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陽龍門石窟造像題記與北魏(包括東魏、西魏、北齊、北周)各類碑石、墓志、摩崖石刻四類鐫刻字體,統(tǒng)稱為魏碑體。在遍布各地、風格多樣的魏體中,龍門造像題記諸品時代早,集中于一處,有著名的四品、二十品等。清代中葉,北魏碑風行書壇。金石家黃易親臨龍門,拓得四品,以后尊碑派阮元極力倡導,包世臣著述推崇,康有為著《廣藝舟雙楫》概括魏碑“十美”,言辭激越,影響深遠,但失之偏頗。梁啟超云:“龍門造像多出尋常百姓手,非書家之書,謂其別有風味,取備一格則可,謂必如此然后高古,非篤論矣”(《鞠彥云墓志·跋》),就有所指,評說也頗中允。近一個世紀過去了,當今書壇持魏碑體“十美”說與“取備一格則可”說的論爭仍在繼續(xù),本文僅就龍門造像題記的書法特征作一淺析。
一、隸楷蛻變,跡未盡化。
魏碑書體是隸書向楷書演變進程中的新書體。康有為云:“北碑當魏世,隸、楷錯變,無體不有”(《廣藝舟雙楫》)。梁啟超云:“造像記石刻傳世者,莫先于龍門之《始平公》,蓋太和十二年(488年)也(也有學者持二十二年說)。……北朝一切文物皆以太和間(477-499年)為全盛,其書由八分蛻入今楷,痕跡盡化而神理固在”(《元景造像記·跋》)。或又云:“魏墓志次第出土已逾百石,其太和作品……筆法純從漢分出,蛻而未化”(《韓顯宗墓志·跋》)。所謂“八分蛻入今楷”、“蛻而未化”是指隸書蛻變到楷書時的初期,仍保留有隸書特征的痕跡。為了了解這一蛻變過程中的石刻書法,以下選取龍門諸品中有代表性的《始平公》(圖1)、《牛橛》(太和十九年,495年)(圖2)、《孫秋生》(景明三年,502年)(圖3)、《楊大眼》(正始三年,506年)(圖4)、《魏靈藏》(正始三年,506年)(圖5)等五品造像題記拓片(以下依次簡稱為《始》《牛》《孫》《楊》《魏》),分析其在“痕跡盡化”或“蛻而未化”時結體和用筆的特征。
結體。一是形態(tài)方扁,上窄下闊,重心降低,樸拙沉穩(wěn)。沙孟海云:“北碑結體大致可分‘斜畫緊結’與‘平畫寬結’兩個類型……《張猛龍》、《根法師》、龍門各造像是前者的代表”(《略論兩晉南北朝隋代的書法》)。“斜畫”指向右上斜寫橫畫,“緊結”指筆畫之間緊湊,這樣字形結構呈左低右高的斜勢。《始》、《楊》等五例大體都呈“斜畫緊結”的扁方形(《始》、《孫》、《牛》等的棋子格也呈稍扁的方形),或者更像直角梯形,上底窄或偏右上斜,下底平而闊。如《楊》里的“云”字,上半部“雨”筆畫多卻窄而小,下半部“云”筆畫少反而又闊又大。《魏》里的“槐”字的底部在一水平線上,左邊的撇與右邊的豎彎勾張得很開。《始》里的“石”字的“口”很低,“道”的走之短而平,《魏》里的“葉”、《楊》里的“眼”等都重心下移,貌似笨拙,實為古樸穩(wěn)健。
二是破體求變,化險為奇,天骨開張,氣度渾穆。獨體字:《楊》里的“年”字有四條呈斜勢的橫畫,長短不一,參差錯落。上下結構的字:下半部分向右移,形成左傾之勢,但都有一兩筆畫化解,如《始》、《魏》里的兩個“資”字的“貝”移靠右側,空出的底下一橫、一撇都加長加重,在險中出奇。也有少數(shù)字下部分向左移,如《始》里的“尋”字的結構有三層,從上到下次第向左移,“寸”的一橫向左伸,幾乎是個直角三角形態(tài),豎勾的豎粗而短,勾長且平,整個字奇峭而安穩(wěn),像個壯士當關,傲然屹立。左右結構的字:上移右邊部分與斜畫協(xié)調。《楊》里的“紛”字除末畫外,都呈向右斜勢,最后一捺重重下按,破體新穎又整體平衡。《魏》里的“紹、照”和《楊》里的“超”三個字的“召”撇畫長且偏豎直,強化了向左傾的斜勢。以上數(shù)例都是力圖改變隸書四平八穩(wěn)的結構,以不合常規(guī)布白,求新求奇使整個字的精神飛動起來。
用筆。從時間和地點兩方面考查,龍門諸品最接近的隸書碑刻應是西晉洛陽《皇帝三臨辟雍碑》(咸寧四年,278年)(圖6)。此碑隸書特征是橫畫側鋒起筆,“蠶頭”改為刀切樣的“方角頭”,長撇收筆也有相同的特征。龍門諸品從《辟雍碑》一類的隸書脫胎而出,形成筆畫粗壯,橫豎勻稱,點橫撇捺,筆畫多樣,有厚重、剛勁的力量感。具體筆畫特征是:
點畫:均寫作斜三角形,棱角銳利,如《楊》里的“池、紛”及《魏》里的“照”。有的字將其他筆畫寫成點,如《楊》里的“勇”和《魏》里的“孤”、“流”,都簡潔、剛勁。
橫畫:“蠶頭雁尾”是漢隸的典型特征,魏晉《王基殘碑》(圖7)、《辟雍碑》已改為“方角頭”,仍保留“雁尾”。龍門諸品起筆延續(xù)“方角頭”,收筆已有所不同,魏晉隸書先下按再筆肚圓轉收筆,筆畫下端為圓弧狀;魏碑稍頓筆鋒上挑收筆,下端為弧線、平角、棱角分明。如《魏》里的“一”、“不”、“夫”、“靈”、“所”、“五”和《楊》里的“萬”、“軍”的橫畫平底、兩頭翹起似小舟狀。隸書的一個字不論多少橫畫,只寫一個“蠶頭雁尾”,所謂“雁不雙飛,蠶不兩設”;而龍門諸品上常常出現(xiàn)多個“小舟”形,如《楊》里的“云”、“震”、“三”、“天”,《魏》、《牛》里的“三”、“生”等,都是對隸書嚴格規(guī)則的破壞。
豎畫:延續(xù)《辟雍碑》的筆法,起筆呈平角或斜角形,如《始》里的“世”、“十”,《魏》里的“神”,《孫》里的“生”等。收筆有兩種。一是順起筆之側鋒收,呈斜切尖平,如《始》里的“十”、“下”;二是呈“懸針”狀,如《始》里的“神”、“千”,《楊》里的“軍”、“年”等。有些短豎畫寫成三角形點狀,如《始》里的“始”、“答”、“石”,《孫》里的“神”、“咸”、“同”等。有的豎畫收筆勾起,如《始》里的“斯”,《孫》里“新”字的“斤”,豎鉤增加收筆力量。
撇畫:隸書的長撇大都先稍偏向豎撇下,再帶孤度向左著力平彎,回鋒急收呈“鵝頭”狀。《辟雍碑》屬末端上挑平切方角狀。龍門諸品長撇斜狀,用筆逐漸著力下按至最低處,收筆緩提起順勢撇出呈“彎刀”狀,如《始》里的“答”、“父”、“石”、“眷”,《楊》里的“大”、“震”,《魏》里的“光”、“及”、“眾”、“命”、“屬”等,長而重,挺而秀。短撇多為三角形,如《魏》里的“形”字。
捺畫:《辟雍碑》捺畫收筆與橫畫的“雁尾”相似。龍門諸品捺畫收筆著力向右平拖緩起,捺腳長,末端鋒銳,如《楊》里的“大”、“夫”、“紛”、“震”,《始》里的“父”、“使”、“洛”,《魏》里的“東”、“命”等。走之的捺畫與此同,見于《始》里的“遺”、“道”,《楊》里的“超”、“是”,《魏》里的“之”。有的短捺呈鈍角三角形,如《楊》里的“大”、“天”。
鉤畫:豎(向左)鉤,隸書的豎鉤一般是平穩(wěn)向左方著力逆鋒收筆,龍門諸品都是向左上方露鋒挑起,鉤畫粗長而尖銳,如《楊》里的“弱”、“掌”、“楊”,《魏》里的“孤”、“刊”,《孫》里的“身”,《始》里的“躬”等。豎(向右)彎鉤,隸書的豎彎鉤的鉤法與捺畫相似,為斜向右上方。龍門諸品向上或偏左上方,末端鋒銳,如《楊》里的“仇”、“池”,《牛》里的“無”、“脫”、“境”,《魏》里的“槐”,《始》里的“九”等。戈鉤,大都較直,粗壯有力,如《魏》里的“藏”、“茂”,《始》里的“誠”等。
橫折豎畫及其他:運筆在轉折處都作一頓挫,改變橫畫上斜的筆勢,按出一短筆畫后再側鋒豎畫,這是《楊》《魏》《孫》《牛》等的典型特征,如《楊》里的“國”、“楊”、“眼”、“則”、“界”,《孫》里的“同”、“母”、“歸”,《牛》里的“和”、“月”、“因”等,《始》則沒有這一特征。“口”、“田”等字第一、第二兩筆粘合密封成棱角,如《魏》里的“區(qū)”、“靈”各有三個口皆封,《楊》里“明”字的“目”、“月”皆封。
《楊》《始》等五品用筆有以下要點:點,露鋒起筆,頓挫收筆。橫畫,側鋒豎下起筆,順勢側鋒運筆,著力上挑收筆。豎畫,側鋒橫下起筆,露鋒收筆。撇畫,側鋒橫下,著力處順勢收筆。捺畫,側鋒重按后順勢收筆。鉤畫,改變運筆方向后著力上挑。橫折豎畫,轉折處有一頓按的短畫,再側鋒運筆。
綜上所述,本文舉例的龍門五品的結體“斜畫緊結”的方扁形態(tài),重心沉穩(wěn)。蛻變的基本要領是側鋒運筆,筆畫收筆前著力最重,轉折的頓挫特征鮮明,橫畫有“雁尾”形是其“蛻而未化”之處。此五品是隸楷書體蛻變過程中形成的早期魏碑體的典型代表。
二、書刻融合,粗豪方峻。
我們知道,任何精工的刻石都無法表現(xiàn)墨跡中的氣韻,一切石刻與原寫墨跡都有不同程度的區(qū)別。沙孟海《略論兩晉南北朝隋代的書法》還說,碑版文字寫手有優(yōu)劣,刻手也有優(yōu)劣,《張猛龍》《根法師》寫刻都好;《龍顏》寫得好,刻得不好;《鄭長猷》(龍門二十品之一)寫刻都不好。康有為將《鄭長猷》提得很高,就有偏見,而筆者贊同沙氏的看法。本文列舉的龍門五品與書丹的出入如何呢?現(xiàn)在我們無法找到龍門造像題記書丹的痕跡,但是將龍門諸品與同時期的墨跡比照,可以看出書與刻的關系。
《北魏寫本佛經(jīng)殘卷》(圖8,以下簡稱《經(jīng)》,吉林省博物館藏)的結體方扁、斜勢,用筆側鋒、平角,收筆前重按,許多字有多個“雁尾”,與龍門諸品比較,如“大”、“不”、“世”、“界”、“子”、“智”、“眾”都十分相似。英國斯坦因996號《雜阿毗曇心經(jīng)卷第六》(圖9),卷末題跋:“大代太和三年(479年)歲次己未十月己巳二十八日丙申,于洛州所書寫訖。”是為使持節(jié)侍中、駙馬都尉抄寫的佛經(jīng),寫于洛陽流入敦煌。此卷與前卷書法結體用筆相近,都是當時善書者墨跡。《魏書·劉芳傳》云:“劉芳,字伯文,彭城人也……芳雖處窮窘之中,而業(yè)尚貞固,聰敏過人,篤志典。晝則書,以自資給。芳常為諸僧寫經(jīng)論,筆跡稱善,卷直以一縑,歲中能入百余匹,如此十數(shù)年,賴以頗振。”南朝士族劉芳(453-513年)徙居平城寫經(jīng)十數(shù)年,“筆跡稱善”。《魏書·蔣少游傳》還記載“蔣少游,樂安博昌人也……遂留寄平城,以寫書為業(yè),而名猶在鎮(zhèn),后被召為中書寫書生。”洛陽龍門石窟是繼大同云岡石窟之后開鑿的,年代大約在太和十七年(493年)孝文帝麾師南下進駐洛陽前后,當時兩城宗教文化往來應是十分頻繁的,平城(山西大同)的善書者也應與龍門石刻題記有一定關系。
2010年10月筆者再度考察龍門石窟,在古陽洞頂禮結跏趺坐的釋迦牟尼主像,環(huán)視數(shù)百個雕飾精美的大小列龕,遙想一千五百多年前開鑿這個石灰?guī)r巖洞的情景(圖10,洞口;圖11,洞內(nèi)),龍門二十品中的十九品都集中在這里。古陽洞(原名“石窟寺”,后更名)是北魏皇室貴族、官吏將帥等發(fā)愿造像最集中的洞窟,進深約13.5米,寬6.9米,高11.1米。如圖12,南北兩壁滿刻造像題記,規(guī)模宏偉,雕飾豐富華美。《楊》《魏》《始》等刻在北壁明顯位置,《鄭長猷》刻在南壁洞頂高處。我們必須充分認識到龍門二十品與《經(jīng)》的書寫載體、環(huán)境、書者書寫的姿態(tài)都不同,前者又經(jīng)過鐫刻加工,刀刻簡化了筆畫細致的痕跡,昂藏郁拔,其中《始》尤為粗獷方峻。如果說鐫刻龍門造像記書丹這類粗豪之作,能在體現(xiàn)書丹的結體和用筆特征的前提下,允許刀痕與筆畫細微的差別,憑借刀鋒領會到筆鋒,那么,龍門五品就基本能表現(xiàn)出書丹的藝術特征,可以代表隸楷蛻變時期早期魏碑體的風貌。除這五品外,二十品中的《元詳》(圖13)、《高樹》(圖14)和《元佑》(圖15)等都是寫刻俱佳的造像記。不過,列入二十品中的如《慈香》(圖16)、《鄭長猷》(圖17)等就顯得幼稚、粗拙,根本不能與以上舉例之諸品相提并論、同列為北魏體佳作。本文是從龍門諸品的拓本討論其書藝,至于這一類造像記(包括其他類別的碑石、墓志)書丹者的書法本來面目還要細心推究了。(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