場也就失去了功能。
這種設計不僅保證了紐約州不會有“電荒”,也保證了用戶得到最便宜的電能。不僅如此,日前市場和實時市場的價格差異,給很多金融公司提供了對沖的可能。NYISO鼓勵多種多樣的電力市場產品,其中最有金融色彩的當屬虛擬能源交易(Virtual Energy Trading)。虛擬能源交易員(Virtual Trader)可以通過在目前市場和實時市場里轉換買賣的角色來對沖自己的風險。舉例說,摩根斯坦利以50美元每兆瓦時的價格在日前市場的某個時刻賣出了lO兆瓦。到了第二天真正的實時市場,摩根斯坦利必須以實時價格把這10兆瓦買回來。如果實時價格是55美元,那摩根就虧了5美元每兆瓦時。反之如果實時價格是45美元,摩根就賺取了5美元每兆瓦時。這非常類似金融市場里的期貨。任何金融組織只要符合了NYISO的資格審核,都可以參與紐約電力市場的虛擬能源市場。
北美電力市場開放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通過市場電價來決定投資的方向和種類。在健康的自由電力市場里,價格永遠是反映系統物理狀況最靈敏的風向標。比如說如果過去半年內長島(LongIsland)地區的電價飆高,排除長島地區發電單位和虛擬交易員惡意抬高價格的可能性,那就說明長島地區負荷狀況的變化引起了嚴重的電力阻塞,需要在相應的節點開展投資建設,增設電網和電廠。反觀中國的電力建設,往往效率不高,資源配置不合理,浪費了大量的資源卻沒有改善系統的穩定性。更有一些是領導好大喜功,追求政績的結果。電廠2009年火電業務虧損嚴重,可是五大電廠當年還是有接近300億元的利潤。這里絕大多數是通過電力建設取得的。很難說這些電力建設都是經過精心規劃的產物。
當然羅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美國的電力市場在建設初期也是漏洞重重,最有名的案例是2001年加州電力市場的崩潰。當時加州剛剛建立了電力市場,加州ISO區域內沒有根據負荷的增長統籌規劃發電容量,同時,電力市場制度設計的漏洞導致安然公司惡意投機,哄抬價格,致使電價一度高達1000美元每千瓦時。這場直接導致了加州州長格雷戴維斯的下臺,也給能源市場政策制定者敲響了警鐘。正如醫生把體溫當做病人發燒與否的指示信號,我們有理由相信,把價格當作市場健康與否的指示信號,能指導設計者不斷完善當前的電力市場的設計。同樣,我們更有理由相信,在充分相信市場的作用下,建立中國完全開放的煤炭、電力市場,同時規范獨立的監管機構,是解決中國“電荒”問題的不二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