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此話都不為過。每一個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個可敬的女人。明清徽商也是這樣。他們在三四百年時間里創造了極大的輝煌,雖然其中的原因多種多樣,但仔細推敲后就會發現:每一個徽商個體的成功,都與他背后的女人有極大的關系。
徽商發跡,女人有一半功勞
此話決非夸大其辭。翻檢徽州宗譜會發現徽州女人真是不簡單,她們為徽商的發跡立下了汗馬功勞。
今人恐怕難以想象,很多徽商走上商途,竟是女人推動的。在今天看來,無商不活。沒有商業,社會經濟就會像一潭死水,所以社會非常重視商業。經商不僅是正當的事業,甚至成為人們艷羨的行業。可是在封建社會卻遠非如此。士農工商的四民劃分,把商人壓在最底層,商人處處遭到人們的鄙視。只要有一點辦法,人們是不愿去經商的。尤其是女人,誰都希望自己的兒子或丈夫能夠讀書入仕,既風光一世,又光宗耀祖。
然而徽州女人卻不這么看。這里田少人多,務農無望;生活貧困,讀書艱難。為了生存,她們沒有好高騖遠的豪言壯語,而是敢于沖破傳統觀念的束縛,勸說丈夫或者兒子走上經商之路。程鎖父親去世后,家道中落,他身體多病,卻一心走入仕之路。母親見此,對他說,你身體不好,家庭又困難,不要整天抱著經書了,干脆出去經商吧。正是在母親的勸告下,程鎖放棄了讀書入仕的追求,走上了經商之路。經過艱苦的奮斗,終于成為“累數萬金”的富商。休寧金長公婚后在家,也是在妻子的勸說下去淮海經商最后致富的,所以后來兒子在回憶家庭的昌盛時寫道:“母有首事功。”
徽州女人的大度有時也超出人們的想象。徽商大多是小本起家的,但很多人在起步時因為家貧連這“小本”也難以湊足,這時他們的妻子則慷慨將自己嫁妝變賣,資助丈夫。許氏東井公在初次經商時,沒有錢,妻子王氏“脫簪珥、服麻積以為斧資”,使東井公邁開了第一步。汪應亨在起步經商時,其妻金氏把嫁妝都賣了。婺源人李魁當初經商時沒有資金,于是和妻子商量,決定將僅有的一間臥室賣給族人,只得十兩銀子,兩人攜往金陵,租一間小屋,做起生意。
徽州的風俗,男人要出門遠賈,必須先結婚,這樣,照顧父母、培育兒女的重擔就落在妻子肩上了。正是由于妻子的辛勞,才解除了商人的后顧之憂,使得他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事業中去,最終促成徽商的成功。徽商程檉在外經商,其妻在家仰事俯育,使程檉得以全力商事。所以時人評價說:“翁業大饒,積逾十倍,皆賴孺人內助也。”
徽商致富后,很多人熱衷于公益事業和賑貧濟困,自然要耗去不少資金。難能可貴的是,商婦在這方面給予了大力支持,表現出寬廣的胸懷。席右源當初經商,苦于無資,妻子吳氏“斥嫁時裝以佐”,后起家巨萬。席右源致富后尤好賑濟貧弱、甓治橋梁,其費動以千百兩銀。有人告訴吳氏,希望加以控制,可吳氏卻說:“我們夫婦日積月累,才有今日,但此并非全是人力所致,乃天所助也。如果不能為善,怎么能夠長久呢?”歙縣大鹽商鮑志道致富后,非常熱心公益事業,推行很多義舉。其元配汪氏、側室許氏大力支持,并也皆有義舉。
徽州女人的悲哀和犧牲
經過若干年的艱苦奮斗,大多數徽商成功了、致富了。作為商婦或商母,女人們自然感到自豪,當然也從此告別了貧窮的生活,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這些女人應是幸運的,但即便如此,幸運到來之前的悲哀也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更何況還有不少徽州女人連這種幸運也沒有趕上,竟在巨大的悲哀中度過了凄慘的一生。
要知道,徽商就是因為窮才出去經商的,短期內難以迅速致富,這就意味著家庭生活根本不能指望丈夫的接濟。怎么辦?只有靠自己的雙手辛勤勞動為生,同時還要勤儉持家,才能使老小免受凍餒,在這方面徽商婦留下了許多感人的事跡。
汪巖福離家遠賈,其妻金氏在家躬自操作縫紉,從早上一直干到深夜,絲毫不敢懈怠。正是由于她的辛勤勞動,才支撐起這個家庭,若干年后丈夫終于發家。金氏的辛苦在徽州太普遍了,清代學者施閏章有一首詩如此描寫商婦的艱辛:“桁無衣,倉無儲,田家兒女啼呱呱。新婦采麥奉老姑,老姑鬢白齒盡落,有兒服賈母藜藿。前日風吹麥落花,今日雨浸麥生芽。老蠶成蛾又生子,良人何不早還家。”(《學余堂詩集》卷2)
在商婦中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丈夫在外經商,雖然沒有去世,但長年不歸,或已在外娶妾生子,樂不思蜀,這些商婦終身在家留守,實際上過著節婦般的生活,她們在精神上更加痛苦。婺源商人詹文錫,其母含辛茹苦將他撫養到17歲,文錫歷盡千辛萬苦才在云南尋著父親,誰知父親早已在外建立家庭了。這位商婦實際上等于守了近20年的寡,其物質上、精神上的痛苦是不難想見的。
清代徽州人汪洪度在《新安女史徵》中記載了這么一件事,鄉里有一對新婚夫婦,丈夫在兩人成親三個月后就出去做生意了,婦人在家以刺繡為生,每年用一顆珠子來計算年月,并嘆其為“淚珠”。等丈夫回來時,妻子已經過世三年多了,翻看她的匣子發現了20多顆“淚珠”。很難想象二十幾年來這位婦女內心是多么痛苦,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明清徽州,可憐的婦女決不在少數。
那個年代,沒有電話,沒有電視,沒有網絡,在理學盛行的徽州,單身婦女更不能晚上到鄰家串門。徽州民間就流傳一個“撒大錢”的故事,說是一位商婦,丈夫遠賈,杳無音訊。她實在忍受不了寂寞長夜的痛苦煎熬,于是每天天黑后,她關上大門,熄了燈,拿出1000枚大錢灑向大廳,然后就開始在地上摸找,直到1000枚大錢全部找到,自己也累得精疲力倦了,這時才上床入睡。每天她都要將這樣的“作業”重復一遍。翻閱地方志或徽州宗譜時會發現,很多商婦年紀輕輕就去世了,這可能與精神的折磨有極大的關系。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商婦們其實是活在一種虛無縹緲的希望之中的。丈夫遠賈,思念是痛苦的,但這痛苦中尚有希望,相信丈夫總有一天可以衣錦還鄉的。但是在外經商,各種意外情況均可發生,或染病不治、或遭人殺害、或葬身魚腹等等,而這一切妻子往往都不知道。最痛苦的是得到丈夫去世的消息,希望在瞬間化為絕望,其巨大的悲痛是難以言狀的。多少商婦經受不住這種打擊也隨夫而去了。歙縣潭渡程氏嫁給商人黃九敘,誰知九敘在蕪湖病故,得到訃聞后,程氏絕食十七天而亡。
程氏無子,她可以隨夫而去,而那些尚有未成年子女的商婦,就只能忍痛作“未亡人”了。承亡繼絕,撫育孤子的重擔只能獨身擔當。許氏嫁給休寧戴煊后,隨夫在震澤經商。不料戴煊病故,子女尚幼。許氏只得將一雙兒女帶回家鄉,既至家,貧不能生,又無親戚資助。先是有人勸其改嫁,被她峻拒。為了撫育子女,許氏“殫日夜為女紅”,以此維持生活并教育子女,辛勞十余年終將子女撫養成人。歙商吳佩年輕時經商而立志為本宗族建立祠堂,后不久客死大梁(開封),其妻立了吳佩的一名近親作為繼承人,并憑著吳佩留下的資本任其經商,若干年后終于建成祠堂,完成丈夫遺愿,而她自己到老也是孑然一身(《豐南志》第8冊)。還有一位胡氏婦人,在她懷孕期間,丈夫出外經商突然病故,此時她僅17歲,她本想緊隨丈夫而去,但考慮到腹中的孩子,決定暫不死,她忍著巨大悲痛,將孩子撫養到9歲。這九年是多么漫長的日子,她整天以淚洗面,“言笑未曾露齒,足跡未曾出庭。衣惟布素,首不妝飾,歲時伏臘,必省墓涕泣”。同時恪守著為婦之道。在她認為兒子可以離開母親時,她終于以死殉夫。(祁門《方氏宗譜》)
當我們在慨嘆徽商所創造的輝煌時,我們確實應該看到商婦為鑄就這一輝煌所作出的巨大貢獻,更應該看到徽商婦在精神上所忍受的巨大痛苦,因為她們中的大部分人甚至連一個能被后人記住的名字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