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有成記集錦墨——翰苑清賞

“翰苑清賞”套墨一函，共十錠，錦盒裝，晚清徽州詹大有成記造（圖1，七元墨藏）。油煙墨，色黝質潤，氣清體強，彈之其聲鏗然，佳制也。形狀各殊，玲瓏可愛，皆仿明清舊式，即所謂“集錦”者。計有墨錠、墨硯、圖畫、鎮紙、古琴、玉笛、龍泉劍、漢瓦當及建初銅尺等式，都曾是曩昔騷人墨客喜愛之物。翰苑，猶文苑，現代漢語稱文化界。

詹大有，婺源（清屬徽州）人，生卒不詳，乾隆年間經營墨業，文華齋為其墨肆。后代乾行氏、真瑞氏、說庭氏、文星氏、少竹氏等繼續經營，至光緒末再傳允成氏，肆號“成記”，即制此套墨者（資料參閱周紹良《清墨談叢》）。婺源，是明清徽墨三大產地之一，以生產經濟實用墨為主，精美考究的高檔墨、玩賞墨甚罕見。這套集錦墨內涵豐富，文士氣息濃郁，可謂婺源墨中的異秀，反映婺源墨水準并不低，殊為珍貴。從墨上題“詹大有制”及押“文華齋”印看，此套墨系用文華齋創辦人詹大有的舊模，詹氏曾制過“翰苑清賞”集錦墨。能制作集錦墨的墨肆，在當時應是較具實力和規模，詹氏墨肆最少傳七代亦足以證明。詹大有看來是亦商亦儒之人。

下面簡說各墨錠：

“青瑯”墨，竹節形，長約6.4厘米，重28克。面題“青瑯”三字，篆書陰識填金，有橫、直陰紋，填青。背題“愛此青瑯，截來淇水澳，未續伶倫吹，相看殊”，行草陽識，下鈐“大有”印，填。

此墨形狀及銘文，仿明程君房同式墨，見程氏《墨苑》物華下。大有，即詹大有。瑯，玉石之美者。瑯常被用來形容竹之美，青瑯即綠色的美竹。淇水澳，淇水在今河南；澳，水灣曲處。《詩·國風·衛》：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淇水地方產美竹。伶倫，傳說皇帝時之善音樂者。墨錠作竹節形，又題“青瑯”，有借美竹裝飾佳墨、美贊佳墨之意。

“建初銅尺”墨（圖2，特寫），尺形，長13.3厘米，重49克。面刻五寸，每寸又分十格，篆書“丙午正月允成作”七字，陰識填金，背四邊起細棱，上銘“建初銅尺五寸”六字，隸書陽識；下銘“新安詹大有成記仿古”九字，行書陽識。成記是晚清新安（徽州）墨肆，先祖詹大有，允成當是成記主人。丙午，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

建初，漢章帝劉（76-88年在位）年號。關于建初銅尺的來歷，據清李斗《揚州書舫錄》卷一載，東漢章帝時，于冷道舜祠下得玉律，以為尺，與周尺同，于是制銅尺，頒郡國以為漢官尺。又清戲劇家孔尚任（孔子64世孫）自閔義行得建初尺一，寶之。尺上有銘文“慮銅尺”確有其物。故據墨上銘文，乃知此墨仿東漢建初銅尺而造，長五寸，建初尺也是騷人墨客珍重之古器。

“翰苑清賞”墨（圖3，特寫），弧頂長方形，長9.8厘米，重46克。面楷書“翰苑清賞”四字，陰識填金，下押“文華齋”印，涂。背楷書“徽州詹大有制”六字，陰識填金。面、背上部均飾精美雙鉤凸云紋。“翰苑”二字是點題之筆，可作為整套墨的總稱，表示其足供曹觚染翰之士賞玩。墨肆造這類墨，目的在贏得使用者的口碑，得到他們的揄揚。此類墨除煙膠精選、制法嚴謹外，形制與紋飾亦多精致美觀，文化內涵豐富，以投文人之所好，詹大有成記這套集錦墨即屬之。

琴形墨，狀如古琴，長10.2厘米，重24克，面篆書“移情”二字，陰識填金。鈐“文華齋”圓印。移情，移易轉變性情。古代文人喜蓄琴，興來彈奏一曲，高山流水，雁落平沙，無比愜意。墨作琴狀，細意玩賞，有“但得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于無聲處領略琴趣之妙。

“龍光”墨，長條形，長10.2厘米，重20克。面：上行草陰識“龍光”二字，下鏤長劍在鞘紋，皆填金。背：銘“匣中三尺劍，逸氣凌云電，分手脫相贈，丹飛六一派。集唐。宏是堂主人選煙”二十九字，行草陽識。集唐，是說以上四句乃集唐人詩。洪是堂，不知誰家名。龍光，龍泉寶劍之光。傳說古龍泉劍光氣逼人，上沖霄漢（故事見《晉書·張華傳》。古詩有“龍光射牛斗之墟”句。

習劍可以健身，可以治怯，可以演藝，可以寄雄心、勵壯志，劍和琴一樣，都是古代道德文雅有為之士喜愛之物。

文苑中人愛重劍器，高尚其事也；墨錠刻鏤劍紋，寄意其事也！

“聽泉”墨（圖4、特寫)，碑頂狀，長方形，長8厘米，重50克。面：細邊框，近頂處飾花卉紋、蝙蝠紋，下繪一老者正于樹石間諦聽流泉潺淙，涂金涂綠，右上角書“聽泉”二字，楷書陰識填金。背：近頂處紋飾與面相同，中題“最游春圃煙霞暖，吟聽秋潭水石寒。允成氏造”，行書陽識。

此墨綻仿汪近圣、胡開文“五老閣”套墨之第五錠“始平馮平”墨，只是易名為“聽泉”（汪墨趙正范《清墨鑒賞圖譜》著錄一錠；胡墨臺北故宮、香港七元墨各藏一套，模式不同）。而無論詹氏“聽泉”墨，抑或汪氏、胡氏“始平馮平”墨，正面之老者聽泉圖，都頗存宋著名書畫家馬麟“靜聽松風”圖畫意：高士坐息山石上，細聽風吹松樹的聲音，旁有流水、童子近侍，畫上“靜聽松風”四字，宋理宗趙昀（1225-1264年在位）所題（圖5，見丁星五主編《中華國寶》上輯）。

鎮紙式墨，長條形，長12.1厘米，重33克。面刻雙龍戲珠圖，填金填。背題“書萬卷時披讀，際風檐賴鎮肅”十二字，楷書陽識。銘文字跡秀潤，筆劃工整，文人氣息濃厚。鎮紙，文房用品之一，形狀多樣，用以鎮肅書頁或紙幅。題銘十二字道出鎮紙的功能，為勤讀萬卷書者所當用。

瓦當式墨，狀如兩個瓦當相連，長6.2厘米，重22克。上瓦當飾一奮翔高飛的鴻雁，銘“延年”二字，篆書陽識。下瓦當田字“延年益壽”、“長毋相忘”八字，楷書陰識填金。背鐫“詹大有制”四字，篆書陰識填金。

“延年”系秦瓦當銘文，“長毋相忘”系漢瓦當銘文。此二瓦當不知何時、何地出土，但應未被公認為秦、漢瓦當珍品，多種專書均有收錄。因瓦當甚古，非大有學問者不能賞識，故此墨必能獲博學敏求之士垂青。以宣示文化、知識、學養為依歸，是此套集錦墨之深度內涵，較之其他一些徒以形狀裝飾花巧以取悅世俗的制品，頗自不同，讀者可就此墨細細體會。

笛形墨，竹管狀，長13.9厘米，重26克。面：七凹圓，像笛孔，鐫“吟鸞”二字，篆書陰識，皆填金。背：鐫“詹大有造”四字，篆書陰識，另三凹圓，亦像笛孔，均填金。

笛，竹管制，古管樂器，屬八音之一竹類，十孔，與簫相似（橫吹為笛，直吹為簫）。細賞此“吟鸞”墨笛之余，或會聯想“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李白《春夜洛城聞笛》）、“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王之渙《涼州詞》）等著名唐人詩句吧。

硯形墨，長6.7厘米，重37克。面作月牙硯狀，背題“徽州詹大有按易水法制”十字，楷書陽識。為此套集錦墨壓卷之作。

硯發墨利毫，有功翰苑至巨。文房中不可無此君，常為騷人墨客所詠頌。

凡名家墨題“按易水法制”者，都是遵古法制的佳墨，絕不欺人。詹大有成記這套集錦墨，品質上乘，光潤堅重，以“按易水法制”自銘，言不虛出。唐、五代，河北易水地區制墨最良，徽墨始祖李廷父子即來自河北，傳易水“煙膠十萬杵”法，千百年間被奉為造絕妙好墨之不二法門。

（責編：石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