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何裕民,教授,博士生導師,1952年生,“亞健康與中醫‘治未病’”科技支撐項目負責人,從事中醫基礎理論、心身醫學與亞健康等的研究, 臨床主攻腫瘤中醫治療。
醫學是什么?除了科學、技術、文化、生活方式等屬性外,人們至少認為它還是種社會事業,提供的是公共產品。因此,是公共產品就有“好”與“壞”,或“不夠好”之分!
哲學家趙汀陽先生有《壞世界研究》和《天下體系》等著作,分析了古今天下政治體制之好壞優勢。延伸到醫學,不也同樣嗎?醫學也應該作出“好”的、“比較好”的、“不好”的之分,然后努力去追求“好”的或“較好”的醫學。
(一)
今天的醫學好不好?難以一兩句話說清楚。從表面上看,過去的百多年來,它取得了輝煌的成就,表現在上個世紀人均壽命普遍延長,許多疾病被有效控制,甚至幾近消失……但另一方面,她又與社會矛盾尖銳,其趨勢越來越甚。作為公共產品,幾乎所有主要國家的醫療問題都矛盾突出,必須經歷改革,這種變革舉步維艱!在美國,從克林頓到奧巴馬,都進行著困難的“改革”,且前途不明朗。在中國,因醫療問題而引發的糾紛、沖突及“上訪”,包括民間怨言,雖在諸多社會矛盾與沖突中不一定排得上首席,但也至少是次席,或者第三席。如此尖銳矛盾,至少不能說這一公共產品及服務是好的、理想的,而應該說是不好的,或不太好的,是有很大問題的……
不久前,筆者發表了“2020年的醫學,我們能承受嗎?”一文,分析指出了今天的僅僅著眼于治療,且只是信奉“戰爭模式”,汲汲于高科技,不重視有效整合的生物醫學,其日趨高昂的費用,是任何國家都將承受不了的!在中國,因病破產、因病致貧、因病返貧現象并非少見。美國前商務部副部長R·Shapiro則預測2020年前后它必將誘發一些發達國家的經濟、社會甚至政治災難!
筆者長期從事臨床,世紀之初就深切地感覺到“醫學自身有了問題”,2008年的上海市社科聯成立50年大會上應邀作論文報告時,更提出“醫學‘病’了”的說法,與會者響應踴躍,有人建議我可以再作專論……
(二)
也許,人們會認為我危言聳聽,且容筆者先訴說個真實之事:
2009年5~6月份,一位有長期學術交往的資深外科主任醫師,畢業于著名軍醫大學的醫學博士、某醫院的院長,匆匆找到我,希望我能去會會診,看看他的父親。他父親那年70剛過,春節后偶有胸悶,查體示冠脈有梗塞,可以裝支架解決。他就去了他畢業的著名軍醫大學著名的附屬醫院,找了他的同學,都是資深的博士、主任醫師。一月前陪他父親走進了該所醫院,接受治療。進院再一查,還有輕度的二尖瓣閉鎖不全,從事心臟病診療的老同學提出需要做個修復手術,考慮到該醫院這方面很有優勢,他就答應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四五天后其父已能下地活動,大家很高興。就在五六天后,其父夜間有點過度興奮,影響睡眠。鑒此,給他用了鎮靜劑和安眠藥,很快,老人白晝黑夜都能好好休息了,但幾天之后,老人出現了發燒;一查,感染了;第一時間用上了最好的進口抗生素,很快細菌感染控制了,燒退了,大家滿心歡喜。可沒過幾天,老人又低熱不退,再一查,是抗生素用后的真菌感染,又用上了最好的抗真菌藥。沒幾天,也就是住院后的20多天,出現了黃疸、神志不清。一查,肝功能嚴重受損,趕快保肝;幾天后,又出現了尿閉,腎功能受損,再行保腎。找我時正好住進醫院一個月,老人已處于昏睡狀態,兩便不通,身上插了不少管子,無法進食,我也無計可施,回天乏術了。大概3天后,不幸謝世。該資深醫界人士找我時,他反復強調幾點:進去時父親是走著進去的,沒有特別的不適;主治的和參與會診的都是老同學,博士、主任,都是關系挺鐵的,業務挺棒的,且盡心盡力;醫院是最好的,用藥也全是最好的,純從技術上講,沒有嚴重的失誤;30多天時間,花了30多萬,遭了這么多罪,居然是這么一個結果?他始終想不通!我當時就詰問他,為什么不第一時間來找我,尋求中醫藥配合或支持呢?他喃喃自語說:“我是想到了,但總希望下一措施會發生奇跡,會好起來,再來找您用中醫藥調整?!?/p>
也許,這一案例過于典型,缺乏普遍性,但類似的情況卻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否則就不會有這么多的醫患“沖突”與“上訪”了,人們也不會受《求醫不如求己》、《無效的醫療》等書名的蠱惑而求購者甚眾。這類書的走俏,不也能說明一些問題嗎?國外權威的醫學專業雜志也就不會有研究結果認定:60多種病癥,“有時不治療比治療更好”!我們身邊的許多病人,特別是腫瘤患者,一聽到上醫院就條件反射,有的甚至會出現神經質反應。而我們神圣的“白衣天使”形象,也只是非典、抗震救災與H1流感等非常時期的短暫印象,很多情況下被籠罩在深深的負面陰影中。因此,中國醫師協會2008年的一份調查提示:醫師這一原本十分崇高、年輕人趨之若鶩的職業,許多業內人士(七成醫師)卻想改行,他們的孩子大多不想繼承父母之職業。
怎么評價一個社會公共產品——醫學之好壞?似乎目前尚無鐵定的“金標準”。但我們認為以下幾點是必須考慮的:
1.使用(或享用)者(不管國家、社會及個人)經濟上能否承受?它能否持續發展;
2.具體享用者(患者)對它的滿意程度;
3.具體實施者(醫護人員)的自我感受;
4.實際的使用(醫療)效果;
5.該公共產品的社會美譽度及對求業者的吸引力。
從這些方面綜合地看,除第4點應該基本予以肯定(但仍然存在不少問題)外,其余一些都是問題大于成績。從這一點來看,今天的醫學的確不是太好的醫學,它存在著很大的問題!它自身“病”了,而且病的不輕!患的不是“傷風感冒”,而是結構性“頑疾”,嚴重的“器質性病變”!若不及早治療或調整,也許再過若干年(15~20年)后會“病入膏肓”的。到那時,社會將完全難以承受與容忍!那時,再想作調治糾正就代價太大了!
(三)
今天的醫學,究竟問題出在什么地方?也許,眾說紛紜,無法獲得某種“共識”,從體制、機制到費用的承擔者、公共產品實施者、受用者,及如何“醫改”等層面,都可以發掘出許多深層次的因素。這些,也許屬于醫學社會學、醫學經濟學等探討的領域。在這里,我們最關心的是醫學本身是否存在問題?存在哪些主要問題?“醫學共同體”的努力又能夠自我解決哪些難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們試著跳到界外,以簡單的局外人眼光來作些分析。作為公共產品,醫學(醫療)與其他公共產品還是有著某些類同之處的。我們就此作些分析,希冀構勒出好的醫學之同時,反思探討一下今天醫學之“病根”!
公共產品,首先有個清晰的宗旨和目的,它與目標設定有關。它必須合理、適度,既不可太低,亦不宜過高。例如教育,它的宗旨應該是提升公眾的文化素養和文明水準;至于學校課堂授課、學歷教育和碩、博士培養等都只是實現這一宗旨手段或形式之一。它們絕對不是教育的全部!醫學也應該一樣。然而,生物高科技的巨大成功,讓人們在這一點上有點犯迷糊了!人們在回答“醫學為何?”“醫學目的是什么?”“醫生最重要的職責是什么?”時,常會不假思索、振振有詞地答曰“治病!”對嗎?顯然有問題。第一,今天臨床占據主導的多數器質性、慢性疾病不太可能治愈!那么醫學與醫師不是在做無用功嗎?第二,即使部分能控制或治愈,那又需要花費多大的代價?就像教育有責任去幫教“問題孩子”,但教育的宗旨是讓所有孩子都好好成長,避免發展成“問題孩子”一樣!鑒此,我們強調“好醫學”的宗旨與目的只能是呵護生命、維護健康。而且,以往說的“增進健康”也不很妥當,定位太高。眾所周知,從生到死,是一個由健康到不太健康或疾病到死亡的自然過程,誰都無法抗拒。作為生物學規律,健康狀態是呈遞減趨勢的。因此,我們認為,更準確的定位應該是“守住健康”。定得太高,不切實際,徒增費用及社會成本外,還會滋生享受者的種種不滿足及失望。
其實,何謂“醫學”?古人已做了很好的腳注。在中國,醫學古代又通“衛生”。古代醫書中冠以諸如《衛生寶鑒》、《衛生家寶》、《衛生鴻寶》、《衛生針灸玄機》、《衛生要術》、《衛生易簡方》之名的不計其數。何謂“衛生”,意思很明確。一般就解釋為“護衛”、“生命”。李頤注《莊子·庚桑楚》“愿聞衛生之經”時,即曰:“防衛其生,令合道也?!边@一貫是醫學的最高宗旨與目的。其實,今人從根本上也是這樣認為的。我國把主管醫療事業的最高管理機構稱作“衛生部”,呵護生命,保衛健康的部門;日本稱作“厚生省”,“厚待生命”;許多國家把它命之為“健康部”。我們翻譯“WHO”的“Halth”時,也稱作世界“衛生”組織,都折射出相同的旨趣。
然而,多少年來,正是科學的成功,科學主義的盛行,并有“新教”征服思想之引導,滋生出了人類的狂妄和醫學目的的偏移。醫學研究是為了“攻克疾病”,醫生的職責是用高科技手段治愈疾病。的確,人類取得了部分的成功——在一些營養不良性疾病和致病菌所致的感染方面。然而,在更多方面,醫學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為例證,衛生部2008年公布的調查結果表明,傳染性、營養不良性及母嬰疾病死亡率比1993年下降了34.7%。這顯然是這一模式的成功。但另一方面,慢性病死亡率卻比70年代中期增加了83.1%,比90年代初期增加了22.5%。特別是與生活方式有關的癌癥等疾病的發病率大幅度上揚。其中,肺癌和乳腺癌過去30年分別上升了46.5%和96%。這些慢性病,僅僅依賴生物高科技手段,捉肘見襟,難以很好解決。國際抗癌聯盟在2002年就無可奈何地宣布:“人們輸掉了這場(依賴生物醫學手段抗擊癌癥的)費用高昂的戰爭!”上述的那個案例,不也是受征服疾病宗旨的主導,最后花費了巨額費用,遭受了身心折磨,還賠上了性命?如果我們只是恪守“守住健康”之信條,以溫和的方法適度調治,老人肯定還悠哉悠哉地享受著晚年的人倫之樂!現代醫學的高昂成本也會因此大大降低,醫學也才可以討論可持續發展問題。
因此,客觀地說:呵護生命,守住健康,是“好醫學”的最高宗旨;而治療疾病只是實現這一宗旨的重要手段之一。需要強調的是,在這一問題上手段與目的是絕對不能互換或倒置的。否則,人類必定犯迷糊而事半功倍!
(四)
“消防”也應屬于社會公共產品。大城市消防機構配備了高昂代價的高科技滅火器材,為的是萬一有火警或災害,可以盡快徹底撲滅。然而,消防的重點顯然在于“防”,高科技、高投入的“消”,抵不上平時的“防”。醫學何嘗不是如此!好的醫學,必須是立足于守住健康,預防疾病?!饵S帝內經》就有:不注重預防,生了病以后再求治,猶如“渴而掘井,斗而鑄錐,不亦晚乎”!歷史上,中醫素有上工、中工、下工之說,重預防的被譽為“上工”——最好的醫生;只會治療的是下工——蹩腳的醫師。近來,我國有關部門也進一步意識到預防的重要性,提出了要“衛生戰略前移”。我們也承擔了相關的國家科技部十一五重點支撐項目——亞健康與“治未病”研究。
其實,好的醫學必須、而且只能把預防放在首位。理由是多方面的:1.許多慢性病可防,但目前無法治愈;2.治療這些慢性病費用高昂,現在占了衛生資源60%以上,卻效果低下;3.即使有效控制了,甚至康復了,仍是傷損后的修復,影響后續的生存質量。就象器具破了,雖粘合好,仍是破器具,影響使用一樣!令人欣喜的是,今天許多的研究及相關事實提示:常見的慢性病,包括心腦血管疾病、糖尿病、癌癥等,其發病60%~70%與不良生活方式有關;進行有效的亞健康糾治,行為(心理)調整,病前干預等,至少可以使其中50%的潛在患者不生病、晚生病或放慢病理進程,從而既可大幅度減少醫療支出,也大大提高了病人的生存質量,并延長人們有質量的生存時間。
有權威研究表明:20世紀美國人的人均壽命延長了30年。但專家測算,高昂代價所取得的醫療系統的高科技化,只幫助美國人延長了30年中的5年;而且,其中的2.5年是心血管醫學(心血管疾病的治療與預防)所貢獻的。剩下的25年,是由生活及衛生條件改善,以及注重健康管理等促成的。又如,美國太平洋聯合鐵路公司自1987年開始實施疾病預防項目——“健康軌道”,覆蓋5萬人,也收效明顯。健康指標大有改善的同時,相關費用大幅下降。如幾種健康危險因素控制與事后治療的費用/效益比:高血壓:1∶4.29;高血脂:1∶5.25;戒煙:1∶2.24??傮w的費用/效益比是1∶3.24。預防每花費1美元,可以收到3.24美元的效益。為此,公司每年節省近4,000萬美元。可見,要有效解決未來高額醫療開支的“不能承受之重”,這是必須預先采取的主要措施。
(五)
“交通”也是一類公共產品?,F代城市公共交通往往就是呈現出多樣化、綜合化趨勢,除造價高昂的快速干線、快速公交、軌道交通外,自行車、步行等都不失為重要措施之一。歐洲一些城市還流行穿溜冰鞋上學、上班。交通只要快速、安全、節儉(包括低碳排)即可,因為它只是種工具,能簡、便、廉地達到目的即可。醫學略有不同,但本質上也是一種實用技術,能解決問題就行!能簡、便、廉(簡單、方便、節省)、安全地解決問題更好。何必管它出自東方還是西方、屬于古代還是現今、是生物科學還是民間經驗技術呢?安全有效即可,能快加省更好。有一位云南某大學來我處做訪問學者的女教授,發現右腳背長了個硬節,影響走路,到著名大醫院的外科看了,必須手術!先預付1.5萬元,大學方不同意預支,不同意報銷,沒法,她哭了。筆者得知后,建議保守治療,外洗外敷法,3劑中藥,39元多錢,一劑用3天,3劑未用完,全消了。某三甲西醫院一嚴重感染患者,用盡了新的抗生素,十幾萬花了,都只有最初幾天燒退了點,很快又恢復發燒,一個老主任偶爾來病房走走,與中年的主任說為何不用用磺胺類藥物?果真見效,總共才幾塊錢!外地的一個嬰兒腹瀉不止,輸液無效,已經3天,電話救援,筆者建議用艾絨隔姜片,灸神闕,2個多小時后即緩解,半天后未再腹瀉……這些都是歷史上屢用屢效的經驗,盡管古樸、傳統,但你能說它不是有用的(適用)醫療技術嗎?為什么有意無意地要將它們拒千里之外?若我們大加推廣適用技術與經驗,也許,不僅今天的臨床醫療將會更有效、更節儉,而且會更可親可愛,因為它體現了實用至上,并折射出對人性的關愛!
注重各種治療及保健方法措施的有效“整合”,而不是先入為主為生物科學至上地作出排斥,這不僅僅是降低醫療成本與提高醫學親和力的需要,也是確保醫療更為有效,更能被民眾接受的關鍵。因此,好醫學一定很好地體現這一點。
(六)
十多年前,我去國外,發現別人的公交車是低臺階的,一跨步就能上。現在馳騁在鐵道線上的國產“和諧號”動車組,站臺與車廂是零高度的。這些公共產品,細微之處體現出對人性的關愛。醫學尤應如此!周國平先生的“妞妞之死”,掀起了今天醫療人性缺失的灰暗一面,且這不是臨床孤立的現象!8年前,筆者在《醫學與哲學》上發表的“呼喚人性的醫學”一文,盡管呼應者眾,但也遭到一些業內人士的冷嘲。其實,缺位了人性,失落了人文,醫學就不再是人的醫學!未來學者奈斯比特倡言:“醫學越是高科技,越需要人性關愛!”醫界前輩吳階平告誡說:“醫學現代化(也可以看作是好醫學的一種表達)的一個必要標志,就是看醫學治療本身是否具有對生命的終極關懷的精神體現。”并強調要著力解決“‘醫學技術至上’偏向”,“回歸‘醫學人文關懷’”這一戰略性主題。醫學人文學者王一方教授指出:“需要一場病人權利運動”,“醫學必須走向多元關懷”,要從“征服疾病”走出,“首先考慮‘敬畏生命’”。其實,美國撒拉納克湖畔墓志銘上的格言:“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揭示的正是醫學大道與真諦!注重人文與人性關愛,善作幫助與安慰,不僅僅是人的醫學之必須,而且是低成本,高效益,只要有一顆愛心即可為的,它也是構成好醫學的要素之一。
何謂好的醫學,我們認為:她應該是宗旨合理、目的明確、且切實可行的;相對低成本、費用可控可承受的(簡便廉);可持續發展的;覆蓋面足夠廣的;防范在先的;充滿對生命敬畏及人性尊崇的;尊重患者權益的;醫生客觀觀察與患者體驗并重的;能有效整合或綜合各種(包括傳統的、民間的)治療、保健與康復方法,且無傷害或傷害不大的;這些方法盡可能與自然和諧,與日常生活方式休戚相關的;既重視身心治療的,又充分體現幫助、安慰和終極關懷的。從而是“綠色”的,可親可愛的,社會廣為接受喜歡的!從業者引以為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