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新語(三)

愿好畫家留名后世

黃賓虹好為畫家立傳，我曾看過他寫給杭州書畫收藏家葉夢庚的一封信：“先生久居湖上（指杭州），耽心書畫，于近現(xiàn)代書畫家頗為熟知。望能一一介紹，發(fā)幽闡微，以防書畫家之聲望年久泯沒也。”我還看到他在一幅王云（竹人）畫的《桐蔭高士圖》上題字：“竹人老畫師所作筆墨酣暢，形神兼?zhèn)洌瑲J佩！欽佩！”

黃賓虹晚年眼睛患病，他想給杭州近現(xiàn)代書畫家立傳，卻未能實(shí)現(xiàn)。上海書畫家，有《海上墨林》可資查考，杭州則始終未見有《湖上墨林》之類的著作面世。許多書畫家，未能“發(fā)幽闡微”，唯有與世俱泯。我在杭州新宮橋河下住過幾年，附近畫家有阮性山、戚子岡、方口壺等。如今，除阮性山可在《中國美術(shù)家人名辭典》上查到，其他已與世俱泯。

我們欣賞無名氏書畫，覺得水平很高，很值得傳世，可惜不曉得作者是誰，是十分難過的。我藏有一小幅工筆菊花（圖17），畫得很好。四種形象不同的菊花，作不規(guī)則的“品”字形排列。中上一朵，未盡開放，花瓣大多緊抱花心；已開放的花瓣，伸向四面，長短闊狹不一，充滿活力，生機(jī)盎然；左側(cè)一朵，白色花瓣細(xì)而長，有似俗稱“蘿卜絲花”，但花瓣頭上作青蓮色；右側(cè)兩朵，初看是同一品種，細(xì)看不僅花瓣顏色不同，花芯形狀也異。四朵菊花，各有枝葉，互相交叉在圖的右下方，顯得密不通風(fēng)。

全畫構(gòu)圖自然，層次分明，落筆勁挺，全無松懈之處。特別吸引人的是菊花的著色，十分鮮艷。全圖作八角形，較為特殊，上面沒有任何落款、印章、題字。但我購進(jìn)此圖時，曉得此圖的作者是鄧端和，是杭州的一位女畫家，以畫菊花為出名，大約活動于上世紀(jì)三四十年代。

1955年，來了個政治運(yùn)動“肅反”，我成了單位里的“運(yùn)動員”。有人檢舉我讀中學(xué)時參加過“青年軍”，隱瞞歷史。其實(shí)我讀中學(xué)時身體很差，膽子很小，根本沒有去同日本鬼子拼搏的雄心壯志。我被張冠李戴，停職審查。一起接受審查的有個同事叫陳炳炎，他是管理俱樂部的，深度近視，也喜歡書畫。有一次，我倆閑談時談到了鄧端和畫菊花。他告訴我：鄧端和畫菊花的顏色，是一種絕技，是一個秘密。別人無論怎么調(diào)，都調(diào)不出和她相同的顏色。

由于我和陳炳炎談話時身邊沒有鄧的畫，我不知道別人無法調(diào)配的究竟是哪種或哪幾種顏色。現(xiàn)在，我重新觀摩鄧端和的菊花圖，覺得很獨(dú)特的可能是上面那朵菊花里的紫紅色（圖18）。此圖原很鮮艷，現(xiàn)在的紫紅色已顯得有點(diǎn)斑駁，這是1963年我在臨安造青山水庫時，全部家當(dāng)被洪水淹了一晝夜的緣故。

對女畫家鄧端和，我沒有更多的史料，但我愿他的姓名能為人所知，傳于后世。

智者之失

語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特別是鑒賞書畫，牽涉到很多知識面，誰也免不了有所得失。某公于著作中介紹了明太祖朱元璋的一幅行書《大軍帖》（圖19），內(nèi)容為：“大軍自下山東，所過去處，得到（俘獲）迤北省院官員（元朝大官）甚多。吾見二將軍（徐達(dá)、常遇春）留此等（他們）于軍中，甚是憂慮。恐大軍下營及行兵（行軍），此等雜于軍隊(duì)中，忽日遇敵不便，夜間遇偷寨者亦不便。況各各皆系省院大衙門，難以姑假補(bǔ)之。親筆至日，但得有椎柄之官員（當(dāng)指原來掌權(quán)大官），無分星夜發(fā)來布列于南方觀玩城池，使伏其心，然后用之，決無患己。如濟(jì)寧陳平章（陳壁）、盧平章等家小（家屬），東平馬德家小，盡數(shù)發(fā)來。至京之后，安下穩(wěn)當(dāng)。卻遣家人一名，前赴彼舊官去處言，信人心可動。”

某公考定，此帖當(dāng)寫于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時年41歲。清初顧復(fù)《平生壯觀》曾提到此帖：“與中山王徐達(dá)手敕，白紙，字如古錢。云‘大軍下山東，省院官員甚多。恐留此等于軍中，甚是憂慮。’云云。后押字甚奇。”顧復(fù)不能辨認(rèn)《大軍帖》末一字，某公也未能辨，說：“末書一字似花押，不辨何文。”

其實(shí)，顧復(fù)、某公認(rèn)不到的只是個“朱”字，是朱元璋的簽名而已。如（圖20）所示，朱元璋筆下的“朱”字，撇捺未到位，作居中二彎，他又把起筆、末筆延長，遂成“押字甚奇”。那么，朱元璋為什么要延長呢？原來，古代行文、布告，往往用筆在文末畫鉤，表示到此為止，以防狡猾之徒，妄加添注。因此，朱元璋帖末的“押字”，是“朱”字與鉤的混合體。顧復(fù)與某公的不辨，屬于智者千慮中的一失；我的能辨，是不是可以算愚者千慮中的一得呢？說老實(shí)話，我還不夠資格。因?yàn)椋业倪@點(diǎn)知識，是早年從一本《文物》雜志上看來的。是哪一本呢？為了弄清究竟，我把藏書中的《文物》雜志搬出來，一本本查找。手氣不順，直到最后十來本中才找到1976年7月號《文物》雜志中，有一篇承名世的《朱元璋的兩通軍令——兼論清人的煩瑣考證》。

據(jù)承名世介紹，清宮南薰殿舊藏《明武洪御筆》75頁（闕1頁），后藏寶蘊(yùn)樓。傳世的有八件：1、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三件：《大軍帖》《總兵帖》《李公麟仿韋偃牧馬圖題跋》。2、上海博物館藏兩件：《安豐令》《高郵令》（圖21）。3、早年《故宮周刊》曾影印過《與湯和手渝》兩件。4、天真館1919年影印《與李楨書》一件。八件筆跡完全相同，結(jié)尾處“簽押是草體‘朱’字和‘√’連結(jié)起來寫的（原注：‘√’表示完畢的意思）”。

可見，我記憶里的一點(diǎn)“智慧”，只是拾人牙慧而已。至于承名世所說的“清人煩瑣考證”，是指清代學(xué)者羅士琳受阮元授意，考證《安豐令》《高郵令》，經(jīng)過煩瑣考證，雖也得出“元末真跡無疑”的結(jié)論，但“不能定其何時何人”。其實(shí)，羅士琳如能辨出令末簽押是“朱”字，也就知道二令都是朱元璋寫給徐達(dá)的了。

顧復(fù)、羅士琳、某公的不辨“朱”字，都是智者之失，都是無可厚非的。

“孤品”不孤

傳世名家書畫，只剩一件，則稱“孤品”。南宋遺民鄭思肖（1241-1318年，一作1239-1316年），字憶翁，號所南，連江（今屬福建）人，擅詩，工畫墨蘭、墨竹，宋亡后隱居平江（今江蘇蘇州）。畫蘭葉簡花疏，根不著土，自稱：“土為番人奪，忍著耶？”

鄭思肖的墨蘭真跡，至民國時只剩一件，為上海著名書畫家、收藏家吳湖帆（1894-1968年）所得。大藏家龐元濟(jì)（1864-1949年）知道后，多次要求吳湖帆割愛轉(zhuǎn)讓。吳感到盛情難卻，只好割愛讓與。

我在一些書本上看到鄭思肖的一幅墨蘭（圖22）：居中畫蘭花。蘭葉左右分撇，各五六筆，長短參差，蘭花一朵，花瓣放開。宋、元是墨蘭的初倡期，筆法不如明、清成熟，但鄭思肖筆下的蘭葉已盡婀娜之姿，蘭花已備芬芳之形，頗足觀賞。花右自題：“向來俯首問羲皇，汝是何人到此鄉(xiāng)？未有畫前開鼻孔，滿天浮動古馨香。所南翁”。花左有自刻年款“丙午正月十五日作此壹卷”木印。丙午是元成宗大德十年（1306年），鄭思肖已68歲。紀(jì)年下鈐二印，一為陽文“所南翁”，一為陰文“求則不得，不求或與。老眼空闊，清風(fēng)今古。”左上角有陳深題六言詩：“芳草渺無尋處，夢傍湘江風(fēng)雨。翁還閑作楚花，我亦為翁楚辭。深。”右下角有清初大藏家宋犖鑒藏章“商丘宋犖審定真跡”。后入藏清宮，有乾隆、嘉慶三朝鑒藏章。據(jù)楊仁愷《國寶沉浮錄》，此圖由溥儀售予日本人阿部房次郎（現(xiàn)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術(shù)館）。筆者一直認(rèn)為此圖就是曾經(jīng)吳湖帆、龐元濟(jì)入藏的鄭思肖墨蘭孤品。后來看到鄭逸梅《珍聞與雅玩》中提到：鄭所南墨蘭“留存于宇內(nèi)者，只湖帆處一卷，馀皆贗鼎。”鄭所南自題為：“一國之香，一國之殤。懷彼懷王，于楚有光。”吳湖帆割讓與龐元濟(jì)后，不知流向何處？后據(jù)王季遷告知，他在美國看到此圖已歸一富孀名馬亞者所有，后捐贈某大學(xué)。

顯然，存世的鄭思肖墨蘭，至少還有兩幅，一在美國，一在日本。這種“孤品”其實(shí)不孤的事情，我也遇到過。上世紀(jì)50年代初期，我在杭州買了一軸條幅（圖23），上寫“高古”兩個大字。下寫：“李息霜見此，得勿嗤我效顰。陶庵”。作者柯怡（1891-1915年），字陶庵，號石孫，杭州人，自幼酷好書法、篆刻，成名甚早。1913年西泠印社召開第一次社員大會，柯怡是最年輕的社員，只有23歲。第二年，他的書法作品送至東京博覽會展出，獲得金獎。遺憾的是他1915年就病死，只有25歲，也是西泠印社中死得最早的社員。《高古軸》所寫“李息霜”即李叔同（1880-1942年），是寫魏體的書法家，后出家為弘一法師。柯怡以魏體寫“高古”，所以說，李叔同見了，能不笑我東施效顰嗎？

“文化大革命”后，杭州一家報紙刊文介紹柯怡，說他的家藏遺作，毀于“文革”。求遺作者只知西湖葛嶺路亭上還有柯怡寫的石刻楹聯(lián)。我想，所藏《高古》軸難道是“孤品”了？我把此事寫進(jìn)《“老充頭”和“小名頭”》一文，發(fā)表于1996年5、6月號《收藏》雜志。我不敢貿(mào)然寫“孤品”，而是寫“我之所藏，或可補(bǔ)闕”。誰知，不久我就收到一位讀者的信，說藏有柯怡書聯(lián)，可以價讓給我。對我這個靠養(yǎng)老金生活的人來說，已無閑錢收藏書畫，只好婉謝。

清朝初期大興文字獄。康熙年間，翰林院編修戴名世，所著《戴南山集》中，有文沿用南明年號，被人揭發(fā)。九卿會審后擬將戴名世凌遲，為此書作序的汪灝、方苞、劉巖等絞刑，牽涉300余人。康熙皇帝為示寬大，僅將戴名世一人斬首。經(jīng)查明劉巖并未作序，仍以知情不報罪，與妻子流放三千里，予旗人為奴。雍正時詔令此案流放者回籍，但劉巖已于康熙五十五年病死。

劉巖（？-1716年），字大山，號無垢，江蘇江浦人，進(jìn)士，官翰林院編修，工書畫。歷代慣例，犯重罪者的書畫作品，多被藏家毀掉。劉巖曾論絞，作品很難看到。但在我所藏《恭送許老夫子予告詩冊》中，有一開劉巖寫的送行詩（圖24）。許老夫子是任禮部尚書的海寧人許汝霖，“予告”指康熙五十年皇帝準(zhǔn)予告老還鄉(xiāng)。在京翰林院門生查慎行、劉巖、宋至等十人寫詩送行。劉巖寫了一首五古長詩，詩好，小楷也很工整。他贊揚(yáng)許汝霖“立朝常諤諤，議事復(fù)”。想象退休生涯“高士尋林逋，名園訪玉津。”祝愿“天柱山中侶，旌陽世外人。”

劉巖的詩頁是否“孤品”？后來我發(fā)現(xiàn)劉巖名在《八旗畫錄》中，可見他的流三千里“隸旗籍”，并非我們想象的挑水劈柴、燒飯喂馬，而是生活安定，猶能寫字作畫。不過，我還是沒有發(fā)現(xiàn)過劉巖的書畫作品，則詩頁不是“孤品”，也是“稀品”。

我藏有一軸葉翥的絹本山水（圖25），近景作山坡、雜樹，一屋沿水壘石為基，結(jié)構(gòu)堅(jiān)實(shí)，主人臨窗遐眺，似在吟詠；中景兩山對峙，水口潺。右山后顯現(xiàn)松林、樓閣，似隱古寺名剎，云罩霧繞，虛無縹緲；遠(yuǎn)山突兀，更遠(yuǎn)處尚現(xiàn)淡青一峰。左上角隸書“春云出岫”，草書“仿李希古筆意，桐庵葉翥。”（圖26）

在《中國美術(shù)家人名辭典》里找不到“葉翥”，但在清彭蘊(yùn)燦《歷代畫史匯傳》卷六十一里找到：“葉翥，字云將，善山水。”全條只八個字，根據(jù)《春云出岫圖》軸，倒可補(bǔ)上“號桐庵”三個字。彭書注明葉翥八個字的史料來自《圖繪寶鑒續(xù)纂》。《圖繪寶鑒》系元夏文彥著，我藏有1930年商務(wù)印書館出版的《萬有文庫》本，后面附有明韓昂的《續(xù)編》《續(xù)補(bǔ)》，沒有《續(xù)纂》。后在《中國畫論》中找到明末藍(lán)瑛、清謝彬的《圖繪寶鑒續(xù)纂》，確有一條：“葉翥，字云將；俞亮，字起星，俱杭人，善山水。”

估計葉翥是明末清初的畫家，他的山水畫功力很高，落筆真有如錐劃沙、似印印泥的味道。自稱“仿李希古”，“李希古”即李唐（約1050-1130年），字古，宋徽宗時畫院待詔，靖康之變，逃至臨安（現(xiàn)杭州），仍任待詔。所畫古樸蒼勁，山石作斧劈皴，尤善布局，曲盡其妙。葉翥宗法李唐，與清初“四王”異趣，盡管水平很高，卻少史跡，也少作品流傳。我藏的《春云出岫圖》軸是不是孤品呢？我讓人在網(wǎng)上找，結(jié)果找到一幅從海外回流的葉翥《訪友圖》，圖片很不清楚，但可約略看出風(fēng)格、功力與《春云出岫圖》軸頗為相似。

“孤品”不孤，也是幸事。（全文完）（責(zé)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