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四千年浩瀚的銅鏡歷史,氣勢恢弘,精品迭出。鑒容之器成為思想文化的藝術載體,舉世矚目。漢唐鏡更是晶瑩可照,光鑒入微,紋飾璀璨,頗受海內外青睞,日本國立博物館和民間愛好者競相珍藏,精品琳瑯滿目,光照千秋。中國銅鏡文化中在日本平安時代后期(897-1181年)融入大和繪畫風、應運而起的日本和式鏡,它以寫景入畫的風格,將蘆蕩飛雁、梅菊雙雀、濱洲翔鶴、花草風蝶等,用動靜結合、遠近相宜、富有日本風土民情的“和風繪”表現式樣,以精湛的藝術手法,刻畫得栩栩如生,技藝延傳后世。在宋明時期中國銅鏡繼續輸往日本的同時,不為世人所知的日本銅鏡運銷中國,從散落在中國民間并被博物館收藏的日本鏡揭示了這一鮮為人知的歷史。
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日本江戶鏡中:“萱草龜鶴鏡”,徑14.5厘米,萱草叢生,上方翔鶴成雙,濕地處二龜昂首張望。“高砂銘柄鏡”,徑16.8厘米,以蓬萊紋為背景,寓意深長,左側有藤原光長款。“櫻竹雙鶴柄鏡”,徑15厘米,櫻樹花滿枝頭,殘竹萌新葉,溪石上雙鵲喧鳴,上方梅花徽,左側藤原光重款(圖1)。“蓬萊紋柄鏡”,徑15厘米,青松蟠虬曲枝,翠竹旁生,溪流處龜鶴相戲,上方設方菱四葉徽,銘藤原光長款。四鏡品相完好,工藝精湛,構圖新穎,江戶風格明顯。
原中國歷史博物館藏“蓬萊紋鏡”,圓鏡,直徑7.8厘米,重4.8千克,直緣厚2.5厘米,錐形寶珠狀鈕,浮雕鏡紋蒼松蟠虬曲枝,枝繁葉茂,梅竹傍松而生,梅花飄香,翠竹搖曳。松下龜鶴相視,空中飛鶴高鳴。左側直行雙橫筆防偽銘文“天下一木瀨大和守藤原信重作”(圖2)。此鏡于1947年在福建泉州開元寺后院出土,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據日本鏡師名年表定為明歷(1655-1657年)年間制作,相當于清順治時期。據傳,萬歷三十五年泉州客商許麗寰赴日本薩摩貿易,泉州開元寺僧人木庵、獨文、大鵬正鯤等赴日本弘傳佛教,明末泉州海商鄭之龍赴日經商,曾主持修繕開元寺,贈送大鐵香爐,該鏡由來可能與之有關。
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藏“高砂柄鏡”,徑17.8厘米,通長27.2厘米,低窄緣短柄,柄中部纏有藤皮,裸露處滿布綠銹。細粟地,淺浮雕工藝,在蓬萊紋基礎上添加行書“高砂”二字,鏡銘“天下一青山和泉守榮信”(圖3)。“高砂”是日本地名,日文“風景美麗”之意,傳說該處有一棵古松,蒼松下常有一對翁媼仙侶相伴而現。東京國立博物館藏有“高砂神話故事鏡”,松樹下一對衣冠華麗的老年伉儷相伴于處。從鏡上銹跡的歲月留痕,形制特征和銘款看屬江戶后期鏡,相當于清嘉、道年間,傳入中國時間相應延后。
湖南省文物研究所周世榮先生在《文物》1995年第5期上發表《湖南省博物館收藏的日本江戶時代銅鏡》一文,展示了九面日本江戶時期(1615-1864年)銅鏡的風采,對讀者起到航標導向作用。其中有一面蓬萊紋(松竹龜鶴紋)圓鏡,徑12厘米,龜鈕,雙圈弦紋環,高浮雕,雙鶴與龜喙相銜,右下銘“天下一”款為特征,屬于桃山時代(1576-1614年)晚期至江戶初期產物,相當于明末清初階段。江戶時代柄鏡七面,其中有多見的蓬萊紋、天竺紋。江戶時代圓形“花果紋鏡”,低窄緣,小圓鈕,梅花紋鈕座,以果形粟粒地襯托梅花一朵,顯得新穎,簡潔明快,富有藝術性(圖4)。“樓閣山水柄鏡”,淺浮雕工藝,蒼松橫枝,松下樓閣半露,近處寬闊的水面波紋漣漪,遠處翠竹俯首,天際處山巒疊嶂,風景如畫。左下銘“天下一佐渡守”款(圖5)。有“紋章”標記的鏡三面,“天竺紋柄鏡”上桐葉徽在鏡上方,而“花果紋鏡”中的梅花徽,“繡球紋柄鏡”中的繡球花徽則移至鏡的中心部位,成為鏡紋的主題,它們是日本“紋章”族徽標記象征,常與組合鏡紋共同表示兩個家族婚聯的意義(詳見孫立謀《江戶鏡上的“徽記”解讀》《收藏界》2008年第11期)。鏡中有漢字銘款者六面,鏡銘“天下一”或及日本制鏡工匠名:“天下一藤原作”、“天下一若狹守”、“天下一藤原光長”、“天下一因幡守”、“天下一松村因幡守”。天下一表示質量最好,天下第一,然而“天下一”鏡款之多,多屬于制鏡工匠假冒而為,借以吸引顧客,以促銷路。“天下一”稱號始于桃山時期,當時的職田、信長統一日本,興建安土、大阪城,起用能工巧匠,為鼓勵他們的積極性,以幕府公許形式對同行業公認技藝超群者授予“天下一”稱號,有這一銘文的銅鏡成為名譽的象征。在桃山,江戶初期鏡名中常見“天下一”款,至江戶中期,將“天下一”款與匠人名合用,以提高知名度。假冒“天下一”成風,為此,江戶幕府于天和二年(1682年)下達禁冒“天下一”令,工匠為了避違禁處罰,而借用地方官吏之名,如“花果紋鏡”中銘款“天下一松村因幡守”(詳見孫立謀《日本鏡上漢字銘文》《收藏》2009年第9期)。柄鏡常以鏡面大小及柄長短作為判定生產年代早遲的條件之一,“蓬萊紋柄鏡”圓徑8.5厘米,通長15厘米,其鏡面小而柄相對較長,結合鏡上用“天下一”款銘,屬江戶早期,其他柄鏡面廣而柄短者,分別屬于江戶中晚期,這意味著傳入中國的時間上有早遲差別。
“菊花雙飛鶴鏡”。圓鏡,徑11厘米,緣厚0.5厘米,重110克,窄緣,龜鈕,細凸弦紋環分區,內區鈕上方兩只飛鶴相對,龜鶴啄相銜,余處滿飾菊花紋,外區21朵菊花環列(圖6)。1965年3月于河北保定小汲店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編《歷代銅鏡紋飾》將它列為宋鏡。該鏡有明顯的和鏡風格,早在室町時代的蓬萊鏡、蝴蝶雙鶴鏡中已有龜鶴啄相銜的鏡紋。菊花雙飛鶴鏡屬15世紀末室町時代產品,相當于明代弘治年間,傳入保定當在其后。
“菊花雙立鶴鏡”。圓鏡,徑9厘米,中平緣,橫置式龜鈕,雙圈弦紋環將鏡背分為內外二區。內區左下濕地上兩立鶴相歡,一鶴引頸昂首,一鶴曲頸而俯,龜鶴啄相銜,右下坡堤上數枝菊花挺莖昂枝,盤鏡舒展,花滿枝頭,內外區鏡紋連貫成整體(圖7)。福建漳州龍海市出土,廈門市博物館藏。這種龜鈕雙立鶴啄相銜風格與日本熊野速玉大社藏室町時期洲濱松楓雙鶴鏡及桃山時代蓬萊紋鏡極為相似。因此,菊花雙立鶴鏡為室町、桃山時期產物,相當于明代中后期。
張英編著的《吉林出土銅鏡》匯集金代出土鏡,以金代特有的鏡邊刻款為依據斷代。今日看來,其中兩件不為人知的日本鏡在吉林出土,成為日本鏡傳入中國的有力證據。“松鶴紋柄鏡”(原稱:“手柄長壽鏡”),圓徑8.7厘米,直柄規整修長,低窄緣,淺浮雕工藝精湛。龜鈕,鈕上方兩只相對的飛鶴與龜啄相吻,上方裸露桐葉徽標記。鈕下松枝橫出,針葉球排列成行(圖8)。與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室町時代(1336-1576年)蓬萊紋鏡上的松枝表現手法如同一轍。1983年出土于吉林市團山金代遺址,現藏吉林市博物館。其鏡面小,柄稍長,柄鏡具鈕是日本由圓鏡向柄鏡過渡的獨有特征,龜鶴啄相銜,有桐葉族徽標記,是桃山時代銅鏡流行式樣。傳入吉林的時間應在桃山時代以后,約明萬歷末年或更遲。另一面“雙鳳瑞花鏡”,八出菱花形,直徑11.9厘米,窄緣圓鈕,內飾八瓣菱花界紋,內區淺浮雕雙飛鳳瑞花纏枝紋,外區纏枝紋,邊刻“濟州縣令賈”(圖9)。1983年出土于吉林農安趙家屯金代遺址,現藏長春市文管會。張英先生認為是金代仿制鏡。據《金史#8226;地理志》卷二十四載,吉林安農鎮,于天眷三年(1140年)改黃龍府(吉林安農鎮)“為濟州……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更為隆州。”說明該鏡邊刻款年限在金代大定二十九年前。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久保留智康室長在日本《考古學》雜志上發表《17-18世紀的日本銅鏡在中國、越南》一文中認為:“在中國發現最早的日本系銅鏡是吉林長春農安趙家屯的金代遺址出土的雙鳳瑞花八棱鏡,于11-12世紀初日本鑄原型鏡直接帶進中國東北地區的概率比較大。”就雙鳳瑞花八菱鏡的風格而言,同日本平安時代制鏡,傳入中國的時間推斷在12世紀初,即南宋淳熙十六年以前,據目前所知是日本鏡輸入中國最早的推斷。
本文介紹日本鏡19件,來自于八個國家級及省市級博物館藏品。它們在眾多的中國銅鏡中只是滄海一粟,有的被地方出土銅鏡專著收載,雖就鏡的時間年代未加討論,卻仍不失為了解日本鏡的珍貴資料。本組日本鏡多數的出土地、收藏館明確,地域覆蓋中國大部分疆土,北至吉林、河北,南及廈門、廣西,西至成都。時間跨越從11世紀至18世紀,最早的1件“雙鳳瑞花鏡”為平安時代后期遺物,相當于南宋。室町至桃山時代(明代)2件,桃山時代(明后期)2件,江戶初期(明末)2件,江戶中晚期(清代)12件。由此說明日本鏡傳入中國的主要時間在桃山時代開始增加,江戶時期為高峰,時間年限集中在15世紀中期至18世紀。
(責編:石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