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在汽車飛馳的柏油路旁,路邊圍墻的水泥刷上了青灰色,墻頭瓦塊模擬出了復古,明明是千年之久的建筑物,矗立的朱紅高柱為什么卻是如此鮮紅?當前門大街的“當當車”重回到市民眼前時,又有多少人覺得欣喜?
都說上海是座沒有記憶的城市,都說京城是座文明古都,可“古”字何來?
五六十年代,一場“破四舊”我們推了牌樓,拆了城墻;六七十年代四合院成了大雜院,八十年代大雜院也難留于世。九十年代、二十一世紀,看看我們有了什么?八道柏油傲然刺穿老城!高樓華廈如雨后春筍,無論你從哪個角度試圖望眼欲穿,視線通通會被玻璃窗反射回來。強光入眼,痛嗎?
“一座城市要有一個靈魂,這就是它的過去和歷史,年代久遠的建筑則是一段歷史的見證。” 英國的古建筑保護機構“喬治亞集團”主任貝杰瑞如是說著。所以為了紀念一個面粉廠在工業革命時代所做的貢獻,英國人寧愿多花4000萬英鎊將其保留下來;
在意大利,為了不影響市容景觀,很多古跡或主要干道建筑在整修時,腳手架外部會罩著1:1原實物大小的影像幕布,一般不經意地遠看是不會發現建筑正在整修,由此它的城市印象總是完美無瑕;
在巴黎,政府規定,“要拆除、重建舊城區的任何建筑物必須經市政府專門機構審查、批準,并設定嚴格的審批程序。如確因安全、抗震等原因需要拆除重建的,重建后建筑物臨街的兩個立面必須與原建筑物完全相同。”
在香港,永利街因為一部電影帶來的影響,而讓它僥幸免于拆除而獨存于高樓大廈之間;
可是,
在重慶,運行了29年的嘉陵江纜車終于不得不揮別上萬位老乘客,讓位給新建的跨江大橋;
在鎮江,作為漕運樞紐見證的13座宋元糧倉,因欲立新樓盤而轉眼斷送在挖掘機的鋼鐵巨爪下;
在濟南,當地人民守護了八年的忠烈印記——武岳廟,依舊逃不出被拆除命運;
在甘肅天水,兩千多年的明清古建筑在后起的仿古建筑群前,只殘留下100座“原作”。
為向國民或世人宣揚大唐勝景,芙蓉園的遺址上建成了主題公園。可你又知不知道當年夜色中的芙蓉園,從未有過如此明亮的燈火。高高懸掛的紅燈籠里發出的朦朧光亮與江頭絲竹之聲才是唐韻唐味;
杭州“宋城”花盡心思再現《清明上河圖》之景,又以“拋繡球”活動欲叫人穿越時空。可你又知不知道若是《清明上河圖》上如此多的人來訪,恐怕牌樓都已被推倒。“拋繡球”的大家閨秀又如何會面對生人倚欄憑笑,小姐手中的并非是那玩物一般的繡球,而是一顆向往愛情的心;
在京城,我們不得不東拼西湊,到處搜刮老朋友的童年箱底,搬來過時太久的老家具,在“老北京”味十足的商業區,弄一家消費頗高的店,高姿態地扮演著低調的回憶……
于是你拿著精致的透明杯子,喝著略冒香氣的“進口咖啡”,坐在磨得溜光的棗紅色條凳上品味著老北京的小資生活。可你又知不知道即使是走路一搖三擺地拿著鳥籠的紈绔子弟也會習慣照面寒暄,更別提四合院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街坊鄰居講不盡地客套;你又知不知道西餐、咖啡、冷漠從來不是這里的味道。你也許迷茫在十字街頭問了一位老北京,對方卻冰冷地回答“不知道”。因為你也許沒聽過這樣一句話:
“如今就這老北京,才在北京迷路呢!”
這是陳凱歌“十分鐘年華老去”系列里“百花深處”的一句臺詞,住在老胡同里的瘋子馮先生叫工人們在一片廢墟上搬家。
空蕩蕩的,怎么搬?
工人扔給另一個哥們打火機時,忘記了手里假意抱著的花瓶。
碎了,馮先生眼里“碎了就沒有了”的花瓶真就碎了。
碎了,又何止是這一個子虛烏有的花瓶,你看黃昏時在這滿是廢墟的空地上,幾代人的記憶,連同一座城市的靈魂,也一并碎了。
我們是否無法守護我們的記憶與城市靈魂?是否保護就要除舊推新?
“對古建筑決不能翻新仿造,那樣就會失去保護的意義”,倫敦巴特萊特建筑規劃學院院長米歇爾·考林斯教授在一次受訪時這樣說道,“在不更動外形的前提下,做好維修、加固工作,這在現代技術條件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內部設備也完全可以按照現代化的要求進行改造。”
在目睹無數老宅院被觸目驚心地翻修保護后,聽完這一席話的我們是否該喜極而泣?是的,中國也大小出臺了各種保護文化遺址的政策,但實際結果往往難以顯示政策的效用性。
宋元糧倉被毀一事雖被中途叫停,但遺址仍難逃厄運,11座糧倉僅留4座。對此,開發商解釋稱:“省里只要求我們保護4座糧倉,而非全部的11座,我們從未違反過省文物局的‘意見’。”
武岳廟拆下的重要構件被編上號,拆除者聲稱,“我們這里已經把那些拆下來的磚石、木梁等武岳廟的重要構件都編了號,重建的時候會最大限度的再利用上去”。可是那些隨意堆放在露天空地上的彩繪木梁和刻字石磚,一場雨后,還能殘存多少前朝味道?
如今能夠原生態保留的古建已經越來越少,即使逃過商業化的抹殺,他日也難保不被同一化“保護”。借古建筑以一續文化古味,從而刺激旅游業,拉動經濟增長固然無可厚非。但復原古貌的途徑絕非只有推倒重建。英國政府為了保護中世紀的古宅,也并未將其設為博物館,而是繼續讓居民居住,并且收取很少的費用,但作為交換條件,居住者必須保持古宅原貌。相比之下,對于古建筑、古文化的守護,我們的方式未免過于僵硬:穿過商業氣息濃厚的城市建筑后,古香古色風格陳列館的出現忽然變得十分突兀。
建筑依托環境,本身又構成環境,因此維護建筑并不應該局限于單體建筑本身。誠然形態或可復制,但遺失原有職能和外部環境的建筑早已葬送了原有的靈魂。游客面對鶴立雞群的建筑軀殼不知所謂時,保護之意又何存?就如青年建筑師郭屹民所說,“我們更應重視城市特征的肌理,重視非物質層面的城市文脈”。一個僅靠復制外在來保護文化底蘊的國家,千年文明能留下的終將只有一聲嘆息……徹底改變現狀的確不是朝夕之易事,但至少先喚醒看客式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