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延軍
美國《1964年民權法》與女性平等就業權
郭延軍*
美國歷史上就業性別歧視非常嚴重,聯邦最高法院在幾個重要的憲法判例中明確否定女性享有和男性平等的就業權。美國《1964年民權法》的通過真正開啟了女性就業權平等保護的大門。“性別”以一種極為奇特的方式被寫進旨在解決種族歧視問題的民權法案中,從而與種族、膚色、宗教和來源國一起成為被禁止的歧視理由。雖然“性別”被寫進《1964年民權法》并沒有真正反映當時美國社會對女性地位和社會角色的主流觀念,但該法第七章一經實施還是對女性就業權的平等實現產生了非同尋常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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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報道,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2008年11月,美國女性雇員占全美所有雇員的49.1%。而在本次的經濟衰退中,美國女性職工人數或首次超過男性。〔1〕參見《經濟衰退:美國女性職工人數或首次超過男性》,資料來源:http://news.yorkbbs.ca/sankei/2009-02/292380.html,訪問日期為2011年2月25日。這在半個世紀以前的美國是不可想象的。在美國歷史上,就業領域歧視女性的現象極為嚴重,絕不亞于種族歧視。發生如此大的變化,除了與美國社會、經濟的發展,女權運動的推動有關外,還應歸因于美國女性就業權平等保護法律制度的建立。盡管這個制度是在美國整個社會歧視女性的風氣還沒有發生實質性變化的時候因為極為偶然的因素而建立,但它開啟了美國女性就業權平等保護的大門。本文欲展示美國從否定女性的平等就業權轉變為平等保護女性就業權的獨特歷史過程,以及《1964年民權法》實施對美國女性就業權平等保護的最初效果。
可以說美國建國后近兩百年的歷史呈現給我們的是女性遭受歧視的辛酸史。1848年7月19日和20日,在紐約的西尼卡弗爾斯舉行的第一次婦女權利大會上發布的《情感宣言》對嚴重歧視女性的現象進行了言辭激烈的控訴,它仿效《獨立宣言》針對英王喬治所列舉的不平等,歷數女性從家庭到社會、從政治生活領域到經濟生活領域所遭遇到的各種不平等對待,其中在女性所遭受的就業歧視問題上,《情感宣言》指出:男人“幾乎壟斷了所有有利可圖的工作,而在那些她被允許從事的工作中,她只能收到不充分的報酬。他對她關閉了一切他認為最能使他榮耀的,通往財富和榮譽的大道。作為一名神學、醫學或法律教師,她不為人知。”〔2〕[美]保羅·布萊斯特等編著:《憲法決策的過程:案例與材料》,張千帆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22頁。女性在就業領域被排斥的狀況一直延續并為憲法和法律所肯定,直到20世紀60年代。此前,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有關女性就業權的幾個重要憲法判例足資證明。
該案的上訴人邁拉·科爾比·布拉德韋爾于1869年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向伊利諾伊州最高法院申請律師執照,但遭到拒絕,原因只在于她是女性。該法院認為:“上帝設計不同性別以從事不同范圍的事。從事法律工作是屬于男子的事,這差不多被視為公理。當立法機關賦予本法院負責頒發法律執照的權力的時候,并不期望從事法律工作的權利擴展到婦女。”布拉德韋爾不服,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認為該法院的決定違反了《憲法第十四修正案》。聯邦最高法院以八比一的多數通過塞繆爾·米勒法官撰寫的裁決,維持了州法院的裁判,只有首席大法官蔡斯提出了唯一的反對意見,但沒有對此做出解釋。〔3〕Bradwell v.State of Illinois,83 U.S.130(1873).
在裁判書中,米勒法官否定了從事法律工作的權利屬于第十四修正案所保護的合眾國公民的特權和豁免的范圍,并援引屠宰場案拒絕適用第十四修正案來保護女性的平等就業權,〔4〕The Slaughterhouse Cases,83 U.S.36(1873).而是放任州禁止女性從事法律職業的做法。更具破壞性的是,在聯邦最高法院的裁判書中布拉德利法官代表斯溫和菲爾德法官撰寫的附議公然采用男性至上主義的態度,直截了當地否定了女性從事律師職業的權利。他在附議中寫道:“女性天生膽怯和柔弱,不適合從事市民生活中的許多職業。建立在神的旨意和事物本性之上的家庭組織結構表明,家務完全屬于女性的領域和職能。家庭利益和觀點的和諧與婦女從事獨立于其丈夫的職業是相沖突的。普通法創始人有一種不可動搖的信念,它已成為法律制度的真理:婦女脫離其丈夫,便失去其法律存在的根據;在社會生活中,男人是婦女的主宰和代表。”“婦女的最高命運和使命是擔當母親和妻子的高貴的和仁慈的職責。這是造物主的法則。”〔5〕Bradwell v.State of Illinois,83 U.S.130,141(1873).
無論是基于怎樣的理由,總而言之,在不想肯定女性的平等就業權這一點上,聯邦最高法院的意見是相當統一的,布拉德利法官只不過是“更為直接地反映了聯邦最高法院多數派要保護的社會學”,〔6〕[英]J.D.波爾:《美國平等的歷程》,張聚國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347頁。這種社會學就是:男女有別,男尊女卑,女人的主要活動領域是家庭,女人應該擔當的角色是賢妻良母。盡管各州和美國律師協會在1920年相繼允許女性會員加入,但直到1957年,聯邦最高法院才在 Konigsberg v.State Bar案〔7〕Konigsberg v.State Bar,353 U.S.252(1957).和 Schware v.Board of Examiners案〔8〕Schware v.Board Of Bar Examiners,353 U.S.232(1957).中,正式否定州關于律師許可的規定。從布拉德韋爾訴伊利諾伊州案可以看到,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不僅通過對第十四修正案最狹窄的解釋支持了州的治安權,同時還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各州將女性劃分成公民中的特殊類型的做法,“‘性別’因此像‘種族’一樣正式地成為了執行歧視性立法的合理理由”。〔9〕[英]J.D.波爾:《美國平等的歷程》,張聚國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347頁。
從19世紀中期開始,在一些州出現了專門針對女性的所謂“保護性”立法,有限制女性勞動時間的,有規定女性最低工資的,還有限制女性職業范圍的。在限制女性勞動時間方面,1852年,俄亥俄州制定了第一個有關女性工時的法律,規定女性的最高工時為10小時。〔10〕Judith A.Baer,The Chains of Protection—The Judicial Response to Women’s Labor Legislation,Greenwood Press,1978,p.32.。俄勒岡州于1903年制定了限制女性勞動者的勞動時間的法律,該法規定,不得雇用任何女性在該州的機器制造企業、工廠或洗衣房1天工作超過10小時,違者被處以不少于10美元不多于25美元的罰款。1905年,俄勒岡州一洗衣房的所有者穆勒違反了州法的規定,被州的巡回法院處以10美元的罰款。穆勒不服,認為該州法違反了《憲法第十四修正案》,并試圖利用Lochner v.New York案的司法先例推翻該州法。〔11〕Lochner v.New York,198 U.S.45(1905).官司一直打到聯邦最高法院。聯邦最高法院一致通過大法官布魯爾撰寫的裁定,維持該州法,支持各州對就業女性差別對待的做法。〔12〕Muller v.State of Oregon,208 U.S.412(1908).
不過與19世紀不同的是,聯邦最高法院在支持這些立法時不再是從造物主或上帝那里尋找依據,而是接受了被上訴人州的辯護律師布蘭代斯辯護詞中的各種證據和觀點,依據所謂的兩性本質的差異和人類生活中男女作用的差異,來解釋限制女性工作時間和條件的特別立法的合理性,肯定基于性別的立法分類,維護就業中對女性的差別對待。
這個案件的判決表面上看起來是為了保護女性的權益,使她們免于承受極端艱苦的工作,但值得注意的是,不過是在三年前,聯邦最高法院在Lochner v.New York案中還裁定紐約州限制面包工人勞動時間的“面包房法”違憲。兩個案件的判決可謂大相徑庭,聯邦最高法院對女性差別對待的意圖是一目了然。從該案的判決我們可以看到,法院根據女性和男性在生物學上的差別、尤其是女性與男性在人類生育和繁衍功能上的差別,將女性的角色固定為母親和妻子,這實際上本末倒置地將“一系列本由社會產生,部分也是法律的產物的任務,歸因為‘自然的’”。〔13〕[美]凱斯·R.桑斯坦:《偏頗的憲法》,宋華琳、畢競悅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3頁。聯邦最高法院對男女差異的刻意強調,實際上反映了法院所要維護的人們觀念中根深蒂固的對于女性的刻板成見,這是對女性的歧視而不是保護。
聯邦最高法院對穆勒案的裁判立刻對立法和司法產生了重大影響。從立法方面看,由于聯邦最高法院肯定了州保護性立法的合憲性,有關州保護性立法的爭議就此結束,一些曾經反對保護性立法的州也因此轉變了對州保護性立法的態度。在1909年到1917年之間,有19個州首次通過了適用女性的工時法,有20個州使已有的法律變得更加嚴格。〔14〕Judith A.Baer,The Chains of Protection:The Judicial Response to Women’s Labor Legislation,Greenwood Press,1978,p.72.一些州將男女有別的原則廣泛應用,除了工時法,還專為女性設定最低工資標準,禁止女性從事危險的有害的工作,限制就業女性舉重的重量,等等。從司法方面看,該案很快作為權威性的判例在以后涉及的州保護性立法的相關案件中被廣泛引用,成為法院支持州保護性立法的重要依據。更為有趣的是,同一個法院針對同一個州立法在穆勒案前后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決,這足見穆勒案的影響。
然而,對于女性就業權的平等實現來說,單獨給予女性而不給予男性的特別保護不僅未能給女性帶來好處,相反使女性的處境更加困難,因為婦女被排斥在“男人”的工作之外的理由更加充分。在穆勒案后,美國勞動聯合會立即停止了他們原先對男性、女性和童工的保護性立法的支持,轉而根據兩性生理上的差別來減少女性在某些行業與男性的競爭。〔15〕Albie Sachs& Joan Hoff Wilson,Sexism and the Law:A Study of Male Beliefs and Legal Bias in Britain and the U-nited States,The Free Press,New York,1979,p.115.實際上美國勞工組織和雇主一樣是歧視女性的,一些組織不接受女性成員,還有一些組織將女性限制在學徒和幫工的職位上。〔16〕Barbara Allen Babcock,Ann E.Freedman,Eleanor Holmes Norton & Susan C.Ross,Sex Discrimination and the Law:Causes and Remedies,Little,Brown and Company,Boston,1975,p.25.女性很快被排除在所謂的男人的工作之外,通往高薪水和高職位工作的道路完全被阻斷。不僅如此,以前一直是婦女從事的開街道清潔車、郵遞員、開電梯等工作,由于工作時間都比法律規定的婦女工作時間長,被轉手給了男工。難怪有美國學者把該案描寫成“實現女性完全平等的絆腳石”。〔17〕Pauli Murray,The Rights of Women,in The Rights of Americans 521,525(N.Dorsen ed.1971),轉引自 Herma Hill Kay & Martha S.West,Text,Cases and Materials on Sex-based Discrimination,5th ed.West Group,2002,p.15。
1912年馬薩諸塞州頒布了第一部最低工資法,到1920年時就有14個州緊隨其后制定了這樣的法律。〔18〕Barbara Allen Babcock,Ann E.Freedman,Eleanor Holmes Norton & Susan C.Ross,Sex Discrimination and the Law:Causes and Remedies,Little,Brown and Company,Boston,1975,p.41.規定女性最低工資的州法在1920年賦予女性選舉權的《憲法第十九修正案》獲得通過后受到挑戰,曾一度被聯邦最高法院在艾德金斯訴兒童醫院案中宣布為違憲。〔19〕Adkins v.Children's Hospital,261 U.S.525(1923).在該案中,哥倫比亞特區于1918年制定最低工資法,該法成立了一個代表雇主、雇員和公眾的工資委員會,為女性和未成年人雇工查明和確定適當的工資,以保護女性和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免受工資不足以維持體面的生活水平所導致的危害。聯邦最高法院以5票對3票的多數判決,哥倫比亞特區的法律要求給婦女(而非男人)提供最低工資的規定違反了《憲法第五修正案》中有關生命、自由和財產所做出的保證,侵犯了女性的契約自由。〔20〕West Coast Hotel Co.v.Parrish,300 U.S.379(1937).
不過,《憲法第十九修正案》對聯邦最高法院的影響非常短暫,14年后,聯邦最高法院就于1937年在西岸賓館訴帕里什案中推翻了其在艾德金斯訴兒童醫院案中的判決,支持了華盛頓州女性最低工資法。
聯邦最高法院在該案中改變了他們歷來對契約自由的態度,認為契約自由不是絕對的,“憲法上的自由必然受到正當程序的制約”。〔21〕West Coast Hotel Co.v.Parrish ,300 U.S.379,391(1937).聯邦最高法院同時指出:“在處理勞動者和雇傭者的關系時,為了維護人們的健康與安全,保障健全的勞動條件以及免受壓抑的自由,以促成和平的和良好的秩序,立法機關具有廣泛的裁量權。”〔22〕West Coast Hotel Co.v.Parrish ,300 U.S.379,393(1937).如果單從聯邦最高法院對經濟自由的態度從放任轉變為適當干預的角度看,這顯然是一個很重要的進步。然而,我們也應當看到,在本案中聯邦最高法院對待女性的態度還是遵循了男女有別的傳統觀念,特別強調女性的社會角色的不同和競爭中的弱勢。聯邦最高法院引用了支持限制女性工時的州法的穆勒案,表達了這樣的看法:“我們強調應考慮女性身體結構和做母親的職能使女性在生存競爭中所處的不利地位,應考慮為保持人種的強壯和活力而將女性的身體健康作為重要的公共利益加以關照。我們強調盡管女性擁有簽訂合同的權利但也存在保護女性使其免受壓迫的需要。”〔23〕West Coast Hotel Co.v.Parrish ,300 U.S.379,394(1937).在本案中,聯邦最高法院事實上對女性和男性做了區分,而且對于性別分類采用的是合理性審查的標準,這透露出最高法院仍然堅持了在穆勒案中所支持的對女性的刻板成見,即女性的主要角色是母親,女性比男性弱。
對于女性的職業領域,一些州法根據“適合于女性”的活動和“不適合于女性”的活動的社會觀念,禁止女性從事某些職業,比如采礦和冶煉、酒吧招待、職業摔跤手、清洗運動的機器等,在1908年有14個州通過了這樣的法律。聯邦最高法院在1948年喬伊莎特案中支持了限制女性職業的州法。在該案中,密西根州的一項法律規定,在擁有5萬及其以上人口的城市所有的酒吧男招待都必須得到許可。女性不能當酒吧招待,除非她是酒吧店主的妻子或女兒。本案當事人是母女倆,母親開酒吧,女兒做招待。根據州法的規定,她們的經營將面臨困境。于是,她們向法院起訴,質疑這一州法違反了《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護條款。案件最后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法院以六比三的多數通過了大法官法蘭克福特撰寫的裁定,維持州法。〔24〕Goesaert v.Cleary,335 U.S.464(1948).
大法官法蘭克福特在判決書中首先就承認,“密西根州禁止所有女性在酒吧工作毫無問題,無論女性的社會和法律地位發生了多么大的變化”。他認為,“女性現在可以表現出男子的美德,也可能沉湎于男子的惡習,這個事實不能禁止州在男性和女性之間劃出明顯的界線。”〔25〕Goesaert v.Cleary,335 U.S.464,466(1948).至于男酒吧店主的妻子和女兒可以做酒吧招待、女酒吧店主自己和女兒不能做酒吧招待的問題,法蘭克福特陳述的意見是:“聯邦憲法要求州實施法律的平等保護時,禁止在人或人群之間實行不合理的歧視,但沒有要求把事實上或認識上不同的情況,在法律上處理得好像它們是一樣的。女性做酒吧招待,在立法者看來,可能會造成道德和社會問題,對此立法者必須采取措施防范。如果議會相信,某一類女性和一些因素能消除或減少本應加以禁止的道德和社會問題,議會就不必非得全面禁止女性當酒吧招待。”〔26〕Goesaert v.Cleary,335 U.S.464,466(1948).法院認可了密西根州法只允許男酒吧店主的妻子和女兒做酒吧招待的理由,即:“只有做店主的丈夫和父親可以使女招待面臨的危險降到最小”,〔27〕Goesaert v.Cleary,335 U.S.464,466(1948).從而抑制女性造成的道德和社會問題,認為密西根州法沒有違反其提供法律平等保護的義務。反對意見雖然認為該州法武斷地在男酒吧店主和女酒吧店主之間做出歧視性的區別對待,但也沒有觸及女性和男性的平等就業權問題。從這樣的判決我們可以看到,女性依靠男性、男性支配女性依然是法院一貫堅持的觀念,從來沒有改變。
美國歷史上第一部由聯邦制定的關于禁止就業歧視的民權立法是1963年的《同工同酬法》,它作為《公平勞動標準法》的一部分,其宗旨主要是實現男女同工同酬。由于其立法目的單一,在沒有就業機會平等的條件下,《同工同酬法》所能發揮的功能非常有限。在該法案通過后的第二年,“性別”以一種極為奇特的方式被寫進旨在解決種族歧視問題的民權法案中,與種族、膚色、宗教和來源國一起被禁止作為歧視的理由,從這時開始,女性就業權的平等保護最終成為正式的國家政策,美國女性就業權平等保護的法律體系真正地開始建立。
“性別”被寫進《1964年民權法》完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因為,事實上在這個時期,女性權利平等保護的立法進程極其暗淡,女性爭取平等權利憲法修正案的艱苦努力完全可以說明這個問題。從1923年開始,為實現男女平等的平等權利修正案的議案每年都會提交到議會,但除了1946年、1950年和1953年外,這樣的議案根本不受關注,直到1971年情況才發生改變。〔28〕Barbara Allen Babcock,Ann E.Freedman,Eleanor Holmes Norton & Susan C.Ross,Sex Discrimination and the Law:Causes and Remedies,Little,Brown and Company,Boston,1975,p.129.女性權利平等保護立法進程受阻,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但根本問題還是,在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社會,歧視女性的觀念依然嚴重。女性雜志20年來一直在推動一場運動,熱衷于傳播以下觀點:美國婦女只對做家務、看孩子以及婚后性生活感興趣,她們需要通過絕對的順從來保護所有那些美好的事物。〔29〕[美]蓋爾·柯林斯:《美國女人:玩偶 苦力內助 英雄》,暴永寧等譯,東方出版社2006年版,第543頁。因此,當歧視女性的觀念依然是社會主流觀念的背景下,完全可以相信俄勒岡的眾議員——一位強烈倡導對美國女性平等對待的權威人士——伊迪絲·格林在議會中所說的:“如果反對就業中性別歧視的立法被單獨審議,它會被帶到議會發言席,但不會有聽證,不會被陳述,一百張票也得不到。”〔30〕110 Cong.Rec.2720(l964)然而,奇跡出現了。
1963年,美國總統約翰·F.肯尼迪向國會提出權利法案的時候,其宗旨是廢除在公共設施的種族歧視。法案在提交到以馬利·塞勒做主席的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后,又增加了禁止就業中的種族歧視的規定。隨后,該法案提交到眾議院法規委員會。該委員會的主席是霍華德·W.史密斯,一個來自于弗吉尼亞州的民主黨議員,他和大多數南方議員一樣,堅決反對這個民權法案,并想盡辦法阻撓該法案的通過。為了法案的順利通過,塞勒提出將議案直接提交眾議院進行全體辯論的請求,并經過努力征求到多數議員的簽名。為了避免請求獲得成功所帶來的尷尬,在眾議院討論民權法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1964年的2月8日,史密斯承認法案在規則委員會獲得通過,但他同時提出了修正案,在這個修正案中首次提出一個動議,將性別歧視添加到就業歧視的類型之中。盡管史密斯在提出修正案時真誠地表白“現在,我非常嚴肅……我并不認為它會對這個立法產生任何的損害;也許它會有益于這個立法”,〔31〕110 Cong.Rec.2577(l964)但是人們普遍認為,他將這樣的內容加入到法案中完全是為了使整個法案令人反感,從而阻止法案的通過。〔32〕Jo.Freeman,How“Sex”Got Into Title VII:Persistent Opportunism as a Maker of Public Policy,資料來源:http://www.jofreeman.com/lawandpolicy/titlevii.htm,訪問日期為2011 年6 月20 日。因為,婦女獲得與男人平等的工作權利,這將使1964年的民權法案成為美國歷史上最為激進的一項民權法案,所有的雇主、工會以及用人機構都將因此受到影響。史密斯希望這一修訂意見會使該議案爭議過大,就連支持者也會撤議。〔33〕[美]德博拉·G.費爾德:《女人的一個世紀——從選舉權到避孕藥》,姚燕瑾、徐欣譯,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239頁。來自于阿拉巴馬州的眾議院卡爾·艾里沃特就評論說:“史密斯其實毫不在乎女性的權利……他只是試圖阻止投票,因為總是有一些中堅分子不會贊成女性的權利。”議會記錄中也記載史密斯在提出他的修正案的時候被報以笑聲。〔34〕Michael Evan Gold,A Tale of Two Amendments:The Reasons Congress Added Sex to Title VII and Their Implication for the Issue of Comparable Worth.資 料 來 源:http://digitalcommons.ilr.cornell.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010&context=cbpubs,訪問日期為2011年6月20日。這也是堅決反對性別歧視、《同工同酬法》的發起人女眾議員格林也登記了對修正案的反對意見的原因。〔35〕110 Cong.Rec.2581(l964)
盡管有這些擔憂,盡管有理由相信發起人的目的是為了阻止整個法案的通過,但眾議院在兩小時內就通過了這個修正案,“這對于一個最后將要對美國的工作場所產生深刻影響的修正案來說,時間之短難以想象。”〔36〕Terry H.Anderson,The Pursuit of Fairness:A History of Affirmative A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Inc.,2004,p.81.兩天之后的1964年2月10日,權利法案的這個文本被提交眾議院投票,由于大多數的議員都抱定決心要實行禁止基于種族、宗教和來源國的就業歧視,他們也就同樣地對待性別歧視,而不顧它的發起人的明顯意圖,眾議院以290比130的壓倒多數批準了這個法案,并將其移送參議院。
法案的通過在參議院受到阻礙,數月后的6月10日,參議員最終投票以71比29的多數同意將法案付諸表決,從而結束了美國立法史上最長時間的阻撓。6月19日,參議院投票以73比27的多數通過了法案。法案的參議院文本隨后送回眾議院做最后的正式批準,此時史密斯立即表示反對,并對該文本發起攻擊。但這個障礙最終被克服,7月2日,眾議院同意參議院的修正,通過了法案的最后文本。約翰遜總統幾小時后簽署了該法案,宣布該法案是“為所有美國人通向平等機會的重要一步——在美國進步的過程中為她的所有公民通向完全的公正的里程碑”。〔37〕See Terry H.Anderson,The Pursuit of Fairness:A History of Affirmative A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Inc.,2004,pp.81-82.
作為禁止就業歧視的基本法,《1964年民權法》第七章對包括性別歧視在內的就業歧視的相關問題做了全面的規定,其內容主要包括以下五個方面:(1)明確規定了該法約束的主體;(2)設定了就業歧視的基本標準;(3)創設了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4)詳細規定了非法雇傭的救濟方式和程序,并對證據的取得和保留做了明確規定;(5)明確規定了承擔就業歧視法律責任的方式。
盡管在反對就業性別歧視方面,民權法相關內容的通過并未真正反映當時社會有關女性地位和社會角色的主流觀念,但是,1964年民權法一經實施,還是對女性就業權的平等實現產生了非同尋常的影響。
首先,《1964年民權法》第七章首次對就業歧視的法律控制做出了全面系統的規定,成為禁止就業歧視最基礎、最完整、最重要的制定法淵源。性別被寫進1964年民權法第七章成為被禁止的就業歧視因素之一,這使民權法成為女性就業權平等保護的最重要的法律支撐,在這樣的反就業歧視的法律框架下,女性就業權的平等保護成為可能。事實的確如此。根據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1966年的報告,在這一年,在2031件案件中,有33.7%的案件是投訴性別歧視的。這相對于民權法實施最初半年的20%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增長。〔38〕Leo Kanowitz,Women and the Law:The Unfinished Revolution,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 Albuquerque,1969,p.279,Note 35.律師們也受到鼓勵,大量的涉及就業中性別歧視的案件被起訴到法院,被法院裁判的案件的數量也在增加,其中的幾個大案涉及的支付金額達到3.5萬美元。〔39〕Blumrosen,The Individual Right to Eliminate Employment Discrimination By Litigation,in 19 PROC.INDUS.RESEARCH Ass’N 1(1967).可見,《1964年民權法》一經實施就成為女性維護平等就業權的非常有用的工具。
其次,1964年民權法的通過直接促進了在女性就業機會平等方面的新的立法。在1964年民權法通過以前,僅有夏威夷和威斯康辛兩個州立法禁止就業中的性別歧視,但在1964年民權法通過后,又有11個州和地區加入了這個行列,他們是亞利桑那州(1965)、哥倫比亞特區(1965)、愛達荷州(1967)、馬里蘭州(1965)、馬薩諸塞州(1965)、密蘇里州(1965)、內布拉斯加州(1965)、內華達州(1965)、紐約州(1965)、猶他州(1965)、懷俄明州(1965)。〔40〕Leo Kanowitz,Women and the Law:The Unfinished Revolution,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 Albuquerque,1969,p.281,Note 46.而從1987年出版的《各州女性法律權利指南》一書詳細歸納的各州涉及女性權利的法律規定中可以看到,到20世紀80年代,除了阿拉巴馬州、阿肯色州、佐治亞州、密西西比州、弗吉尼亞州幾個州外,絕大多數州都制定了公平就業方面的法律,明確禁止就業領域的性別歧視。當然,在沒有制定這樣的法律的州,民權法在該州發揮禁止就業歧視的全部功能。〔41〕See Now Legal Defense and Education Fund and Dr.Renée Cherow-O’Leary,The State-By-State Guide to Women’s Legal Rights,McGraw-Hill Book Company,1987.
再次,1964年民權法的實施促成了各州專門針對女性的“保護性立法”的廢棄。《美國憲法》第6條第2項規定:“本憲法和依本憲法所制定的合眾國法律,以及根據合眾國的權力已締結或將締結的一切條約,都是全國的最高法律;每個州的法官都應受其約束,即使州的憲法和法律中有與之相抵觸的內容。”這一規定被稱之為最高效力條款(the Supremacy Clause)。根據這個條款,州保護性立法與《1964年民權法》相沖突時應歸于無效。在經過了短暫猶豫之后,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在1969年發布的性別歧視指導意見〔42〕29 CFR §1604.2(b)(1969)中宣布州保護性立法與民權法第七章相沖突,明確否定了具有性別傾向的州雇傭立法的效力。聯邦地方法院也在1968年的羅森菲爾德訴南太平洋公司案中否定了州保護性立法的效力。〔43〕Rosenfeld v.Southern Pacific Company,444 F.2d 1219(9th Cir.1971).這個案件的判決對之后的類似案件的審理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隨后的法院在審理有關州保護性立法與民權法第七章的沖突的案件時,都判決州保護性立法應當服從民權法第七章。由于法院和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對待州保護性立法的這種態度,州專門針對女性的保護性立法逐漸被廢棄,到1980年,專門為女性規定最高工時的法律已經不存在,限制女性職業的法律除了俄亥俄州和賓夕法尼亞州之外在許多州不再保留,專為女性規定午餐時間的州減少到不足一半,禁止女性從事提供酒精飲料的服務行業僅存三個州。〔44〕See Arthur Larson & Lex.K.Larson,November 1980 Cumulative Supplement:Employment Discrimination Vol.1,Sex,Mathew Bender& Company,New York,1980,Chapter V,pp.5-7.再到后來,所有的專門針對女性的保護性立法都沒有了,在1987年出版的《各州女性法律權利指南》一書詳細歸納的各州涉及女性權利的法律規定中,已經找不到對就業女性的特別保護立法。〔45〕See Now Legal Defense and Education Fund and Dr.Renée Cherow-O’Leary,The State-By-State Guide to Women’s Legal Rights,McGraw-Hill Book Company,1987.
最后,《1964年民權法》的實施也立刻對女性就業權的實現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女性就業率明顯上升。有統計數據顯示,在整個勞動力中,女性工作者的比例增長非常明顯,這個比例在1920年是20%,到1970年增長到38%。〔46〕U.S.Dep’t of Labor,Women’s Bureau,Women Workers Today 1(1970).轉引自 Arthur Larson & Lex.K.Larson,November 1980 Cumulative Supplement:Employment Discrimination 1 Sex,Mathew Bender& Company,New York,1980,pp.1-8。工作和尋找工作的成年女性的比例也同樣增長迅速,根據1970年的統計數據,這個比例在1920年是25%,到1950年上升到34%,1960年是37%,1970年是43%。〔47〕N.Y Times,Apr.11,1971,at 1,Col.3.,轉引自 Arthur Larson & Lex.K.Larson,November 1980 Cumulative Supplement:Employment Discrimination 1 Sex,Mathew Bender& Company,New York,1980,pp.1-9。結婚女性也成為勞動力的重要構成部分,截至1969年3月,勞動力增長了180萬人,其中新增結婚女性達到775000人,而新增結婚男性是400000人。雙職工家庭日益成為美國社會的普遍現象,它的比例從1960年的43%上升到了 1969 年的 52%。〔48〕Waldman,Marital and Family Characteristics of the U.S.Labor Force,93 Monthly Labor Rev.No.5,p.18(May 1970),reprinted in 1970 Hearings 977,978.轉引自 Arthur Larson & Lex.K.Larson,November 1980 Cumulative Supplement:Employment Discrimination 1 Sex,Mathew Bender& Company,New York,1980,pp.1-9。
從以上情況可以看到,美國《1964年民權法》實施后很快就在女性就業權的平等保護方面發揮重要作用,正如美國學者所言,“事實證明在1964年以后,禁止就業中的性別歧視的規定絕不是像一些人所期待的那樣是一只沒牙的虎”。〔49〕Leo Kanowitz,Women and the Law:The Unfinished Revolution,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 Albuquerque ,1969,p.106.
*郭延軍,上海交通大學副教授,法學博士。本文系2010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女性就業權的平等保護”(項目號10YJA82002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責任編輯:李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