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文藝工作團
如果說人生里有起伏跌宕、波浪式前進的話,那么石魯走上延安,便是他生命長河中最大的轉折點。
石魯一反往日的憂郁沉悶,他完全變了。變得愛說愛笑,變得無憂無慮,往往談起一件興奮事,便手舞足蹈地說個沒完,而邊區興奮的事又太多,他的話匣子就一天到晚關不住。他變得不知疲倦,不知睡覺。俗話說:“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他總是燈熄了還長久地舍不得合眼。邊區火熱的斗爭生活,驟然間把他的眼界打開得那樣大。他幾乎光顧不過來了,什么工作他都想干,一草一木他都想畫。他急、他恨,他急自己的工作效率太低,他恨有白天為什么還要有黑夜。他多少次躺下又爬起來,寫筆記,勾草圖,延安窯洞的小油燈陪著他熬過了無數個不眠的長夜。
一棵幼苗,在瘠薄的沙地里,萎萎縮縮,乃至慢慢地干枯死掉。但它一旦扎根于沃土,馬上會生芽抽枝,最終長成參天大樹。石魯即是這樣,一個極可能被埋沒的人,但在投身于革命之后,他飽吮了生活母親的豐旺乳汁,從內心深處迸發出對黨的赤誠、對人民的熱愛,而這一切又集中反映在刻苦創作的時候。他才華橫溢了!
當然,他也可以走另一條路,按他母親的意志,繼承偌大的家業,支撐下搖搖欲墜的敗落門庭,乖乖地做一個孝子賢孫。他也可以上完大學,出國留洋,搞另一番名堂,但那將是另外一種結果,到頭來成為一個時代的殉葬品,那么,世界上就不會有石魯這樣一個偉大的名字,也不會留下他那萬世不朽的作品和事業了。
石魯這名字的本意,便決定了他選擇前者而唾棄后者,這證明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邁出了多么至關緊要的一步。他在后來的一首詩中寫道:
長夜漫漫絕豸蟲,不謝紅花興正濃。
鐵畫銀鉤書天地,刺破東方一線紅。
他詛咒那該詛咒的舊社會,他頌揚這頌揚不盡的新生活,他要用自己的如椽大筆,迎接升起太陽的新天新地!
初到延安,一切都是新鮮的。他走著新的路,畫著新的畫,唱著新學來的歌。可惜與他的繪畫相比,他唱歌的天資差勁極了,嗓子總不像是自己的,唱上幾句就跑調,拉也拉不住。盡管是這樣,他仍然特別愛唱,就仿佛山中秀才,越說他哪樣不行,他就越要表現他有這方面本事似的。只要大小會老師教歌,他都要擠破頭去學,當然誤不了畫速寫,這在他是一舉兩得。學唱多了,他的本錢就大了。在屋里時畫時唱,在吃飯排隊時哼,走到坡塬上四處沒人,那就要可著喉嚨喊了,別看是高粱地里的戲,像《解放區的天》《在太行山上》《繡金匾》《山丹丹開花》……他會的還真不少。同志們常常聽他那南腔北調的嚎叫,又可氣,又可笑。大家干脆不稱他畫家,反給他起了個“音樂家”的雅號,石魯可不在乎:“音樂家怎么樣?我唱上個十年八載,弄不好真能唱出個音樂家呢!誰敢保證我這方面成不了‘氣候’?”
說是說,做是做,其實他自然專注繪畫,尤其擔任了西北文藝工作團美術組長以后,他更廢寢忘食了。
當時文藝工作團正演出蘇聯話劇《生活在召喚》。從舞臺布景的設計、制作到裝臺,都一股腦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不但要當畫匠,還要當木匠、鐵匠、油工。當時舞臺演出的簡陋,是今天生活在現代化環境里的人所無法想象的。畫布景沒有顏色,要在山溝的風化石縫里,一塊塊挖掘可以代替紅、蘭、綠、黃各種顏色的泥土。沒有筆和刷,棍棍棒棒扎上馬尾羊毛就算可以了。那時人手不夠,文學組的同志也加入了臨時組建的舞臺工作組,不少后來享譽文壇的著名作家,也都給石魯當過木匠徒弟,跟著他學用鋸、刨、斧、錛,制作過那最原始且最有意義最值得存留卻又早已蕩然絕跡的珍奇布景。
石魯豈止是畫畫布景,裝裝舞臺,他也當過使他羨慕的演員呢!那時話劇隊趕排一出“活報劇”,正好演反面人物的演員生病,臨時找不到扮演汪精衛的人選,石魯看到機不可失,馬上挺身而出了,還別說,他演得真挺像,要不然怎么會獲得觀眾的熱烈歡迎呢?!
不過石魯總不能老演汪精衛呀,何況生病的演員一康復他當演員也就只能作罷了。石魯倒不氣餒,他想了個一窩端的好主意——拉洋片,這可太有意思了,自編自畫,自拉自演,換一張唱半天,南腔北調更能吸引人,一圍也圍一大片,比演個汪精衛屁大一會兒功夫就滾下臺去過癮多了。
如此歡樂的生活,他畫不夠,演不夠,唱不夠,他像一個莽撞的毛頭孩子,從這里鉆出,從那里鉆進,延安的溝溝坎坎、山頂河道,無處不留下他的歡笑。石魯——這塊罕見的“礦石”,在革命的熔爐里百煉成鋼,終于在以后的日子里,為中國畫壇在西北豎起了一根擎天巨柱。
畫家的愛情風波
石魯這樣的活躍分子,不管在哪,無論和誰,都能談得攏,說得來,毫無疑問,他是很受歡迎的一個人物。邊區老少,干部戰士,任何人見他都愿意攀談幾句,拉拉家常。不過文藝工作團的姑娘們可不太喜歡他,嫌他頭發不梳,手臉不洗,太邋遢了。
石魯可不在乎這些,依然如故,我行我素,頭發照樣壘雞窩,手臉照樣洗不凈,但這也絕不是說,石魯看不見身邊的柳綠桃紅,不愿得到姑娘們的青睞。說老實話,有哪個小伙子不注意姑娘,又有哪個姑娘不被小伙子注意呢?石魯是暗暗地對一個女歌舞演員產生了好感,這姑娘叫閔力生,河南信陽人,晚石魯一年隨李經輪等同志從午陽來到延安。當時的文藝工作團分很多隊,石魯在五十九隊,閔力生編到了六十一隊。
延安的女同志不多,年輕姑娘更少了,閔力生在可數的姑娘里邊,又是位較出色的演員,引起畫家的注意,自然在情理之中。她勻稱的個子,瘦弱文靜,演起節目來又格外活潑動人。所以,每逢六十一隊演出,石魯次次必到,每次都要畫回一疊速寫,滿載而歸。有一回,閔力生、朱丹等人演出《放下你的鞭子》,觀眾沸騰了,石魯也在觀眾堆里激動不已。這一次他無法抑制自己再畫下去,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帶回一堆速寫,但卻帶回了對那演員姑娘的美好眷戀。夜深人靜,他在自己的破板桌上,下意識地一遍遍畫那長長的辮子,白天對姑娘的印象,在他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天隨人愿,不久石魯和閔力生調在一起,一個搞演出,一個搞舞美,他倆接觸的機會增多了。
從這以后,石魯一得空就找閔力生畫像,當然也找別的姑娘和其他人畫,只是幾個人加到一塊也沒有閔力生一個人的次數多。正面、側面、半身、全身,他不厭其煩地畫,這已經不僅僅是畫像了,是一個熱情洋溢的畫家在畫著他深沉的愛!
忽然有一天石魯病了,偏偏領導又安排閔力生去照顧,這真叫因病得福。石魯頓時覺得十分病好了七分,他甚至想一直病下去,老讓這個心意中的姑娘守在身旁。
閔力生也是第一次到石魯的窯洞來,她一進門就皺起了眉頭:“哎呀!這哪像是人住的地方,簡直像狗窩!”話說完她自己禁不住笑了。石魯既不解釋,也不反駁,他聽著嘻罵,就像聽她唱歌一樣,舒坦極了。閔力生想替他蓋蓋被子,可那條粗布被子臟的已經分不出表里。閔力生哭笑皆非地說:“真難為你這個大畫家,這被子可怎么蓋呀!”其他探病的同志也進門了,一位女同志抬手掂起這條被子,棉花都掉到了一頭,大家哈哈大笑:“看哪,這是石魯的被子!”說話的那女同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以后的幾天里,姑娘為畫家收拾著屋子,拆洗了被子,畫家對姑娘傾訴了愛慕之情。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姑娘終于被畫家的赤誠感動了,她笑著對石魯說:“我開始真的對你印象不好,覺得你這個人太郎當了。”
“好辦好辦,知錯必改。這好辦!”石魯也笑了。
畫家病好之后,像換了一個人,遵照諾言他整潔起來。同志們開玩笑地說:“哎喲,石魯害這次病,害成了公子,快認不出來了!”
好事多磨。正因為女同志太少,誰和誰接觸多了,免不得背后風言風語。閔力生那時已是共產黨員,一個黨員和一個大地主的兒子談戀愛,就有人放話說:“石魯要找黨員做老婆,他是想入黨哩!”
在延安時,黨員談戀愛是需要經過組織同意的,鑒于輿論很大,領導上要閔力生考慮。姑娘把意見如實告訴了石魯,石魯聽后淡然一笑說:“可以請組織考驗,但說心里話,我是想要入黨的。”
忘記了那面紅耳赤……
其實,石魯從安吳到陜北,早在投入延安懷抱的頭一天起,參加黨的愿望就已經有了。
一九四○年在延安陜北公學學習期間,由于他迫切的要求以及各方面良好的表現,黨支部已經同意接納他入黨。但因為他對黨的忠誠坦白,認真詳盡地填寫了自傳,寫了他歷史的全部細節。當時,需要調查落實的材料不具備,反而被停下來。這一停就是好多年,政治上的挫折連鎖反應到愛情的風波,創傷受到刺激就會更加疼痛,他傷心極了。但石魯沒有消沉和頹廢,即使在生活路上幾次瀕于絕境,他都不曾沉淪過。他不灰心,不抱怨,一如既往,兢兢業業地努力工作。
《貝多芬傳》卷首寫道:“我愿證明,凡是行為善良與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擔當患難。”姑娘也沒在他坎坷的時候離他而去,仍然悄悄地關心照料著他……愛情的力量像烈火中灑進了鹽粒,“乒乒乓乓”時刻震動著畫家的心,他更加奮力進取、百折不撓,終于如愿以償地加入了中國革命先鋒隊伍的行列,那已是一九四六年的事情了。
畫家李琦說:“石魯有兩個了不起:藝術上了不起,政治上了不起。這不是冒碰的,他是基于對馬列主義的研究和領會。”石魯一向對任何事物的看法認識從不模棱兩可,是為是,非為非,尤其是在原則問題上,絕不含糊。
在陜北公學,為發展中國畫的問題,他和劉迅爭執得面紅耳赤,劉迅不同意他的一些看法。他們睡在一個房間,有時竟吵到誰也不跟誰說話的地步……
在文藝工作團,為功利和革命的功利主義,他和王汶石辯論得互不相讓,正吃著飯倆人敲起了筷子頭……王汶石說:“功利主義就是壞的,沒有什么革命非革命之分。”石魯則認為功利主義和革命的功利主義截然不同,不能用壞字一概而論。王汶石要他拿事實說話。石魯舉了個邊區種大煙的例子:“譬如說大煙吧,是毒品,有害的。但我們邊區種大煙,是為了解決生活困難,為了豐富大生產運動,為了打破敵人經濟上的包圍封鎖,這又是有利的了。此種情況可稱為革命的功利主義!”王汶石一時無從反駁,氣得大喊:“詭辯,你是詭辯論!”
無論吵到敲筷子頭也好,互不理睬也罷,但他們從不傷同志感情,他們仍是好朋友,而石魯勇于堅持自己的觀點,旗幟鮮明地為原則爭辯,正是一個革命藝術家最寶貴的品質。后來的許多事實證明,石魯堅持的認識當時是對的,如一九四三年,毛澤東在論著中也提出了革命的功利主義……即使這樣,石魯也絕不趾高氣揚,反唇相譏,他從不那樣做,往往這時候他的表現是淡忘了,忘記了面紅耳赤,敲筷子頭,忘記了曾有過的那些爭議……
藝術上的成熟伴隨著政治上的成熟,這歸結于他孜孜不倦的學習。在延安中央黨校時,他是馬列主義學習小組長。他的學習筆記一本一本的,字跡工整。他常在小油燈下一坐一夜不動窩,認真乃至忘我,所以后來在“動亂”中他隨便講出一句話,都是基于他對馬列主義的深刻認識,是擲地有聲的。
“多面手”刀下的“娃娃兵”
抗日戰爭已經進入了相持階段。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軍隊和人民在與敵人進行艱苦卓絕的斗爭中,也在面臨著更加嚴酷的考驗。
石魯雖未能拿槍拿炮和敵人浴血疆場,但卻用另一種武器——畫筆、刻刀,在同一條戰壕里和敵人作戰。
當時的邊區遭受著層層封鎖,各方面條件都非常困難,畫家作畫更是不易。畫油畫、國畫是不行的,首先是沒有顏料,沒有宣紙,這基本材料的缺乏,就等于取消了這些畫種。但刻木刻總還可以,遍地棗林,不愁沒板子使用,缺少刀子,鐵匠打幾把就有了。所以,畫家們那一時期的作品大多是木刻、版畫,間或也畫漫畫和連環畫什么的。石魯則樣樣都畫,既刻木刻,也制版畫,畫漫畫,而為“拉洋片”所畫的連環畫就更無計其數了。他在美術上,始終是一個多面手。
他積極參加街頭大大小小的詩畫活動,他熱情地組織“拉洋片組”,和同志們在一起,趕著小毛驢,串遍延安的每一個山村,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揭露敵人,消滅敵人,貢獻著自己的光熱才智。
有一天,石魯聽到從前方回來的同志說:“日本侵略者為了把強征入伍的日本青年,訓練成嗜殺成性的惡魔,便經常把我國無辜的老百姓抓來,讓他們練習砍頭……”這個血淋淋的真實故事,使石魯悲憤萬分。他一閉上眼,就眼見一個剛被砍落的人頭滾到了他面前,那被殘殺的同胞的頭,流著血,嘴還在動……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痛楚,半夜披衣,在搖曳不定的油燈下,開始勾畫木刻草圖《娃娃兵》,很快這幅木刻印出來了,畫的是日寇練兵場上,我們的一個同胞被捆綁在枯樹樁子上,旁邊一個兇惡的日本軍官正在指揮一個滿臉稚氣的娃娃兵,提刀練習砍殺這個無辜的老百姓。
這幅畫后來于“紀念抗戰五周年”的時候,在延安文化溝口露天舞臺上的紀念畫刊上展出了。這樣一幅控訴的畫,憤怒的畫,給觀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增添了人民對日本軍國主義的無比仇恨。
他代表了那一個時代的青年
石魯曾說:“生活不僅供養藝術之原料,創作之源泉,思想之燃料,更當是陶冶我之熔爐,畫者不經過生活之錘煉,豈能錘煉藝術哉。”
上述經驗談,當為延安照。
作為一個忠誠的黨員藝術家,石魯始終恭恭敬敬地向工農兵群眾求教學習。他無時無刻地把自己置身于生活的海洋,吸收著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原料、燃料,生活錘煉了石魯,石魯錘煉了藝術。
這方面作家王汶石同志曾有過真切動情的敘述:
“他那深入群眾、苦練苦學的精神,在當時的延安是很引人注目的。他的妻子是演員,帶孩子的任務,常常落在他這個當畫家的爸爸身上。有一個時期,在延安,無論是驕陽似火的酷夏,或是冰封雪阻的隆冬,人們常常會見到一個長發蓬松的青年,背上縛著一個黑瘦的小男孩,時而在南七里鋪的山頭,時而在杜甫川的險畔,一忽兒在延水之濱,一忽兒又在鳳凰山麓,坐著個自制的小馬扎,捧著塊自制的小畫板,為農民、石匠、牧羊人、趕腳漢、自衛軍、老紅軍、婆姨、女子、老漢、娃娃等潛心寫照,為陜北的山,陜北的水,陜北的窯洞,陜北的山村以及陜北的藍天、白云、落照和炊煙寫生,他就是石魯。”
石魯的這種遠大志向和苦學精神,代表了他同時代的延安青年,代表了那個年代革命青年共同的精神風貌,而同時,他又給他周圍的青年戰友樹立了一個出色的榜樣。
世界上最輝煌的東西有兩樣:天上的太陽,地下的自然。在延安,石魯這兩樣東西都得到了,他沐浴著陽光,遨游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天地,他不負大好年華、火紅歲月。他的作品如撥閘放水,接連不斷地流淌出來。像《打倒封建》《說理》《群英會》等等,經過時間的推移,歷史的考驗,他的不少作品都成為革命發展的里程碑。人們往往提起某一時期的代表作時,總常以石魯的作品舉例,當編選《版畫作品五十年》的時候,本來有一條規定,以后不是版畫家的同志不選。但唯有石魯的兩幅《打倒封建》《說理》選入了。這正因為大家感到這兩幅版畫確實體現了那個時代,去不掉!于是便打破了原來的規定。(未完待續)(責編:魏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