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發現“甲骨文”一案錯判剖析——兼論奧爾梅克象征圖畫和符號＊

張 禾

(威廉帕特森大學藝術史系,美國 新澤西州)

1996年,許輝先生在其英文版的《奧爾梅克文明的起源》一書中,從歷史、文字、宗教、天文、建筑、陶器、玉器等很多方面對位于墨西哥中部的奧爾梅克古文明和中國商文化進行了詳細比較,尤其對文字符號進行了大量的分析研究,從而對奧爾梅克文明的起源作了如下的結論：“奧爾梅克起源于中國的商文化”。[1](P47)其后,許先生在上海《學術季刊》1999年第3期上又發表了“商周文化與中美洲文明-試論史前泛太平洋文化的傳播”一文,在文中更為集中地排列出五十多組甲骨文和金文與美洲符號相對比,分析論證了奧爾梅克文字符號來源于中國商代的甲骨文字。引起有關人員注意的、同時也是許先生的發現中最具有轟動效應的是他對幾枚奧爾梅克玉片上的刻紋逐字逐句地對比翻譯(圖一)。

許不但辨認出刻紋中中國甲骨文和金文,而且展示出文字順理成章的意義,其中記載著祭宗拜祖的禮儀。如僅在其中一枚玉片上他就辨認出“卜”、“聽”、“聞”、“糸”、“宣”、“祖”、“廠”、“石”、“官”、“丘”、“皿”、“首”、“俎”、“奠”等字,幾乎全部都與祭祀活動有關。這一發現立即在大洋兩岸引起轟動。美國幾大新聞媒體接連報導宣傳,《大西洋月刊》據此做出結論：文化傳播論至此終于著陸。也就是說,終于有證據來證明美洲文化由中國文化傳播而至。

圖一：許輝所辨認的拉文塔祭品-4中一枚玉片(1)上的刻紋[1]

一時間內,不僅美國學術界文化傳播論者覺得揚眉吐氣,中國人覺得無比自豪,甚至國內幾位曾為許提供過資料的學者也與許先生就發現權發生官司糾紛。

奧爾梅克文明自公元前1500年興起到前300年消亡,在其一千多年的活動期間,在社會制度、宗教信仰、天文科學、文化藝術等很多方面表現出極高的發達程度,并為后人留下了震撼人心的巨石雕像、祭祀建筑場所、精細雕刻的玉器、還有成熟繁復的圖畫象征系統,等等。它不僅自我發達,還極大地影響了其后中美洲各文化,為它們奠定了基礎,被稱為中美洲的母文化。但是,它的突然出現和一開始就呈現出成熟和發達的現象卻一直讓學者們感到迷惑不解。很多人認為它是外來文化。比如有非洲起源說,有古希伯來人失蹤的一族說,等等。而比較認真的一部分學者則推測奧爾梅克文化的建立是中國的殷商遺民在周朝的壓迫下遷徙至美洲所致。這一理論的主要根據是奧爾梅克文化對玉器的熱愛及大量使用、以南北向為軸心的房屋建筑設計,等等。但問題是,所有的研究到目前為止都只是集中于比較兩文化之間的相似特征,而拿不出任何真憑實據。許先生的破譯可以說正是在這關鍵部分實現了“突破”。

然而,對許先生的這一重大發現,很多歐美的中美洲文化專家卻認為是無稽之談。曾帶隊發掘奧爾梅克文化兩大遺址之一圣羅倫佐的耶魯大學教授、著名中美洲文化權威麥克-寇博士(M ichael Coe)及時致信《大西洋月刊》,說明許的辨識為無中生有。墨西哥國家美洲文化研究院奧爾梅克文化專家、拉文塔遺址考古發掘負責人瑞白卡-龔扎拉斯-拉克(Rebecca Gonzalez-Lauck)博士也當面對筆者說許的辨識純屬張冠李戴,毫無根據。那么這一被發現的文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像許先生在媒體采訪中多次談到的那樣：美國學者固執己見,堅持美洲文化獨立發展論,或他們根本不了解中國文字,因而看不見兩文化文字間的相似性?還是許先生自己在哪里失誤,沒有能夠說服那些奧爾梅克文化專家?為搞清真相,筆者對這幾枚關鍵性的玉石及其刻紋作了一番調查研究。研究期間碰巧有機會和麥克-寇博士同行田野考察,經他仔細審閱本文英文原稿后,他認為文章論點論據翔實,應該發表澄清問題。

事實上,許先生是犯了一個簡單而基本的錯誤,其結果是導致他建造了一個龐大的“奧爾梅克文化起源中國商文化”的空中樓閣。他的錯誤出在他沒有對玉片的考古出土狀況作調查,而把殘缺不全的圖畫刻紋當作完整的文字來對待。這個小小的失誤使他的“中國起源論”失去其最實質性的論據。

下面是筆者發現的問題：

第一,根據考古發掘報告,這幾塊有刻紋的玉片為二次使用物品,其刻紋是原物第一次使用時刻畫的圖象殘跡。①中美洲玉器和石器常被后代拿來重新改造使用,比如奧爾梅克玉器就常被自己人或瑪雅人刻上不同的紋飾。原物為一整塊玉石版,上面曾刻畫有圖像,第二次使用時被切割成四塊長條,打磨成上粗下細的橢圓狀。這一打磨過程損失了大量的原圖紋細節。然而如此重要的事實卻被許先生完全忽略,把殘缺不全的剩余刻紋當作完整文字符號來處理。

第二,玉片上殘存的刻紋仍保留有原圖形的一些基本元素,它們跟很多傳統的奧爾梅克圖畫母題相吻合。而這些圖畫母題常常用來構成人和物的形象,本身并不是文字,與中國文字更是相去甚遠。

第三,在許先生的比較中,除四枚玉片之外,其它的“字符”采集于美洲很多不同的文化區域,在時間地點上相互沒有關聯,不成系統,而且它們本身是否屬於文字符號或象征符號的范疇還是問題。將它們拿來和中國成熟的文字系統相比較,完全不具可比性。

第四,在研究方法上,許先生拿美洲“符號”只同中文相比,而不與相同歷史時期世界其它文字交叉比較,這使其比較失去論證意義。

下文對這些“文字”、“字符”做一詳細追溯和分析論證。

一、拉文塔祭品4號及其復原

本文所涉及的玉片于1955年發掘于墨西哥灣沿岸的 Tabasco省的拉文塔(La Venta)一地。此地被鑒定為公元前900年至600年期間的奧爾梅克文化中心。和玉片同時出土的有十六個玉、石雕刻人物。出土時六個玉片直立一排,一個粗沙巖制人物背靠玉片,面對其他十五個玉制及綠石制的人物。它們明顯地是一組祭祀品,被埋在祭祀中心廣場的一角,定名為拉文塔祭品4號。自出土時起,這組祭品就引起學者們的廣泛猜測和解釋,但至今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有學者注意到十六個人物中沙巖制的人同其它玉及石制人物呈對峙狀態。也有人認為這些人是在首領的帶領下作靜默禮。大多數學者都同意六個橢圓形玉片代表石碑,象征宇宙之樹。六枚玉片中,兩片沒有刻劃痕跡,四片帶有明顯的陰刻線。這四片有刻紋的玉片可以看出是出自同一塊原料(圖二)。

圖二：拉文塔祭品-4中四枚玉片的白描圖(D rucker,Heizer,and Squier 1959)

圖三：a.瑞雷對拉文塔祭品-4玉片-1的復原嘗試(Schele 1995)；b.拉文塔祭品-4玉片-1；c.許輝對拉文塔祭品-4玉片-1的分解描繪。

發掘報告是這樣描述的：

“實際上,這四枚玉片很有可能裁截于同一塊原玉。它們不僅色澤紋路相似,而且都帶有來自原玉石片上的刻紋；只是邊角都被打磨光。…情況證明我們已不可能復原最初的圖形,因為為得到現在的滾圓狀態,玉塊的邊角被打磨掉了許多。”這段描述說得再清楚不過：這些刻紋并非為玉片專門設計,它們只是舊物利用所剩殘余。至于它們原先是什么,報告中有這樣一句話：“玉片一號上的圖紋余部像是曾經構成一縱行刻文”。可能是這句話中的“刻文”一詞誤導了許先生的辨識。

經過五十多年的研究和新的發現,學者們現在已比較一致地認為玉片一號上的刻畫圖紋是人物形象和一些象征圖符,如手、腳印、眼睛、犬牙、植物葉莖,等等,而非文字。奧爾梅克專家肯特-瑞雷(Kent Reilly)博士曾復原過玉片一號上的圖形,發表在《奧爾梅克世界-禮與王權》(The Olmec Wo rld,Ritual and Rulership)一書中(圖三-a)。瑞雷的復原圖呈現為一個典型的奧爾梅克神像面孔,其頭頂上生長出一顆植物。盡管原作并非一定是幅正面像,其所用母題(構成成分)仍可明顯看出是構成一幅畫像的用筆。

實際上,玉片一號上的遺留刻紋可以和典型的傳統紋飾母題相一一對應。為使讀者看得更為清楚,我把它們排列對比在一起(圖四)。對比的主要母題成分是：植物(玉米或樹)、頭飾、眼睛、鼻子及鼻孔(或鼻飾)、犬牙或腰飾。從圖中我們可以看出玉片一號上的結構成分是奧爾梅克美術中最常見的圖畫形式。它所構成的形象通常被稱作地神或谷(玉米)神,其顯著特征即是頭頂上有一小缺口,并從其中生長出一棵(玉米)樹。

很明顯,許先生的“卜”字是植物枝葉的一部分；“聞”字是一顆樹的部分；“T”、“系”、“垣”、“祖”等字是頭飾的部分；“廠”、“石”字是半個眼睛；“官”字是鼻孔和鼻飾；“丘”字是犬牙或腰飾；其余的幾個字即有可能是腰飾,也有可能是人物腰腿部分。事實上,許圖中忽略了植物上半部的很多細節。其“卜”字部分現仍能看出兩個小圓圈和一小豎杠。這是一個常見的所謂“四點一杠”的圖符的一半。它有時表示植物,有時表示抽象概念宇宙中心和四方。再有,許圖中較為復雜的一串字,即植物下的一部分,描繪的與事實有些出入。這部分其實也是常見的額頭裝飾,我在圖四中列出的就有五六種。

這個傳統的谷神形象有時會被抽象簡化,其構成母題也會被拆散獨立使用。玉片一號上的結構成分雖然帶有明顯的繪畫性質,但它們和一些已知的獨立出現的象征圖符也很相近。而這些象征圖符也大部分出自上圖所舉的常見繪畫母題。如圖五所示：

圖四：a.拉文塔祭品-4玉片-1；b.拉文塔祭祀玉片1942-C(Drucker 1952)；c.私人收藏玉片 (筆者根據照片描繪Princeton A rt Museum 1995)；d.Tlapacoya陶罐刻劃圖(筆者根據照片描繪Benson,De la Fuente 1996)；e.拉文塔祭祀玉片1942-C (Drucker 1952)；f.大都會博物館藏玉片描圖 (Benson,De la Fuente 1996)；g,h,I.Rio Pesquero玉片描圖 (Schele 1995)；j. Teopanicaunitla石碑雕刻描圖 (Schele 1995)；k.石雕人物衣物雕刻局部(筆者根據照片描繪Benson,De la Fuente 1996)。

圖五：拉文塔祭品-4玉片-1分解圖和常見象征圖畫符號的對比及說明 (作者制作)

其中圖符明確象征和代表一些事物和概念。比如一只眼睛可能表示“種子”或“發芽”；一滴眼淚表示“雨滴”,等等。當這些圖符由于偶然損壞出現不完整狀況時,僅憑局部也是可以辨認出原形的。所以,即使玉片一號上的刻紋原先是獨立的圖符,在現在殘缺的情況下,仍然可以辨識出它們的形象來。這些圖符形象實在與中國文字相去甚遠。

二、奧爾梅克象征符號和中美洲文字系統

那么,即使現在已經證明了玉片上的刻紋為圖象中的描繪成分,它們是不是仍然隱藏有象征涵義、甚至具有象形文字的作用?我的結論是：它們的確含有濃重的象征意義,但最終仍停留在象征圖畫的階段。

在對中美洲文化研究的領域中,學者們時常泛泛地把奧爾梅克象征圖畫符號稱為“字符”,而且有人認為中美洲的文字系統起源于奧爾梅克象征符號。但是至今,奧爾梅克象征符號和文字是一種什么關系,仍然是個未知數。我們知道,在目前已知的幾種古文字中,如蘇美爾楔形文字、古埃及文字、甲骨文和瑪雅文,都具有表音和表意兩種符號。而在對奧爾梅克兩個最具抽象性質的、而且最常被人們引用為“文字”的玉、石板的刻圖分析中,除了表意(象形)圖畫外,還沒有人沒有發現一例表音成分。②本文寫作時還沒有發現奧爾梅克文字實例,即2006年發表于美國《科學》雜志上的喀斯喀哈爾石碑刻文。這兩件作品一枚藏于美國達拉斯博物館(圖六-a),另一枚藏于德國亨堡特圖書館(圖六-b)。

圖六：a.藏于美國達拉斯博物館的玉片描圖；b.藏于德國亨堡特圖書館的玉片描圖。

達拉斯石碑刻圖由象形和抽象兩種圖符組成一“十”字形構圖。在普林斯頓大學1996年出版的《奧爾梅克世界-禮與王權》一書中,幾位學者根據瑪雅創世神話把它解釋為一幅創世圖解。其中三個圓圈代表三顆奠基石；一條向下彎曲的弧線代表大地；大地上有一座山；山上長出一棵宇宙樹；樹周圍四個橢圓圈表示宇宙四方；樹之上的“X”符號代表“北方”。可以看出,這一解釋借鑒了后來的瑪雅神話傳說,并不意味著是奧爾梅克的原意。而且,解釋是根據圖畫本身的描繪,非文字的破譯。唯一的“X”符號看起來像是文字符號,但對它的解釋也是根據它在圖中的位置猜測的。如此看來,這幅圖仍然限于象征圖解,不過比較抽象而已。

亨堡特刻圖較為復雜。但也基本是以象征圖解的形式出現。其中被認為是文字符號的圖符有：“十”、“X”、顛倒的“Y”、向下彎曲弧線,等等。雖然這些符號中的幾個后來不斷出現在瑪雅文字及另外兩種中美洲文字中,但它們仍然是作為象征符號甚至裝飾符號出現的,沒有發現表音價值,表意價值也極為有限。

從這兩個最有可能代表奧爾梅克文字的圖象中我們并沒有發現真正的文字。與這兩件作品相比,拉文塔玉片一號上的刻紋更具有描繪性,可以說成為文字的可能性則更小。

2006年美國《科學》雜志發表了一篇題為“新大陸最古老文書”的考古發現研究。這個新發現是一塊長36公分、寬21公分、厚13公分、重12公斤的綠色石碑。上面有很細的陰刻線刻出的62個字符。其中有大約四分之一的符號來自比較熟悉的奧爾梅克圖畫符號。由于這些符號有獨立性質和重復、組合、排列有序等特征,專家們一致認為這是已經形成文字的奧爾梅克文書,不過目前還無法辨識。石碑刻文的年代被定為約公元前900年左右。至此,可以說奧爾梅克有了真正的文字。但是,那些象征圖符和這些文字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是從圖畫演變到文字,還是文字借用了一些常用的象征表意符號,還有待于更多的考古發掘和深入研究。筆者也將另文發表對兩者關系的研究。這里,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些文字符號沒有一個是和中國的甲骨文或金文相像的。

在此發現之前,已經知道的兩種最早的文字是發現于墨西哥Monte A lban地區和分散于另外三四處的文字。前者已知是代表薩婆特克(Zapotec)語系,約出現于前600年；后者定于前100年左右,至今仍處于破譯嘗試過程。有學者曾表示他們已經破譯了這第二種文字,并把它稱為“后奧爾梅克文書”(Epi-Olmec scrip t)。他們的依據主要來自于兩件石碑刻文；以當地現居民的語言為假設前提,參照瑪雅文字,解釋了大概的文意。大多數專家對此破譯爭議很大,尚無定論。但這里值得提一下的是,兩個石碑中的一個曾經引起過中國學者的極大興趣。這是一件石雕作品：人面鴨嘴鴨身,肚皮上有幾行刻文,背后有更多幾行。有人曾把鴨翅上的幾個線紋辨認為“眉、日”兩字,并把雕刻作品解釋為吐舌大肚彌樂佛(王大有1987年)。需要解釋的是,這些線紋實際上是表示翅膀羽毛的紋路,既不是文字,也不像符號；而且,它們和那些排列有序的文字完全不吻合。那數十行文字現已可以肯定和另一個石碑上的文字同屬一種,其中的“長數歷”記載的日期已確認不疑(相當于公元162年)。這種文字和薩婆特克文字都毫無疑問地和瑪雅文字有著承繼關系,三者均屬同一文字系統,只是代表的語言不同。瑪雅文字后來居上,發展和完備了這一文字系統,成為集大成者。

三、美洲符號和世界其它地區的符號

為找到足夠論據,許輝先生從北美、中美、和南美很多地方收集了諸多的刻畫符號,發表在1999年的論文中。其中列舉了50多項例證,并與中文并列對比。這里的問題是：

首先,這些刻畫圖象是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符號”,即它們是不是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許先生沒有作任何說明。據筆者所知,目前還無一人對來自美洲各地的“符號”進行過全面系統的研究。而據筆者對美國西南部古代陶器陶畫的了解,一些看似象征符號的圖形只是抽象裝飾圖樣,而且出現的偶然性極強,有些實際上只出現過一次。把這些還不知是不是符號的東西當作符號來對待,用“孤證”來論證,這已經犯了學術界的常識性錯誤。

其次,即使這些“符號”真的都是符號,許先生所收集的美洲符號也是分別來自多處,在時間地點上相互沒有聯系,不成系統。如果把一個來自南美洲安底斯山石上類似“天”字的刻紋和一個來自北美洲陶器上的“大”字飾紋或一個來自中美洲的“日”字拿來和中國成熟的甲骨文字比較,并且證明它們均來自中文,其結果是沒有結果；更何況時間和地域的跨度完全沒有被考慮進去。

實際上,美洲的人類學、民族學和語言學的分類同亞洲、非洲、歐洲一樣復雜多樣。15世紀末歐洲人到達美洲大陸時,這里有五百多個民族,語言則更多,大多數互不相通。僅瑪雅一族,至今還使用著30多種方言,而且相互之間也不相通。在中美洲,雖然發現了四五種文字系統,但是只有瑪雅文字比較系統和完整。在南美洲和北美洲,人們之間的交流和表達是以其它方式進行的。如美國中部平原地區的印第安人在獸皮上用具體圖畫表示季節變換和部落的轉移。即使在發達強盛的印卡帝國,除語言外,其它交流、甚至連復雜的稅收記錄,也都是以結繩記事的方式進行的。在南美和北美,至少到目前為止,所發現的符號充其量是象征符號,遠非文字。用這些東拼西湊起來的東西和成熟發達的中文相比較,原本就不具備可比性,更不可能說明是中國文字影響了美洲文字,還是美洲文字起源于中國。

再者,當引進世界其它種文字符號并與許先生的中、美文字符號對比時,許的比較在方法論上就更顯出其弱點。比如筆者從公元前1500-1200年的愛琴海米諾文化中的線型文字A型、B型、和C型(賽普路斯型)中找出34個符號可以和許引用的52組(拉文塔玉片一號上的紋飾除外)美洲符號及中文同時并列對比(圖七)。

也就是說,許先生所收集到的美洲符號中有52個可以和中文相對應,而我找出34個愛琴海線型文字可以和他選擇的美洲符號和中文字都對應。這就意味著：中、美字符相似的現象并不獨特,同樣的現象在地中海文字和美洲符號間也同樣出現。因此,單單把美洲和中國字符的相似拿來證明中、美古代文化和文字的淵源關系實際上站不住腳。我們也可以說美洲符號來源于地中海文字。除非許先生能夠排除地中海文字和其他幾個同時期的文字的可能性。

四、奧爾梅克和米諾A、B、C文字

如上所述,美洲符號既可以和中文相對應,也能和地中海米諾文字相對應。既然如此,我們似乎可以期待中美洲的奧爾梅克符號也能找出與米諾文字的對應例子。如圖七-4所示：

圖七：1-2愛琴海米諾文化線型文字與許輝所收集的美洲符號及中文對照的對比。左列：米諾線型文字(筆者描繪自Chadw ick 1987,Grumach 1976)；中列：許氏所選美洲符號；右列：許氏所選商周文字。

圖七：3-4愛琴海米諾文化線型文字與許輝所收集的美洲符號及中文對照的對比 (同上)

在許先生所選的美洲符號中,最后14個出自拉文塔玉片上的刻紋。假設它們都是文字符號,我也找出12個米諾字符與它們相對應。盡管這一比值很高,似乎能說明什么問題(比如奧爾梅克文字起源于地中海文化),但是現在已經很明顯,奧爾梅克符號并非文字,更不待說許先生所羅列的“文字”是殘缺不全的圖畫,我認為沒有必要在此繼續討論。

五、結論

古代中國和中美洲兩文明之間的確有很多相似之處,多得達到不可以簡單化地忽視它們的程度。很多人早已注意到這些相似之處,以至在學術界形成了文化傳播論學派。筆者本人也認為這兩文化之間很早以來就有過某種接觸。但是,這種接觸直接到什么程度?其對兩地文化的發展影響到什么程度?答案還有待于更多考古材料的發現。單一的文化傳播論和獨立發展論都不足以解釋兩地之間復雜的文化現象。人們往往會發現,兩文化的相似之處恰恰又反映出它們的不同之處,而不同之中又有明顯的相同之處。

文化生成理論提供了另一個選擇。該理論認為：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來自于亞洲的母文化在向太平洋地區甚至美洲蔓延的過程中,在遺留某些本身特征的同時為適應新的環境而又形成新的文化特征。奧爾梅克和中國文化之間的關系很可能屬于這種情況,即一種經過過濾、積淀、變化和發展的關系。

許輝先生把奧爾梅克象征圖畫及符號辨認為中國文字的嘗試,原意是證明兩地文化之間的直接關系。但是由于對原物缺少調查以及方法論上的隨意性等弱點,這一嘗試可以說是不成功的。本篇論文從分析許的中文辨識出發,排列對比了相關的圖畫、描繪性符號和象征符號,以及象形文字,由此論證：許文中所辨識的紋飾是一幅圖畫,而非文字。雖然圖畫中的描繪母題有可能具有象征符號的作用,但這些符號是典型的奧爾梅克繪畫母題,且有著已定的象征意義,與中國象形文字完全不同。本文還強調指出泛美洲符號與中文之間的不可比性,并引進了地中海米諾文字與中國文字和美洲符號相對比,從而證明美洲符號和中國文字之間的相似并不獨特,因而不能把它們的相似作為論據來證明古代中國和美洲文化之間的關系。在未有實物發現之前,這一把奧爾梅克圖畫辨認為中國文字的例證完全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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