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翁同的畫嗎?
近見拍賣市場有一幅清翁同的山水畫(圖1),近景作山坡一角,茅廬一座,擁廬有松、竹、梅多株,一太湖石兀立樹旁,主人端坐榻上,戴風兜帽,擁著爐火,旁一人,似侍者。中景簡筆畫隔溪山坡、水口,點簇雜樹。遠景一峰突兀。右上角題詩:“十年宰相尋常事,難得幽居靜不嘩。好共一爐煨芋火,歲寒抱膝對梅花。辛丑臘月五日山中,瓶叟翁同。”
翁同(1830-1904年),字叔平,號松禪,江蘇常熟人。咸豐六年(1856年)考中狀元,官至協辦大學士(宰相),光緒“戊戌政變”,革職歸籍。擅詩文,工書法,世稱“同、光間書家第一”。偶作山水木石及雜畫,隨意點染,古趣盎然,但僅以自娛,從不贈人。
這幅畫是不是翁同的真跡呢?讓我們先來讀懂畫上的詩。第一句中的“十年宰相”,清朝的大學士,相當于古代的宰相。翁同于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任大學士,第二年即革職回家,連頭帶尾,只得兩年。其實,所謂“十年宰相”,只是引用唐朝李泌的故事:唐天寶年間,衡岳寺有個執役和尚,白天干活,夜宿牛欄,性懶而食人殘余,被稱為“懶殘”。書生李泌,讀書寺中,獨識懶殘是個非常人物,敬加禮拜。恰逢懶殘用干牛糞燒火煨芋,熟而自食,見李泌禮拜甚恭,即送他半個食剩的芋艿,李泌捧而食之。懶殘道:“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后來,李泌果然輔佐唐肅宗,于“安史之亂”后“中興”,當了十年太平宰相。我們在了解“十年宰相”的典故后,即可理解全詩內容為:不當宰相沒有什么了不起,還不如隱居山林的好。可以冬寒烤火,抱膝賞梅。詩末記“辛丑臘月五日山中”,即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五日。
翁同會在1901年寫出如此詩句嗎?讓我們來查一查歷史的真實面貌。翁同在同治、光緒兩朝擔任過教誨皇帝的“講官”,即所謂“兩朝帝師”。他思想較為先進,大力支持光緒皇帝“變法”,即有名的“戊戌政變”。慈禧太后重新執政,幽禁皇帝,捕殺變法干將,嚴懲有關人員,她恨不得殺掉翁同,但又有所顧忌,所下“懿旨”指責翁同:“輔導無方,任意慫恿。力陳變法,濫保匪人。著革職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因此,翁同的處境,實同“管制分子”。他自以為“禍從口出”,應該“守口似瓶”,遂自號“瓶生”,或自署“瓶廬”、“瓶齋居士”。
據馬叔倫《石屋馀瀋·翁同并未生事帖》載,翁同革職回籍后,每月須向地方官投交稟單,親筆書寫:“具稟:奉旨驅逐回籍嚴加管束原任協辦大學士翁同。稟知:本月同在籍并未滋生事端。”有個杭州人陸懋勛,原是翁同的門下士,曾任常州知府,即受過翁同的稟單。
前些年,有位先生說:看翁同晚年日記,意志頗為消沉。只知禮佛、看墳地,毫不關心國家大事,這真是不知歷史情況,隨意評論。筆者所藏《惲南田花卉冊》,原為翁同舊藏,他寫于光緒癸卯(1903年)的題跋(圖2)中,也談到“白鴿峰”、“興福寺后山”等先人墳地。
綜上所述,翁同在1901年不可能寫出“十年宰相尋常事”的詩句,否則,被地方官告發寫詩發牢騷,“滋生事端”,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詩既不真,當然畫也是假的。為慎重計,我們還是來欣賞一下圖畫,有沒有可能“畫真詩假”?翁同不是畫家,他的繪畫只是偶一為之,必然筆墨粗疏,筆不到位,但從此畫看,卻是筆墨緊湊,特別是茅屋后面的叢樹,長短參差,疏密有致,顯然是慣于繪畫,才畫得到這一地步。
鑒定書畫,是一門比較學術。試以翁同嗣孫家藏山水畫(圖3)作比較:近景雜樹、茅亭、坡腳。中景、遠景都畫坡石、水口,略加墨點作叢樹、雜草。全圖筆墨老辣,但松散不到位,顯見是文人偶作,足以自娛,不堪持贈。畫上有題詩:“不鑄黃金不塞河,問渠何事苦吟哦。剡藤一幅歸田券,太息江湖鴻憂多。戊子正月十三日,大雪,戲作,瓶生。”意為:歸田隱居,不求財富,讀書吟詩,自我閑適。想來,這種心態,是不致招人猜忌的。
出現于拍賣市場的翁同山水畫,不是真跡,有可能是謀利者蓄意為之,也有可能是“好事者”所造,要為翁同出口怨氣。字跡較近翁體,但只要一比真跡,就顯得過于做作,不能流暢自然。(未完待續)(責編:李禹默)
何為文人畫?
文人畫,系中國繪畫史上的一個專稱,也稱“士夫畫”。其作品大都取材于山水、人物、花鳥、竹石、漁隱等,表現手法以水墨或淡設色寫意為多。
文人畫是畫中帶有文人情趣,畫外流露著文人思想的繪畫。它不與中國畫三門:山水、花鳥、人物并列,也不在技法上與工、寫有所區分,他是中國繪畫大范圍中山水、花鳥、人物的一個交集。文人畫具有文學性、哲學性、抒情性,在傳統繪畫里它特有的“雅”與工匠畫和院體畫所區別,獨樹一幟。
文人畫的由來可以追溯到漢代,張衡、菜邕皆有畫名,畫品雖不傳世但是典籍皆有所記載;魏晉南北朝時期,姚最“不學為人,自娛而已”成為文人畫的中心論調;宗炳以山水明志“澄懷觀道,臥以游之”體現文人自娛的心態,唐代詩歌盛行,大詩人王維以詩入畫,使后世奉他為文人畫的鼻祖。
南北宋時期出現了許多大文人,如蘇軾、黃庭堅、米芾父子等,他們在王維的文人畫派基礎上,以書法入畫,實踐并發展了其水墨技巧。鄧春的“畫者,文之極也”等理論已將“文”與“畫”緊緊地結合在一起,對文人畫在以后的發展上起到了深遠的影響。此時,蘇軾提出的“士人畫”概念又使文人畫向更成熟邁進了一步。
進入到元代,文人畫進入興盛時期,最著名的文人畫家有黃公望、王蒙、倪瓚、吳鎮(即“元四家”)。他們的畫多表現“隱居”“高隱”“小隱”“漁隱”,以“出世成仙”的態度表達一種士大夫階層的孤傲、空虛的情感,藝術上提倡“高雅”、“平淡天真”、“天真幽淡”,理論上主張“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寫胸中逸氣”等。這一時期詩文印信也逐步正式進入畫面,不但成為布局的組成部分,而且更直接地抒發作者的心聲。詩、書、畫、印始成一體,詩畫相聯,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詩情貫注于畫意之中相輔相成,這也標志著文人畫進一步的完善。
明代前期文人畫處在繼承發展時期,出現了“吳門畫派”和“浙派”,沈周、文徵明、戴進等是這一時期的重要代表人物。直到明代中后期身為理論家、畫家的董其昌根據蘇軾的“士人畫”理論進一步提出畫分南北宗和文人畫理論,文人畫的名稱也正式被提出和使用。同時,作為南宗的文人畫地位得到確立乃至成為中國繪畫觀念的最高認識。
清代到了文人畫的鼎盛時期,涌現了諸多頂級文人畫家,最突出的是“四僧”,“四僧”中以八大山人、石濤最為突出。身為明末遺民,他們在書畫中寄予國破家亡之痛,八大筆法恣肆、放縱、簡括、凝練,造形夸張,意境冷寂;石濤努力體察自然,鄙視陳陳相因、亦步亦趨的畫家,主張“筆墨當隨時代”,“法自我立”,面向生活“搜盡奇峰打草稿”,他的主張對后世的“揚州畫派”、“揚州八怪”、虛谷、趙之謙、任伯年、吳昌碩等都起到了深刻的影響。
文人畫重意境、重書法、重墨趣,這些在繪畫作品當中表現出來的特有的強烈的主觀意識,都是文人畫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