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北野
了解一位詩人,首先要接觸并剖析他(她)的作品。通讀阿蒙這九首詩,如同與一位多愁善感但舉重若輕的女子交談,話鋒過處,落英紛紛,惆悵遍地。末了,還是她的話凝重而又利落:“把那些憂郁的,陌生的,患難與共的記憶,放到心里”(《等待式》)。一個“放”字,既輕且重。輕的是“愛和溫暖,那么清香糯軟/在一個航道里綻開”,重的是“可以肯定,你在/我最貼身的位置”。這樣的表述,辯證而不失條理,睿智且富有彈性。
作為一種創作文本,詩歌的意義在于讓靈魂在現實生活的迷宮中尋找一個出口,并沿著心靈的指引詩意地棲居,這是一個艱難的精神翔落的過程,是一個不斷地用詞語意義覆蓋生活乃至生命意義的過程。且看阿蒙的《關于家務》: “大部分時間里/在這張桌子和那個碗之間/我被拎來拎去/還有一些時日,是固定的/掃除日”在這種單調而不斷重復的現實體驗中,作者發現了“一些污垢/停留在一個地方久了,遮掩/事物的本來面目”,于是,“擦拭/是必須的,順便/打一些水。從頭頂澆淋下來/把自己清洗一次”。看似娓娓道來,實則勾勒出了當代女性普遍的生存狀態和精神存在。這種普適意義在《一個蘋果被鎖進了抽屜》里表現的尤為強烈。
生命過程是短暫的,但其意義是終極的。這其中,生與死,愛與恨,情與仇,善與惡,糾結著塵世中的一切,也分流了人的價值的取向。作為詩人,生命品質決定了其精神構建的努力是善意的,也唯此,才能抵達“覆蓋生命”的詩性本質與存在境界。“大聲地喊我的名字吧/我承認,我享受這個過程/這樣的溝通讓我從心底感到幸福” ——在這首《從天堂往下看》中,阿蒙構建了一部中國式的大愛文本,并讓自己置身其中:一生的議程讓即將上升的靈魂流連,回首,“我的子孫,我的姊妹/以及所有惦記的親人/那些積聚的思念,被瞬間點燃”,乃至“我們之間的距離。沿著/時間往回趕,你們的柔情/始終纏繞著,延伸了/無數個白天黑夜。”同樣的表達體現在《透明是一種幸福的顏色》、《小女人》中:“我愛,這些陽光中的事物/這些落葉,這些田埂,還有甩綢緞的魚/十指收攏,我把她們統統雪藏/然后在人們的注視中,悄悄地/轉過身,掩飾自己的失態”(《透明是一種幸福的顏色》)。尤其在《小女人》中,作者記錄了某個節日或生日里,對愛的期望和豁達:“女人,是被稱作花朵的/大朵大朵的美麗芬芳/那些骨骼,和著每寸的肌膚/被細微的感覺挖掘出來/衡量一些長相廝守的距離/此刻,我枯坐在/時間磨成的光陰里。倒計時/那些需要,附帶的/一些念想各執一詞/這一刻,真的/對我來說至關重要”,但即使“日落以前,如果希望落空/我也不打破沉默來懲罰你”。給讀者的感覺細膩但不繁復,簡約而不簡單。
作為一種精神活動,詩人有千差萬別的創作姿態。一類是以讀者的上帝自居,充當一個全知全能者(諸如《神諭的詩篇》之類的),以凌駕一切之上的姿態向讀者發布精神訓誡或概念說教,其“假、大、空”也因此顯現;一類是詩人以自我為中心,或宣泄濫情,或故作姿態,沒有提升,沒有純化,遂成為個人的精神游戲。在阿蒙的詩中,作者以見善相示、切切偲偲的姿態,獲得了創作與閱讀的平等。這種姿態也鍛造了阿蒙的語言策略,那就是擯棄劍拔弩張式的意識和術語,始終以人生感受為依托,尋求生命信息的和諧呼應,詩作也令人親切動容。
值得一提的是,在詩歌創作中,阿蒙一方面讓自己身臨其境,另一方面又不失時機地抽身出來,這種既有體驗又有觀察和思考的寫作方式,使得其詩歌文本更加具有普世價值。讀罷她的《那個華陰的清晨》,這種感覺尤為清晰:“……這中間有我/隱身,在一片桃紅里/傾聽,青山流翠/在人們的應接不暇中生長”,然而,“可我只是個外鄉人/當我睡著,當我夢見/門外的叫早聲有足夠的理由/把我和一些影子拉開/消失了,山水的好姿色/我被一種距離狠狠地扔出窗外”。作為一名游人,“華陰”的一山一水讓其“隱身,在一片桃紅里/傾聽”,在心靈的愉悅中激發創作靈感;但是,這種愉悅只是暫時的,傾聽也好,領略也罷,終究還是要被一種必然的慣能推動,漸漸消失,唯有無限的傷感留在生命里,經久地發酵——這只是文本層面的閱讀和領悟——作為一個“能動”的受體,沿著作者設定的詞語軌跡,向前跨進一步:對這個世界來說,每一個生命個體不也僅僅是一個過客嗎?
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