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雪樵(1894-1939年),名光蔭,號右軍之裔、雪山樵夫、寒鴉等,陜西神木縣人。1914年就讀于北京政法大學,1915年經李根源、裴宜丞推薦,在北京政法大學任職。還曾任陜西省省長李根源秘書、北洋政府農商部主事,因與當局政見不合,1923年歸隱神木。曾任府谷麻地溝縣丞、高志清新編八十六師駐南京國防部代表、扎薩克抗日政府秘書科長。著有《王雪樵墨跡選》于世。
王雪樵天資聰穎,幼而好學,少有書名,12歲為神木凱歌樓以榜書題匾,被譽為“神童”。1913年王雪樵入北京政法大學攻讀法律,期間臨池廣涉漢魏六朝,搜求碑帖于書肆坊間,每得一冊愛不釋手,心悟手摹不曾間斷。王雪樵在西安任職期間出入書肆碑林,收集歷代書法拓本近千冊,并廣交同好,據(jù)傳,其與于右任熟識即在此時。1922年,王雪樵又隨李根源去北京任農商部主事,不久,王雪樵倦于官場的明爭暗斗,萌生退意,遂于次年歸隱神木。
1923年,29歲的王雪樵回到神木后出任神木大學堂堂長(小學校長),開設數(shù)學、史地、格致(自然)、體操等課程,進行新式教育。經過資產階級法律教育、“五四”運動新思想、新潮流洗禮的王雪樵,和旅外回鄉(xiāng)學生史仙洲、張耀廷、郭莪村等人一起竭力宣傳新思想、新文化,“打倒孔家店”,不時有驚世駭俗之舉。在教學中,王雪樵增設了寫字課,傳授書法知識和技能,組織書法活動。在王雪樵周圍,出現(xiàn)了一批得益于王雪樵的同齡后輩,如學生李二黑、賈紹丞、武新齋、喬國干、陳煥章等,后來都具有相當?shù)臅ㄋ健?/p>
王雪樵于書法成癡,每日清晨起床,不事盥洗即立于案前,杜絕一切干擾,專心致志,臨習數(shù)百字而后他事,數(shù)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動。其家人因長期磨墨而叫苦不迭,爾后他的學生、親友為之濡硯亦無不嗟嘆勞累。王雪樵常對弟子言:“天分聰明者,也需垛兩三房紙練字。”王雪樵每確定一帖,必臨習數(shù)月,心悟玄微,苦練不輟。有一次,王雪樵為山西忻縣一富戶寫完壽幛謝絕潤金,富戶過意不去,用四頭騾子馱紙八垛,專程由山西運至神木相贈,王雪樵全部用來臨帖練字,僅此一項書紙數(shù)萬張。以筆為犁如牛之耕田,書法之于王雪樵,這種在功利之外的躬身力行,不但是為了精神的自由與心靈的安妥,而且更是為了“生命的自足存在”。
1925年,陜北鎮(zhèn)守使井岳秀過壽,派一副官攜重金到神木請王雪樵寫壽幛,其時王雪樵正在關帝廟避暑乘涼,來人手端銀元依勢作大,雪樵斷然回絕:“字不賣錢,恕不從命。請復命井大人,是手為父母所生,先師所工,非井鎮(zhèn)守使然,送客!”來人倨官傲慢,竟出脅迫之語,王雪樵猛地一巴掌扇過去,二百塊銀元在山坡上亂滾。隔數(shù)日,駐神木八十六師副師長高志清準備送井岳秀壽幛,托人傳信請王雪樵書寫,王雪樵聞信,大清早跑到族兄王應中家說:“老兄,我這幾天要躲鬼,在你家住一段,我有上好紙墨,正好給你寫幾條。”王雪樵稟性孤峻,不以筆墨侍奉權貴,如詩曰:“不如高臥且加餐。”但鄉(xiāng)親父老有所求,卻無不應允,甚或倒貼紙墨,且數(shù)量巨大,其詩曰:“暫借老嫗復瓦盆。”正因為如此,王雪樵的書作雖歷經戰(zhàn)亂、文革毀棄,至今仍有數(shù)百幅在榆林民間流傳。
1926年春,劉振華在吳佩孚、張作霖的支持下,糾集十萬人進攻西安、圍城八個月之久,國民軍將領楊虎城、李虎臣率全城軍民堅守,時稱“二虎守長安”,后馮玉祥將軍率軍入陜,西安之圍被解。為慶祝西安解圍,陜西各界舉行游藝大會。應于右任之邀,王雪樵受命為大會書寫榜書大字“游藝大會”為會額,受到了馮玉祥、于右任及二百同道名流的贊譽,一時書名大振。此次西安之行,讓王雪樵終生引以為豪。
上世紀二十年代后期,王雪樵曾任神木看守所所長。他嫉惡如仇,常為弱者抱打不平,但這一行為深為權貴勢力所不容,一怒之下,王雪樵辭去所長之職,受八十六師副師長高志清之聘,任駐國防部代表居南京三年。后因其母去世,于1930年再次回到神木,又因患病,隱居古佛洞、關帝廟等處,靜心專研詩文書法。1932年,古佛洞廟修竣,應高志清之請,王雪樵作《重修古佛洞碑記》,并為此碑篆額、書丹,記乃駢散結合,錯落有致,文采斐然,書為隸體,渾厚勁健,深得漢人神髓。此一時期,王雪樵留下了大量的書作、手稿。
王雪樵遍游北京、太原、南京、西安、杭州、五臺等名城古剎,搜奇仿古,撫碑讀帖,眼界開闊,國學底蘊豐厚,詩文俱佳,又精研書之五體,鍥而不舍,大起大落的經歷、深厚的學養(yǎng)、再加上扎實的功力,為王雪樵的藝術之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大量的藝術實踐,使王雪樵的書法產生了質的飛躍,臻至“達其性情,形其哀樂”之境。其于篆由漢到秦再到先秦石鼓文,力追前賢。于隸遍臨漢碑,若《史晨碑》《乙瑛碑》《曹全碑》《禮器碑》《衡方碑》《張遷碑》《華山碑》《石門頌》等,尤用力于《禮器碑》《乙瑛碑》《石門頌》,深得漢隸筆勢氣韻,作品古樸厚重、筆致蒼勁、風骨宛然。《陜西省志·名人小辭典》中稱其:“近代書法家,其作隸書松姿柏態(tài),遒勁古蒼。”鐘明善評王雪樵隸書曰:“特別是《重修古佛洞碑記》,訴諸金石之后,倘置之《華山》《史晨》之間亦毫無遜色。”王雪樵浸淫六朝,遍臨北碑,于《張猛龍》《張黑女》《石門銘》《泰山經石峪金剛經》等用功尤勤,其正書點畫方峻、骨力洞達,奇正相生、渾厚雄強。五體之中,王雪樵以行書為最。其行楷用筆以方為主,鋪毫而行,沉著穩(wěn)健,點畫剛柔相濟,筆力遒勁振迅,凝練厚實,結體寬綽,抑左揚右,穩(wěn)中見險,墨足力飽,氣勢開張,形成了雄強粗獷、樸拙渾厚的風貌。尤其大字五言聯(lián),其大、拙、重,猶如黃塬山峁般質樸渾實,又如塞上砍頭柳般古拙豐茂,意境更顯生獷蒼茫。行草以“二王”為根基,參以魏碑,筆力矯健奇崛,剛中有柔,結體或方或圓,收放自如,用筆輕重交替,節(jié)奏鏗鏘,氣脈貫通,有至性至情之鼓蕩,律動的點線充滿激情、沖動不息,書卷氣外溢。王雪樵入古不泥古,以自己性情出之,書風個性鮮明,不同于古賢亦迥異于時流,卓然自成一家。
1936年秋,王雪樵赴北平參加“北平筆會”,經輪番競選,反復鑒評,其書法作品被評為北方第六,書名于塞北競相傳頌。王雪樵北平歸來,途經包頭,在包頭的青冢河畔,王雪樵留下了不少墨跡。
“西安事變”后,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形成,1937年春王雪樵應內蒙扎薩克旗沙王和其子鄂貝子之邀赴內蒙,行前,應侄子王既佑之索,賦七絕兩首:
夜雨泠泠書畫連,王朗潑墨便天然。
從今留幅鵝經卷,竟作吾家故事傳。
不妨衣食老風塵,詩酒清寒骨肉真。
留得千年遺像在,兒孫須仿畫中人。
此時的王雪樵因為地方除惡送一劣紳進入監(jiān),卻遭受地方惡勢力迫害,故詩意凄清似有訣絕之意,亦可見他對自己書作及處世作為于內心之自信。
至內蒙,王雪樵任扎薩克政府秘書科長兼警備司令鄂貝王子的參謀,成為扎薩克政府的智囊人物。扎薩克政府在百靈廟戰(zhàn)役后,協(xié)助傅作義、何柱國保護成吉思汗靈柩遷往西北,日本欲將蒙漢分而治之的陰謀遂告破產。1939年,壯志未酬的王雪樵逝于扎薩克旗(現(xiàn)伊旗新街鎮(zhèn)),年僅46歲。
王雪樵窮困一生,死時僅一襲破皮袍裹身,然而卻為后世留下近萬件書作、十萬余頁手稿。1938年,王雪樵書屋遭日機炸毀,部分墨跡焚毀、失散,其家遷往神木城郊賀家坡。1942年,神木縣長侯石年偕教育科長楊和春、民政科長張伯英兩次前往賀家坡觀賞王雪樵遺墨,用四畝半水地置換,在王雪樵遺作中揀去精品兩箱及精拓碑帖數(shù)十冊,日后又被親朋順手牽羊許多,散失竟盡。“文化大革命”中,王雪樵的家族、親友及存有王雪樵墨跡者,紛紛“自我革命”,付之一炬。盡管如此,由于王雪樵喜交下層群眾,饋贈頻繁,書寫量巨大,近年武紹文已覓集其父墨跡百余件,但民間散存仍然為數(shù)不少。
王雪樵在書法初步形成個人風格之時,因患傷寒被誤診,撒手人寰。天生斯人未盡才,能不嘆乎?王雪樵的一生猶如彗星劃過夜空,雖然短暫,卻耀眼奪目。趙熊云:“民國時期,陜西的書畫藝術活動是陜西近代文化史上的一塊亮色。當諸多書畫大家依托西京金石書畫學會,活躍于西安及關中地區(qū)時,王雪樵先生獨秀于陜北及塞上,其書法風格與關中一脈相承,俱呈寬博敦厚的北派韻致。”藝術的力量,說到底就是人的力量。在土窯破屋中,王雪樵以心血為汁液調合漢魏于鼎鼐,融匯碑帖于一爐,胸中道義、腹內詩書化作筆底波瀾,呈現(xiàn)出一種恢宏壯美的生命境界。他為世人留下的墨跡,無疑是書法藝術之庫的瑰寶。(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