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件藏品中折射出清代閨閣才媛文化

清人彭翰孫、沈秉成、周作、朱鏡清四家書跋墨跡，筆者于1988年見于他人的藏篋（小箱子）中，因主人嫌此四人比諸書跋墨跡的作者“名頭”冷僻，愿以廉價(jià)（人民幣20元）出讓。其實(shí)，在此墨跡作者中，除彭翰孫的書跋因墨跡上的落款僅署“翰孫”，鈐“南屏”一印，而一時(shí)難以查考其姓氏及生平事略外，沈秉成、周作、朱鏡清三家，在吳昌碩的《石交集》中就均有他們?nèi)说摹秱髀浴泛蜑樗麄兛痰挠≌禄蜃鞯脑姟Ｔ賱t，筆者細(xì)審四人書跋墨跡均作于光緒六年（1880年），內(nèi)容都為清同治年間曾在蘇州做知府的金石書畫鑒藏家吳云（1811-1883年，號平齋，晚年號退樓、愉庭，浙江湖州人）及兒子吳苓薌生前所研臨的《顏家廟碑》帖的題跋，堪為十分難得的地方文獻(xiàn)，遂為筆者收藏。

最近，筆者讀清代吳大的《齋詩存》時(shí)，見有“送彭南屏翰孫之官粵東”五律詩兩首，并有按語：“彭南屏為同邑文敬公孫”，始知“翰孫”姓彭，字“南屏”，系吳門彭文敬公彭蘊(yùn)章之孫。彭氏一族系吳中（蘇州）望族，自從彭定求為清康熙狀元、孫子彭啟豐為雍正狀元以來，世代科第傳家，門庭顯赫。因鑒于彭翰孫書跋墨跡中有“（媳）婦名毓蓀，號意蘭，年十八。他日當(dāng)向愉庭老人乞其詩，刻之以傳后世”之語（圖1）。筆者便到蘇州圖書館古籍館查檢，果然在彭翰孫《師矩齋詩》二冊中所附其妻吳清蕙《寫韻樓吟草》之外，還有兒媳吳毓蓀的《意蘭吟剩》一卷。即從中對彭氏的生平事略也有所了解，再結(jié)合彭翰孫書跋墨跡內(nèi)容，便引起筆者探究清代蘇州家族中閨閣才媛文化的興趣。

蘇州，文化發(fā)達(dá)，是人文淵藪之地。如封建時(shí)代科舉中的“狀元”，在清代蘇州共“產(chǎn)出”二十六名，為全國各地之冠，所以有人把“狀元”說成是蘇州的“土產(chǎn)”。在封建時(shí)代一個(gè)家族要迅速發(fā)達(dá)起來，只有通過讀書而仕舉，繼而“科第傳家”后才能成為名門望族。如清代蘇州的吳縣潘世恩為乾隆狀元、長洲彭定求為康熙狀元，堪為這方面的代表。如長洲彭氏在其《義莊規(guī)條》中就明確規(guī)定，族中子女必須讀書，還允許女性進(jìn)入私塾，享受和男子平等的教育，使得不出閨門的女性，自幼受到家庭的熏陶和教養(yǎng)，飽讀詩書，成長為多才多藝的閨閣才媛。而望族的形成與長期生存，還往往通過門第相若的聯(lián)姻來維系。封建的婚姻講究“門當(dāng)戶對”，要通過婚姻的紐帶來建立或加強(qiáng)兩個(gè)家族之間的社會、政治乃至經(jīng)濟(jì)的聯(lián)系。從優(yōu)生學(xué)的角度看望族之間的聯(lián)姻會有助于優(yōu)秀人才的產(chǎn)生，也有利于人才的培養(yǎng)，這些現(xiàn)象和特征在筆者收藏的這件清人彭翰孫的書跋墨跡中都有所反映。

彭翰孫（1834-1886年），字南屏，室名師矩齋，長洲（今蘇州）人。系清道光工部侍郎彭蘊(yùn)章的孫子。

彭翰孫書跋墨跡系紙本，縱30厘米，橫18厘米，所作行書寫得揮灑自如，具瀟灑之美（圖1）。跋文中的吳苓薌受家學(xué)影響，故周作跋語中有“自幼研究金石篆隸之學(xué)，又工篆刻，得秦漢人遺意。為父執(zhí)道州何子貞、儀征吳讓之二先生稱為小友”。可惜他才高命短，英年早逝。故耦園主人沈秉成（1823-1895年，字仲復(fù)，浙江湖州人。清咸豐六年進(jìn)士，官至廣西、安徽巡撫，署兩江總督）在書跋中有“人有才絕高而年不永者，昔賢比之玉折蘭摧。……披覽數(shù)過，悵觸予懷”之嘆。彭翰孫的兒子彭泰士（光緒四年進(jìn)士）與吳承潞（吳云次子，號廣庵，同治進(jìn)士）的女兒“詩筆清雋”的吳毓蓀（意蘭）訂秦晉之好，但不幸使吳意蘭遽然病逝，讓彭、吳兩家祖輩痛惜不已。彭翰孫便向吳云索取其孫女吳意蘭的詩稿，欲刻之以傳后世，但彭氏的這一意愿直到他去世后才在光緒十七年（1891年）刊印的《師矩齋詩》中得以實(shí)現(xiàn)。

在《師矩齋詩》后附彭翰孫之妻吳清蕙《寫韻樓吟草》詩草、詞草各一卷，兒媳吳毓蓀《意蘭吟剩》一卷。

吳清蕙（1834-1885年），字佩湘，號建之，室名寫韻樓，蘇州人。她是清道光狀元、禮部左侍郎吳鐘駿的女兒，自幼聰慧，涉獵文史，喜歡吟詩作對，兼善楷書，十九歲時(shí)就嫁入彭家。《寫韻樓吟草》由吳大題簽（圖2-1、2-2、2-3），其中“詩草”存詩一百二十余首；“詞草”存詞四十余闋。她堪為清代蘇州閨閣才媛的代表，而吳、彭兩家的聯(lián)姻，又堪為當(dāng)時(shí)望族得以形成、維系的一個(gè)典型。

吳毓蓀（1861-1878年），字意蘭，浙江歸安（今湖州）人。《意蘭吟剩》由其同鄉(xiāng)前輩、書法名家楊題署（圖3），咸豐江蘇按察使李鴻裔題序。《意蘭吟剩》中有如“夏日園居雜詠四首”，即以其祖居聽楓園（該園今用作蘇州國畫院）中的齋館“金石壽世之居、聽楓山館、柳南書屋、墨香閣”為題，如有詩“墨香閣”云：“壘石為小山，磴道迂回上。地隘勢則崇，憑欄愜幽賞。煙云蔚奇觀，歷歷如指掌。”而今在該園東南隅的假山上可“磴道迂回上”以遠(yuǎn)眺觀覽園中南部諸勝景色，并可體會這位才媛的詩情和才思。

《意蘭吟剩》卷末有彭泰士跋記，記謂：“余家與歸安（今浙江湖州）吳氏世有交誼，同治甲戌（1874年）重闈為余聘意蘭為婦（吳意蘭時(shí)年13歲），遠(yuǎn)近即交傳新婦博學(xué)能詩，為閨閣名媛。越四載，余從廣州旋里小試，兼議婚事，納征有日，意蘭遽以時(shí)疾殂，逝年僅一十有八，人咸惜之。余奉重闈命，取其殯歸葬余家，以永二姓之好。……今春（指光緒十七年，公元1891年）刊二親稿成（即《師矩齋詩》、《寫韻樓吟草》），附意蘭作于后，零篇剩句，倘附以流傳，庶幾后之人誦其遺詩知閨秀中尚有意蘭其人者，吾知意蘭為不死矣。”從中可知彭、吳兩家因皆能“科第傳家”而成為世交，并結(jié)為姻親。不幸的是這位“博學(xué)能詩”的才媛，還未及過門竟遽然夭折。她的未婚夫?yàn)椤坝蓝罩谩保瑢⑺撵`柩歸葬于彭氏祖塋，這些又堪為當(dāng)時(shí)望族得以形成、維系的例證。而《寫韻樓吟草》、《意蘭吟剩》閨閣才媛文化的得以傳世，也為清代蘇州望族家史文化所使然。（責(zé)編：李禹默）

參考文獻(xiàn)：

1、光緒辛卯刊本《師矩齋詩》二冊，蘇州圖書館古籍館藏本

2、沙先一著《清代吳中詞派研究》中《潘氏詞人與家族文化》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4年10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