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飄 云
(華南師范大學 嶺南文化研究中心/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近代中國是一個急劇變革的時代。進入近代之后,隨著文化整體主義的解體和多元文化的興起,各種文化形態都對散文創作進行了較為深入地滲透,文化生態與散文藝術發展之間的關系已經越來越密切。文化生態環境在近代中國社會多元文化相互激蕩的劇變中處于不斷解構和建構的變遷狀態。很顯然,近代中國文化生態環境同古代不可同日而語,與1919年以后的狀況也有著顯著區別。因此,正確把握其中的核心文化因素對近代中國散文發展的影響顯得非常重要。因為正是它們主導著近代中國文化生態變遷的基本格局,決定了近代中國散文的發展趨勢。但研究者對于多元文化生態與近代散文的共生關系關注不夠,從而導致了學界對近代散文的深入研究明顯滯后于其他文體。就此而言,西方文化、商業文化和平面媒體文化這幾大因素對近代中國散文的影響值得我們高度重視。
西方文化,通常是指西方的文學、科學、音樂以及哲學原理的合集。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轟破了中國人在相對封閉的地域內構建的“天朝上國”迷夢。在嚴酷現實的逼迫下,一直以來在東西方交流中作為主要的被了解對象的中國人終于開始主動了解西方,隨之而來的西方文化對整個中國的傳統文化結構和社會結構都產生了極為強烈的沖擊并改變了中國歷史的進程。西方文化的輸入不僅促成了中國政治領域的巨大變革,而且也使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發生了巨大改變,促進了近代意識的萌生。
近代意識不同于現代意識,與古代傳統思想也有質的區別。近代意識是由封閉型的思維體系向開放型的思維體系轉化的過程,向著面對世界、面對新潮、面對社會人生轉化。近代意識也可稱思想近代化,這是現代化的開端而尚不是現代化。近代意識中己經萌生和發展的人道主義、個性思想、民主、自由等觀念,表明傳統的封建意識正在被懷疑和動搖,但這些新的觀念正處在成長的童蒙時期,還不像在現代化過程中表現得那樣飽滿、充沛。思想的近代化或者說近代意識既然帶著明顯的過渡色彩,這就決定了它不可能在歷史的某個瞬間突然完成,而只能是在較長的歷史過程中逐步發育的。明清以來的中國思想發展的歷程可以說明這樣一個事實,即中國思想觀念、精神世界的近代化并不像現實的社會政治生活的近代化那樣被動和無所適從。中國近代意識中所體現的前所未有的主動性以及求新、求變、求用的精神完全能夠證明,近代的思想觀念正在成為現實社會前行的先導,就像以狄德羅、伏爾泰、盧梭為代表的啟蒙思想成為了法蘭西大革命的前導一樣。因此,即使沒有外來力量的驅使,中國也還是遲早要走上近代化歷程的。
中國的近代意識盡管處在一個深厚無比的文化傳統的重壓之下,但敏感的文學還是對此作出了強烈的反應。
第一,近代散文具有十分強烈的政治意識。在整個近代的歷史進程中,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發展一直交相遞升,十分激烈。救亡圖存、民族自強,成了這一時期急迫的歷史使命。政治問題的異常突出反映到文學創作上,使近代散文的發展無不打上強烈的政治傾向和社會政治思潮的烙印。每個階段的時代精神和社會思潮都直接作用于近代散文,如愛國主義、啟蒙主義、個性解放、維新思潮、進化論、民約論、民主主義等,都在不同階段、不同程度上給近代散文以積極的影響,規范著各個階段散文的基本傾向。其中革除弊政、圖強御侮和愛國主義是貫穿始終的政治思想主線。探討現實政治,尋求解決社會實際問題的答案,乃至鼓動政治,也無不發諸于散文,以至于中國近代的重要散文家如龔自珍、林則徐、魏源、王韜、康有為、梁啟超、秋瑾、鄒容、章太炎、柳亞子等幾乎同時都是政治家、政治思想家和革命家。散文的政治性與階級性在近代可以說得到了特別深刻的表現。這種密切結合社會重大現實斗爭的散文創作,一方面促進了散文的發展,使其緊隨時代潮流的起伏而迅速興盛;另一方面也帶來了一個弱點,即由于政治掩蓋和代替了一切,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散文的文學性的獨立發展。
第二,近代散文充滿憂患意識。憂患意識,是中國知識分子特有的道德意識和文化情結,是幾千年來中國圣哲以及志士仁人遭受自然與人文環境挑戰所沉潛的意識心態。近代散文的憂患意識,突出表現在鴉片戰爭前后時期的一批有識之士對時勢的洞察和對衰世的批判上。清王朝統治時期出現的嚴重社會危機,不能不引起有識之士的深切憂慮,迫使他們去思考、去探索。龔自珍、林則徐、魏源就曾尖銳地抨擊時政的腐敗,尤其是吏風士氣的敗壞。揭露和批判衰世、呼吁變革成了他們散文創作的主潮。近代散文家以縱深的歷史感憂患人才遭扼與匱乏,把人才問題看作是最大的問題。他們雖然還沒有能夠找到社會危機的根本所在,但就其所指出的,卻不失為一個關鍵的問題,體現了強烈的歷史感和使命感。這種執著動人的使命感,強化了作者憂患意識和報國精神的感染力?!傍f片戰爭”之后,中國面臨著一個全新的國際文化環境。在這種情勢下,近代作家們的憂患意識,則主要表現在反抗侵略的呼喊和復興民族的召喚以及啟迪蒙昧、喚起國人覺醒、尋找民族新生途徑和重繪民族理想的新藍圖等方面??梢哉f,憂患意識的確是散文作家們情感世界的主旋律。
第三,近代散文反映出強烈的求新求變意識。由于民族危機日益深重,近代中國先進思想家都以救亡圖存為第一要務。他們懷著救亡圖存的迫切愿望,如饑似渴地向西方尋找一切在他們看來是有用的救國真理,因此在近代的散文中便強烈地反映出求新求變意識。近代的散文家們,生活在封建統治風雨飄搖的中國被迅速推入半殖民地半封建深淵的時代。作為半殖民地半封建國家的進步知識分子,不能不首先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強烈地感受著西方政治、經濟、文化侵略所造成的痛苦,又向西方尋求爭取民族獨立解放的道路。另一方面,作為東方封建大國的進步知識分子,又強烈地感受著幾千年封建專制所造成的精神痛苦,渴望從西方尋找個性解放的道路。正是這兩個方面的歷史要求,成了他們接受西方文化的最初動力,并決定著對西方文化的選擇和吸收方向。中國近代早期的啟蒙思想家們,把今文經學和西學、新學結合起來,作為他們經世致用的思想武器,尋找富國強兵之路。他們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作為一面鏡子,熱心探討當時各方面社會問題,積極地提出了富國強兵的理論綱領和行動綱領。林則徐、魏源、徐繼畬、汪文泰、梁廷楠、嚴復等一大批近代進步知識分子,在散文中開始摒棄那種自滿自足自大的病態,注入了革新進取的精神。他們要求變思想、變政治、變文章,因此,散文創作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近代知識分子的覺醒正是從這里開始的。這是自我意識的覺醒,也是民族意識的覺醒。可見,求新求變的進取精神,促進了近代中國散文的發展,也反映出中國人民革舊鼎新、勇于進取的民族精神。
第四,近代散文追求個性解放意識。散文是作家個性最自然的流露,因而在個性得到大解放的時代,散文得以繁榮是絲毫也不足為奇的。西方文化給近代散文開拓了新的表現領域,眾多進步散文作家自覺或不自覺地突破傳統的道統和文統束縛,從而推動了近代散文從內容到形式的變革,逐步形成表現個性、表現真情、表現世界的文風。像梅曾亮、曾國藩、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則自覺或不自覺地適應時代的需要,在不同的起點上或快或慢地擴展著自己的創作道路,時強時弱地反映出時代氣息。他們的變化發展,自然成就不一,有得有失,但總的趨勢是和時代進程相一致的。又如龔自珍、林則徐、魏源、譚嗣同、馮桂芬、王韜、鄭觀應、嚴復、康有為、梁啟超、秋瑾、陳天華、柳亞子、黃遠生等散文作家,自覺地順應歷史潮流,藝術地把握現實生活和時代精神,代表著近代散文發展的方向。個性解放意識促使近代散文在審美觀念上發生了變化。近代散文在世界文學藝術的影響下,盡力尋找新的思維方式和表達方式,以開掘近現代人類豐富復雜的內心世界及其對外部世界的掌握。藝術形式的試驗令人眼花繚亂,實在是文學的一種自覺意識的表現,與現代自然科學及現代社會生活的發展有著深刻的聯系。
第五,近代散文體現出科學與民主意識??茖W與民主作為明確的口號,是“五四”運動中才提出來的,但是“鴉片戰爭”以后,有見識的中國人都在為此探索追求??茖W與民主精神,在近代詩歌、小說、戲劇等文學體裁中,都有充分地反映,但在近代散文中則表現得更為突出。近代的科學思想,是中國先進知識分子在向腐朽的舊社會文化進行意識形態斗爭的過程中奠定的。在近代西學與中學之爭的過程中,李善蘭是早期西學陣營中科學思想上杰出的代表之一。他在散文中正式介紹了近代的天文學、力學、微積分學。他在《自然哲學之數學原理·序》中針對阮元科學認識上的不可知論,提出了近代科學為基礎的唯物主義認識論。嚴復在天津《國聞報》上發表了系列著名的政論散文,首先介紹了達爾文的進化論思想,其中既有自然科學思想,又有社會政治思想。這標志著西學對中學理論斗爭的一個高峰,使先進的知識分子獲得了一種新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來作為他們觀察國家命運的工具。梁啟超從救亡圖存的目的出發所提出的“變”的理論根據,正是近代科技知識和思想給他提供的。他在《格致學沿革考略》的散文中就闡述了科技的作用,認為科技思想使人們獲得了一種觀察和分析一切事物的新的觀點和方法,從而改變了中國人傳統的思維模式。民主主義也是近代散文的重大主題之一。反對封建專制,宣傳民主、自由、平等,提倡男女平權,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是近代散文作家經常表現的內容。鴉片戰爭后,魏源在《海國圖志》中介紹了西方的議會制度。康梁領導的維新運動雖然失敗了,卻是近代民主化進程的一個環節。由于維新思想家的宣傳,民權思想在知識界中有著重大影響。如果說在詩歌、小說、戲劇等其他體裁的文學作品中宣揚民主思想主要還是表現在呼吁上的話,那么在散文中則表現為用民主的觀念對國民進行教育上。近代散文在民族苦難沉重的時候,指出了光明和前途,振奮了民族精神,特別是對克服自近代以來形成的民族自卑感,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近代散文正是以其揮灑自由的形式,把在其他文學載體中難以盡情闡述的民主科學思想,做了理性地闡發,起到了鼓舞民眾、宣傳民眾的作用。近代散文中的科學與民主精神,為“五四”新文化運動做了思想上的準備。
第六,近代散文展現出開放意識。西學的輸入,促進了中西文化交流和散文的近代化?!爸信d垂五十年,中外一家,梯航四達,歐和文化,灌輸腦界,異質化合,乃孳新種。學術思想,大生變革。故其文光怪瑰軼,汪洋恣肆,如披《王會》之圖,如觀楚廟之壁,如登喜馬拉山絕頂,遘天帝釋與阿修羅鏖戰,不可方物?!盵注]黃人:《國朝文匯·序》,見郭紹虞、羅根譯主編:《中國近代文論選》,下冊,第49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這里的“中興”是指“同治中興”;“異質化合,乃孳新種”,正是中西文化融合后的新產物。黃人通過對有清一代文章的審視,察覺到由于西學的輸入,使近代散文形成光怪瑰麗、五彩駁雜、汪洋恣肆的美學風格。論述雖較籠統,但他所指出的這種文學現象是完全符合實際的。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中國社會從封閉狀態轉入開放階段,凡政治、經濟、文化無不在外部世界的強烈影響下。在西方文化的影響之下,各種新思潮、新學術、新文學,幫助人們打開了眼界,看清了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上,新舊事物和新舊思想在迅速地交替著。許多原來被認為亙古不移的觀念,現在卻激烈地分崩瓦解。西方資產階級學說對中國士大夫階層傳統的思維模式產生了有力沖擊。其直接的結果是,首先促進他們自身觀念形態的轉化,導致了他們傳統價值觀的動搖和新價值觀的萌生。數千年來傳統的封建主義的社會思想體系,終于在最后一批封建士大夫身上開始崩潰,從而使他們開放了心靈。“師夷之長技”,“求新聲于異邦”,都說明近代中國進入了開放發展的社會階段。而這一時期的散文也必然成為開放的散文。在近代散文的發展和演變的進程中,不管是思想內容還是藝術形式,都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中西文化的交融以及散文作家的開放心態,使近代散文逐漸納入散文現代化的軌道。
總之,中國思想意識的近代化及其對文學的影響是一個非常復雜的過程。我們只有對其做細致的梳理、探究,才能描繪它的發展脈絡,這對搞清中國近代化以至現代化的源流關系具有重大的意義。
城市文化是一種相對于鄉村文化的文化地理學概念上的文化形態。中國城市及城市文化告別封建城市形態而走向近代是從19世紀40年代開始的。與西方資本主義諸國通過提高農業生產力、工業革命和日益增長的商業化等內力作用實現近代城市化和城市近代化不同, 中國的城市近代化發韌于西方資本主義的侵入,一批有別于傳統封建市鎮的近代城市首先在通商口岸崛起。據資料統計,從《中英南京條約》開始, 清末中國被迫和自行開放的口岸城鎮有一百多個[注]參見李明偉《清末民初中國城市化趨向》,《社會科學戰線》2009年第4期;胡光明:《清末民初京津冀城市化快速進展的歷史探源與啟示》,《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 ;施堅雅:《十九世紀中國的區域城市化》,《城市史研究》1989年第1輯;李蓓蓓,徐峰:《中國近代城市化率及分期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8年第3期。。這些通商城市以貿易為中介, 并通過強行建立租界等手段, 將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新的技術、城市建設與管理、文化樣式及價值觀念移植嫁接到傳統城市中, 從而使這些城市走出鄉村社會文化的圍困而開始了獨立的近代之旅。新的城市大致包括通商口岸城市、鐵路樞紐城市、工礦專業性城市等幾大類型。與近代城市化同步的, 是城市的近代化。
從文化史的角度來看, 近代城市化, 反映了近代工業文明對傳統農業文明整體抗衡力量的增強; 而城市的近代化則體現出城市開始擺脫與鄉村的同一性而呈現出獨具個性的近代文明形態。因為商業化需要,清末民初的新城建設, 其經濟與文化意義是多重的:它使封建權力象征的政治性、封閉性型的“城”變成了近代資本主義的商業性、開放型的“市”, 有利于工商活動的開展; 使近代城市真正成為以經濟功能為主體的政治、經濟、文化多功能的復合城市。近代城市功能結構的工業化與商業化以及政治經濟文化生活愈來愈優于鄉村,使城市的社會關系結構發生了根本變化。的確, 與傳統城市相比, 近代中國的城市有許多新的時代特征。其一, 從城市的自然與人文生態來看,近代城市體現了開放性和經濟性。其二, 商人成為近代城市的中堅力量。其三, 新的社會階級、階層開始出現。由此,中國傳統城市中, 社會階級階層結構呈單一化的狀況以及士、官、商的居民結構主體發生了變化[注]參見李明偉《清末民初中國城市化趨向》,《社會科學戰線》2009年第4期;胡光明:《清末民初京津冀城市化快速進展的歷史探源與啟示》,《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 ;施堅雅:《十九世紀中國的區域城市化》,《城市史研究》1989年第1輯;李蓓蓓,徐峰:《中國近代城市化率及分期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8年第3期。。
受城市文化的影響,近代散文家如馬建忠、鄭觀應、譚嗣同、梁啟超等人對國家富強與商業發展的關系,也極為關注。濃厚的重商意識、強調商業的地位和作用,成為近代散文中一個突出的內容。在馬建忠的散文《南行記》中,記載了與外國一位商人的談話,便明確闡述了國富與發展商業的關系。他說:“國強基于國富,國富唯賴行商。華人率精貿易,富國之基在焉。乃貴國不惟無法推助,且多為阻撓。此而欲求富強,猶緣木求魚也?!盵注]馬建忠:《適可齋紀行》卷二,見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153頁,(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版。這一思想的提出,是對兩千年來重本(農)抑末(商)傳統思想的反叛,代表著一種令人矚目的新潮流。因此,馬建忠在《鐵道論》、《借債以開鐵道說》、《上李伯相論漠河開礦事宜票》、《富民說》等文章中,對商業貿易的重要性都作了闡述。馬建忠還認為商業越發展,則財富越流通,社會經濟也就越會得到發展。他在《鐵道論》中說:“諺曰:‘百里外不販樵,千里外不販糴。’是苦于貨泉之滯銷也。言利之臣又從而稅之,以為多設一卡即多一利源,不知稅愈繁而民愈困,民愈困而國愈貧矣。蓋財之于國,猶血之在身,血不流行則身病,財不流行則國病?!盵注]馬建忠:《適可齋紀行》卷二,見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153頁,(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版。這一開放流通的貿易主張,在稍后的鄭觀應、譚嗣同、梁啟超等人的文章中得到發揮,可見其影響。
在早期維新派中,散文家鄭觀應經辦的洋務企業最多,歷時也最長,重商意識最強烈。鄭觀應是19世紀后半期中國早期維新派的重要人物之一,也是中國近代著名的實業家。他17歲(1858年)從廣東到上海學商,先后從叔父鄭秀山和英國傳教士傅蘭雅學習英語。他以商股身份參加過許多重要的“官督商辦”的企業,并擔任過重要職務。如經辦過上海輪船招商局、上海機器織布局、造紙局、電報局等,也曾擔任英商寶順行買辦、太古輪船公司總理,投資經營茶棧和中外合營的輪船公司等。此外還當過商辦時期的粵漢鐵路總經理,創辦過經營進出口業務的貿易公司,在國內各重要口岸開過航運公司。鄭觀應在從事上述活動的幾十年間,游歷各處,經常注意考察研究中外政治的利弊得失。他并根據自己的認識,綜合各方面的言論,先后撰寫了許多議論時政和經濟問題的文章,多數發表在報刊上。從他現存的二百多篇散文中,可以看到作為早期維新思想家、近代實業家散文創作的鮮明特征。
鄭觀應同外國商人有比較廣泛的聯系,對經營資本主義企業有一定的感性認識。他 “學西文,涉重洋,日與彼都人士交接,察其習尚,訪其政教,考其風俗利病得失盛衰之由”[注]《盛世危言·自序》,見夏東元編 :《鄭觀應集》,上冊,第58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這使他成為一位“熟悉洋務、商務,精勤練達之員”[注]《北洋通商大臣李委總會辦上海機器織布局札文》,《盛世危言后編》卷七,《鄭觀應集》,上冊,第28頁。,深受洋務派官員的賞識。尤其是他那富有經營近代企業的特殊經驗和突出才干,使鄭觀應成為許多重要洋務企業的實際主持人。作為有長期從商經歷的思想家鄭觀應,重商自然成了他散文創作的重要主題。他的散文,一反封建社會賤視商業的觀點,把商提到整個國民經濟的樞紐地位,特別強調商業在整個國民經濟中的地位和重要性。“不知商賈雖為四民之殿,實握四民之綱?!盵注]《盛世危言·商戰上》,《鄭觀應集》,上冊,第593、594頁。把向居四民末位的商提高到“握四民之綱”的重要地位,這不能不是對“重農輕商”、“賤工貴士”的封建思想的挑戰。他認為一個國家的工農業生產和科學文化的發達都必須以發展商業為前提。他在《商務》一文中認為商業的發達與否,不僅關乎資本家個人的發財致富問題,而且關系到國家的貧富。他抨擊清政府諸多鉗制民族工商業的政策,主張無論鐵路、輪船、紡織、制造等近代工業與交通運輸業,“一體準民間開設,無所禁止,或集股,或自辦,悉聽其便,全以商賈之道行之,絕不拘以官場體統”[注]《盛世危言·商務》,《鄭觀應集》,上冊,第603、604頁。。他一再呼吁要建立“商部”,加強對外貿易,并要求“士、農、工”為“商助”。他指出:“西人以商為戰,士、農、工為商助也,公使為商遣也,領事為商立也,兵船為商置也。國家不惜巨資,備加保護商務者,非但有益民生,且能為國拓土開疆也?!思纫陨虂?,我亦當以商往?!盵注]《盛世危言·商戰下》,《鄭觀應集》,上冊,第595-596頁。由此可以看出在鄭觀應的散文中相當明顯的重商色彩。散文中滲透著發展民族工商業的各種主張和要求,代表了新興資產階級的利益,具有強烈的感染力,產生了相當廣泛的影響。
同時,鄭觀應在散文中反對帝國主義的政治和經濟侵略,表現出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的深厚的愛國思想,洋溢著他為實現自己的革新理想而戰的昂揚激情。鄭觀應主張對外國侵略者的強橫和不合理要求,必須堅持民族立場,絕不妥協。他指出:“縱百計恃強要挾,官可罷,頭可斷,鐵案終不可移,彼雖狡悍,其奈我何?!盵注]《交涉》,《鄭觀應集》,上冊,第184頁。對官僚買辦集團的奴顏媚骨,他進行了嚴厲批評:“雖日受外人欺侮,仍然泄泄沓沓,茍且偷安,甚至割地求和,恬不為恥?!盵注]《上戴少懷尚書書》,《鄭觀應集》,上冊,第28頁。鄭觀應對外國經濟侵略尤有切膚之痛。作為一位民族資本家,他自然是要求發展民族工商業,對于阻礙民族資本發展的外國資本主義經濟勢力和官僚買辦勢力,提出強烈抗議,并進行斗爭。鄭觀應雖然做過洋行買辦,但他是一個具有愛國思想的實業家?!俺鮿t習商戰于外人,繼則與外人商戰”,說明他不是一個甘心做洋奴、專心謀求個人發財致富的人。他對外國侵略者在中國土地上橫行霸道和無惡不作的罪行,曾屢次提出強烈抗議,對外國侵略者侵奪我國內河航行、開礦、筑路等權利也大聲疾呼地加以反對,對清政府多方袒護和包庇外國犯罪分子的行為也屢加抨擊。他在散文《論傳教》中對西方資本主義的侵略方式和方法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他在《論商務》中揭露了外國資本主義的通商和傳教的陰險目的,指出外國資本主義專以“傳教”和“商戰亡人之國”。因此,鄭觀應提出以“商戰”抵抗外國資本侵略勢力。他說:“欲制西人以自強,莫如振興商務”,“我之商務一日不興,則彼之貪謀亦一日不輟?!盵注]《盛世危言·商務》,《鄭觀應集》,上冊,第603、604頁。他樂觀地預計,中國擁有廣袤的土地、豐饒的資源、眾多的人口和富足的財力等有利條件,只要“決勝于商戰”,“獨擅亞洲之利權,而徐及于天下”的前景便不再遙遠,“國既富矣,兵奚不強?”[注]《盛世危言·商戰上》,《鄭觀應集》,上冊,第593、594頁。鄭觀應所撰寫的大量關于“商務”的散文,在形式上也有革新。為了適應在報刊上發表,多數篇幅短小,行文多用中西、古今比較論證方法,條理清晰,論述透辟。在語言上,“其詞暢而不繁,其意顯而不晦,據事臚陳直而無隱”[注]王韜:《易言·序》,《鄭觀應集》,上冊,第63頁。。作者盡量采用通俗流暢、淺顯易懂的文言文,語言顯豁,易于為讀者接受;且文筆清新活潑,優美流暢,體現了近代散文社會化、通俗化的走向,對桐城古文無疑是一個沖擊,對后來政論作家和“新文體”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譚嗣同發揮了鄭觀應關于商戰比兵戰根本的思想,認為無論商戰還是兵戰,其目的都是“為商”,即為著經濟利益。如何應對資本主義國家侵略中國的兩手——“商”和“兵”,是“鴉片戰爭”以后先進的中國知識分子思考的中心問題?!芭d商務”論和“商戰”理論正是反映這一時代要求的理論形態。中國有幾千年“重農輕商”的歷史,其根深蒂固,以至屢遭資本主義的炮火而不足毀?!凹孜鐟馉帯焙螅T嗣同等資產階級維新派仍然不得不濃墨重筆批判“輕商”思想,為“奮興商務”消除思想障礙。譚嗣同在《報貝元徵》一文中指出:“商務者,儒生不屑以為意,防士而兼商,有背謀道不謀食之明訓也。然此不惟中國防之,西人亦何不然?官自官,士自士,商自商,仕宦而貨殖者有常刑。富商雖挾敵國之貲,不少假以名位。其稱商學商部,特研究商務之贏絀,而時消息,以匡救之,非以其身逐十一也。中國憚講商務,遂并商務與國存亡之故而亦棄置勿復道。修鐵路則曰無費,然粵商某競出貲為美國包辦鐵路矣。造輪船則曰無費,然閩、浙巨商往往購大輪船掛外國旗,自號洋商矣。淵魚叢爵,楚材晉用,此固在上者驅迫使然,彼為士者獨不可悟商務力量之大乎?惟此凡言農務、蠶務、牧務、漁務,皆非謂身為之,但當精察其理,以為民導耳?!盵注]蔡尚思、方行編:《譚嗣同全集》,上冊,第220-221、160頁,中華書局1981年版。譚嗣同也將“商務”與國之存亡聯系了起來,憤然批評儒生士人為不背“謀道不謀食”之祖訓,竟置國家存亡于不顧。在譚嗣同的維新變法散文中,“奮興商務”內容尤為豐富。如多修鐵路,多造輪船,以興商務;工商通力合作,以收回利權;設商部,集商會,立商總;開公司,招民股;興保險,建官銀行;對外通商;改訂稅厘章程;必學商務者為之官,等等。譚嗣同認為,“西人雖以商戰為國,然所以為戰者,即所以為商。以商為戰,足以滅人之國于無形,其計至巧而至毒”[注]蔡尚思、方行編:《譚嗣同全集》,上冊,第220-221、160頁,中華書局1981年版。。這些分析對資本主義國家通過戰爭以及商品輸出和資本輸出進行經濟侵略的實質認識是深刻的。
在近代散文史上,以鄭觀應、譚嗣同等人為代表的重商散文具有重要的革新意義。
在近代,文學與媒體有著密切的關系。媒體既是近代社會變革的結果,又是時代發展的驅動力。媒體成為了文化和文明的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進而生成一種獨立的文化形態。較之作為技術工具的大眾媒體而言,媒體文化對近代文學所起的作用則更為突出。它實際上已成為近現代文學變革的一種重要推動力。因此,在這種文化背景下應運而生的近代中國散文不可避免地存有媒體的深刻印記,其自身的某些特質須追溯到與媒體的復雜關聯中才能夠得到合理的闡釋。在這一意義上,媒體就不應再被視為一種文學的外部影響因素,二者之間實際上存在三大關系,即:因果關系、依存關系和互動關系。媒體話語權對文學形態和文學生態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它改變了文學諸要素的存在方式及其相互關系,從而使得文學的生產和消費形式也相應發生了變化。
從媒體的視角切入近代散文,我們會發現,到了近代,隨著印刷技術的發展,與通俗文學具有內在一致性的平面媒體逐漸崛起。借助于這一新興的傳播方式,通俗文學方能流傳到社會的各個階層,并在種種新銳的文化思潮的推動下演化成為一種深具近代意味的文學形態。與之相反,傳統的雅文學則因失去了媒體的支持而無可挽回地走向了衰落。這意味著,在一定程度上,是媒體文化的興起推動了近代散文的變革。
首先,媒體文化促進了報刊政論散文的萌生。報章體政論散文的萌生,與王韜關系非常密切。王韜是一位著名的政論家。他的報章政論散文,開創了中國知識分子在報刊上縱論天下大勢、橫議治國方略的先河。王韜的政論散文的出現,對回光返照的桐城文風是一個沖擊。他所撰寫的政論文,在論點之闡明、論據之陳述、辯駁之展開以至材料之安排、段落之銜接等方面,都嚴密有序,極富于邏輯力量。他寫政論,首先強調的是“明理達意”,并不過多地著眼于文字之雅俗和寫作技巧之工拙。這是與時文作者大相徑庭的。王韜在報章政論文體上的改革給當時在時文統治下的文壇吹來一股清風。作為一個報人散文家或散文家報人,王韜在晚清是一個具有普泛意義的典型。散文寫作之于報人,實際上是報人職業份內的一項工作。我們可以說報紙是晚清散文的淵蔽,究其原因是晚清的不少報紙從某種角度來看是散文家的報紙。王韜以外,康有為、梁啟超、嚴復、譚嗣同以及后來的革命派章士釗、章太炎、秋瑾等也都是散文家報人。報紙往往設有社論或論說專欄,社論或論說又被視為報紙的靈魂,因此這類寫作常常由主筆自己承當。晚清報紙的主筆,許多是啟蒙主義思想家或具有啟蒙主義思想傾向的人。具有這樣的思想品質的報人,有一種通過言說而做思想啟蒙的渴望。這樣,論說性文體這種便于激揚文字、鼓吹思想的文體,就成為他們寫作的首選。所以晚清的報章政論就顯得特別繁富可觀。晚清中國社會的特殊情形,需要或規定著作家的寫作更多地求取現實的功利性。正是這樣的歷史語境,造就了人數可觀的報人散文家隊伍。
總之,在我國近代報章政論文體的發展進程中,王韜把散文文體的改革在龔自珍、馮桂芬等前輩作家改革的基礎上推進了一步,功不可沒。盡管他還不能完全擺脫傳統論辯文體的束縛,但他的報章政論散文在近代散文發展史上有著開拓性的貢獻。他不僅在實踐上為報章政論文體的改革作了不懈的努力,使它成為一種有影響的、為世人所重視的文體,而且在理論上有所闡發,為這一文體的寫作提供了寫作原則。他說:“文章所貴在乎紀事述情,自抒胸臆,俾人人知其命意之所在,而一如我懷之所欲吐,斯即佳文。至其工拙,抑末也。”[注]王韜:《弢園文錄外編·自序》,《弢園文錄外編》,第3頁,中華書局1959年版。也即強調文章重在表達自己的思想見解,并使廣大讀者都能看懂。這實際上概括了報章政論文寫作應遵循的基本原則。王韜報章政論散文的風格和他的創作主張,對以后的報章政論家鄭觀應、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等人,都產生了直接的影響。
其次,媒體文化使“新文體”散文得到迅速發展。梁啟超是近代“新文體”散文的杰出代表,是一位馳騁政壇的近代著名報刊活動家。他的散文創作的全盛期,大約起自《時務報》,迄至《新民叢報》中期,即從1896年至1904年間。梁啟超自己則把這一時期稱為“新文體”,以區別于當時占正統地位的桐城古文、駢文和時文等類“舊文體”。他曾說過:“吾二十年來之生涯皆政治生涯也。吾自距今一年前,雖未嘗一日立乎本朝,然與國中政治關系,殆未嘗一日斷。”[注]《國風報敘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五,第25頁,中華書局1989年版。又說:“鄙人二十年來,固以報館為生涯,自今以往,尤愿終身不離報館之生涯者也?!盵注]《吾今后所以報國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25頁。他從1895年主持《中外紀聞》的“報館生涯”開始,就把對散文的改革與政治活動緊密聯系在一起。梁啟超寫作的新體報章散文,是以社會改革和國民思想啟蒙工作為當務之急的。這就把新體散文的創作從書齋擴展到整個社會,形成了他創作新體散文有決定性影響的創作思想——“新民”思想。他在1898年11月在橫濱創辦《清議報》時,給該報所規定的“為國民之耳目,作維新之喉舌”[注]《清議報敘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九,第28頁。的性質便是這一思想的闡釋。由此可見,在梁啟超這里,“新民”即是時代的“急務”。這種新體散文亦有別于中國近代早期維新派的散文,特別是在語言的革新上。而由此產生的結果是,不僅從根本上改變了散文的社會功能,提高了散文的社會地位,而且也極大地改變了散文本身的面貌,使新體散文呈現出鮮明的近代化特征。
晚清時期有為于政論的散文家為數不少。王韜、鄭觀應、譚嗣同諸人皆以政論寫作名世??梢哉f,他們這些政論作家是推動新文體發展的中堅力量。而再往前搜尋檢索,便可以發現馮桂芬無疑也是新文體萌生期的重要奠基者之一。如馮桂芬《校邠廬抗議》凡42篇,每篇以“議”為題,所議無不有具體所指而又事關大局。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取材視野較之于《校邠廬抗議》開闊。作為近代重要的工商家,鄭觀應更多地關注鹽務、銀行、商務、海防、邊防、鐵路、技藝等有關強國衛國的具體事務,表達了他對中西文化的態度和對西方政治制度的推崇。對馮桂芬的散文業績,梁啟超也認為:“《校邠廬抗議》一書,雖于開新條理未盡周備,而于除弊之法,言之甚詳,亦我國政論之稍佳者也?!盵注]《中國近代史資料·戊戌變法(二)》 ,第137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由此可見,從馮桂芬到王韜、鄭觀應,再到梁啟超,他們以覺世為旨的政論,其文脈是相通的,他們分別代表了晚清散文“新文體”演進過程中起始 —推進— 發展的重要節點。
最后,媒體文化催生了報告文學與新聞報道體式。報告文學與新聞報道體式的產生,是近代媒體文化催熟的兩顆果實。黃小配、黃遠生、邵飄萍等為中國近代散文體式的創造,作出了不懈的努力。
黃小配的散文創作,主要是他的報告文學——《五日風聲》。1911年4月27日(農歷三月二十九日),資產階級革命派在黃興等人的直接指揮下,在廣州發動了一次規模較大的武裝起義。這次起義雖然失敗了,但它震撼全國,也敲響了清王朝徹底復滅的喪鐘。不久,反映這一事件的《五日風聲》便在《南越報》上連載了(原件藏廣州博物館,油印本一冊)。《五日風聲》的問世,大大地鼓舞了革命黨人的士氣,同時也為中國近代文學在報告文學領域作了一次開拓性的可貴嘗試。
黃遠生的散文,主要是通訊報導作品。在《遠生遺著》中共收文章二百三十多篇,其中通訊報導就有一百六十多篇。雖然,在黃遠生之前,報紙上也曾出現過新聞通訊報導,但大多或轉述外電新聞,或編造新聞,或長篇政論;而黃遠生則是面對現實,把社會現實生活中發生的重大事件真實地報導出來,引起人們的關注。所以有人認為:“我國報紙之有通訊,實在是黃遠生開始的?!盵注]宋云彬:《民初名記者——黃遠生》,載《宋云彬雜文集》,第78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版?!白渣S遠生出,而新聞通訊放一異彩,……為報界創一新局面?!盵注]黃天鵬:《新聞文學概要》,第198頁,上海中華書局1934年版。他的確是中國近代新聞通訊報導體式的開創者。黃遠生的通訊報導,題材非常廣泛,涉及面很廣。他那記敘翔實、脈絡清晰的一篇篇通訊報導,為我們展示了民國初年一幕幕有聲有色的歷史活劇。他還創造性地運用了多種形式,使報導不拘一格、靈活多樣。黃遠生常用系列式、漫談式、書信式、日記式等進行通訊寫作,特別是日記體的通訊,確是黃遠生的一種創造。他以這種形式自由自在地報導了紛紜多變的政局,引起廣大讀者的關注和興趣,使通訊報導這一體式初步趨于成熟,日益成為讀者所喜聞樂見的形式。黃遠生那淺顯易懂、妙趣橫生的文章,是文學革命的先導,在近代報章體散文由政論時代轉入新聞時代這一轉捩點上,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邵飄萍是我國民主革命時期文化戰線上杰出的文化戰士、著名的新聞作者、新聞學者以及新聞教育方面的拓荒者。邵飄萍也撰寫了大量的政論、時評和隨筆等散文,大張旗鼓地反對封建主義,宣傳民主思想,對袁世凱進行了無情地鞭撻。他為京、滬、杭著名報紙寫“東京特別通訊”, 重點報道留日學生和愛國華僑在日本開展反袁運動的情況,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華的野心。他曾參與主編《漢民日報》、《申報》、《時事新報》、《京報》等,發表過大量文筆犀利的報道和言論。在近十四年的新聞寫作生涯中,邵飄萍寫下了大量優秀的政論和新聞評論等散文,目前僅收錄在《邵飄萍選集》的就有三百多篇,共計五十余萬字。他所寫的評論,緊貼時局,激昂文字,辛辣幽默,說理精辟,常設伏筆,筆鋒常帶感情。他發表的《嗚呼前清之資政院議員》、《加眼問題之東京消息》等,表現出一個善于觀察、勤于思考、能縱觀時局的新聞記者極高的愛國熱情和新聞敏感。
以上這些在媒體文化興起中產生的散文,我們可以稱之媒體散文?!傍f片戰爭”以后,思想文化瞬息萬變,帶有強烈商業色彩與市民氣息的城市文化迅速崛起,諸類報紙、雜志紛紛以嬗變的姿態成為近代中國媒體與公共空間拓展的重要范本。同時,以媒體散文(報刊政論散文、“新文體”散文、報告文學、新聞報道、通訊、時評、隨筆等)的文類也隨之進入眾人視野,成為無法掩目的文學潮流。近代的媒體將這種新的散文推向前臺。近代媒體散文,隨著城市紙質媒體的發展,紙質報刊上大都開設了散文隨筆欄目,副刊、生活雜志的專欄也都成為媒體散文迅速蔓延的載體。媒體散文的崛起以及它們的生存姿態引起了人們的關注。媒體散文的概念是在共時的創作實踐與批評闡釋中逐漸形成的。從這些散文所涉及的話題可知,這一類寫作不是一般的文人寫作,它并不指向純粹的個人生活空間和泛化的人類生命景象,而是指向社會現實,言說的是公共題材,是社會成員所普遍關注的時務。晚清的時務是救亡圖存、維新自強以及革命排滿,近代散文作家大多是以這些時務為寫作題材的。他們的寫作應于時勢,著重于經世致用。媒體作為一個新興的體式被植于文學命名之中,不僅顯示了對于傳統散文變革的一面;更重要的是,它成為近代散文向現代轉換的重要界碑。
媒體散文是在商業化城市與科技文化相融合的語境下崛起的,它不僅證明了中國散文的自我調適與自我革新能力,也以其快捷姿態以及相對自由的形態展示了散文的未來指向。 媒體散文沖破了傳統散文的限制,帶來了散文生存空間的拓展與文體的解放。媒體散文的生存空間與傳統散文不同。傳統散文受制于狹隘規范的限制,不僅受眾面相對狹小,而且其一貫抒情載道的文學理念使得它往往成為少數人怡情養性的高雅文學,有些甚至只能成為束之高閣、自娛自樂的把玩之物。相對于傳統散文閉抑純粹的生存空間,新媒體散文游走于紙質媒體的廣闊空間,相關內容總能及時傳播。媒體散文的這種生存空間,使得它能以最敏感的姿態凸現社會世相千變萬化的文化生態環境。
媒體散文的文體不同于傳統散文的特點,就是有大量的作品都“法無定法”,而且勇于破體。不少散文如報告文學、通訊報道、時評、隨筆的文體體例,形式多變。相對于文學散文或傳統意義上的散文概念而言,這種文體的出現無疑體現了媒體散文充滿活力和具有包容性的力量。新語詞的出現不僅是形式的變遷,更是內質的反映。在新的語匯中,存在了新的價值觀念和新的思維方式、新的生活旨趣。同時,媒體散文生存空間的更迭也生產了一批生存方式與傳統散文作家迥異的寫作主體。傳統散文時代的寫作主體一般是統治階層的政客幕僚、政治家、革命家等,他們不是專職散文作者,自然地彌漫著濃重的精英氣息與啟蒙訴求;而媒體散文作家,多以新聞記者、報人等為主,這些作家給業已陳舊黯淡的文壇帶來了清新健康的風貌。
從文學的生態意義而言,媒體散文是近代傳媒迅速發展的碩果,是近代公共領域逐步形成的表征,也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近代中國散文新的發展方向。因此,我們在充分肯定媒體散文積極意義的同時,也要看到,在商業化浪潮與大眾傳媒的挾裹中,媒體散文還存在諸多不足。但是,媒體散文作為一種新的散文形式,它對于近代散文的意義,或許就在于確立了一種屬于新世紀媒體時代的寫作姿態,刷新了散文的傳統面目,拓展我們對散文未來的思考空間。
綜而言之,近代散文的變革對“五四”散文的影響是巨大的。這種變革,沿著否定“文以載道”和“代圣立言”的共同方向,為適應啟蒙宣傳的時代要求,取法日本德富蘇峰等人善于表現歐西文思的日本報章文體,創立了“新文體”等媒體散文。這些散文盡管在實際上并未徹底實現散文的口語化,但卻為實現這一目標起了重要的清障開路的作用。這些變革,雖然未能徹底脫掉古文的外殼,因而其文章被胡適稱為“傾向歐化的古文”,但它對實現“五四”散文向現代轉變,卻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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