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田葵
研究舜德矛盾的深層結構是道德傳統向現代轉化的關鍵
王田葵
研究舜德矛盾的深層結構體現了非常精銳的“問題意識”。此乃中國道德傳統向現代轉化的關鍵處,也是道德建設的理論課題。周甲辰君從教之余,勤于讀書,樂于思想,有志于中國道德傳統深層矛盾現象的探討,且時有創獲。現將其近幾年的研究成果結集付梓,甚可賀也。
中國帝舜開創的道德文化資源經過數千年的累積,十分博富。中國因此似乎成了最講道德的國家。然而,事實恰恰相反,中國在世界上也是道德建設最為任重道遠的國家之一。何也?中國的這種道德矛盾現象是由舜文化的根本屬性所決定的。中國的道德是一種政治倫理道德,它有兩個突出特點:一是在“道”與“德”分離的前提下,無限擴大道德概念的內涵,尤其突破了道德之所以成其為道德的必要條件,即突破了道德的“可普遍性原則”。二是道德是為人的等級劃分服務的。前者強調循“道”而有所“得”,在“道”的無限神圣的規范下,巧設出超越道德“可普遍性原則”的各種“德目”,旨在造就出君權的神圣性和臣民的奴才性;后者則旨在取消人的基本權利,也就取消了社會的公平公正。如此,道德成了保護專制獨裁政治權力的意識形態說詞和侵犯人的基本權利的枷鎖。
以舜帝明德為內涵的文化叫舜文化,其本質屬性為道德。這是對的。但這里講的道德是廣義的道德,其真正含義是政治倫理。既然如此,它必然存在倫理的制度化和制度的倫理化兩個內在互動過程。所謂倫理的制度化,是指舜帝德治獲得官方尊崇的地位后,逐漸形成典籍的經典化,舜帝圣人化,忠孝的制度化等一系列制度化的過程;而作為制度的倫理化,一方面指德政、王道政治追求都轉化成倫理意識形態;另一方面,政治權力操縱舜德經典的解釋,并將此解釋作為政治合法性的理論根據。經歷了這種長期的互動過程之后,舜文化遂形成了家庭倫理與國家倫理、政道與治道、價值法則與事實法則、應然與實然融合一體的政治倫理屬性。
這一屬性深刻地滲透到中國政治法律體系中,同時也積淀為一種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并凝結在人們的思維方式和生活方式之中。由此可見,舜文化是中華文化的源頭。
認清舜文化的本質屬性,我們既要看到中國的政治倫理是一種有別于西方的爭取社會和諧和人的自由的理想探索;又要看到,它在被闡釋的過程中摻入了封建社會的諸多思想雜質、謬見,加上其本身未能劃清倫理學與政治學的界限,淡忘舜帝“人心惟危”的訓導,政治制度性設計和建設被空洞的道德話語所取代,以“圣王合一”掩蓋“君權神圣”,其結果造成了興替周期率不斷。明于此,我們在對其進行創造的轉化時,才不致陷于迷誤或作無謂的空談。
舜文化的本質屬性是從它的根部產生出來的,這“根”就是元道。舜文化的核心價值是中和之道。“天人合一”、“中庸之道”是其完整表述。從“神人以和”到“天人合一”,從“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到中庸之道,中和之道幾乎成了政治倫理的靈魂。儒家言天、人、合三分法,它成了中國人的思維結構。“中”的含義之精微也彰顯了中國人的體悟、隱喻思維方式,而有別于西方的實證、邏輯思維方式。儒家用三分法來表述性命天道、人倫物理及至修齊治平的各種道理。道家主張“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可見,元道囊括了中國哲學的思維結構和方式。不僅如此,它統領了舜文化的三個維度:人與自然、人與人、人的身心。例如,用中道達成天人和諧,中國人認為人與天的關系是一種內在關系,人與萬物是一氣貫成的。人不僅能超出一己之私,而且能超出人類之限,渾然與天地同體;用中道于民于國,便有“以他平他”、“和而不同”、“審時度勢”等一整套治國安邦的大智慧;用中道于人性涵養,便強調人的“自覺”,孔子的“修己以安百姓”,講人只有踐覆“仁”才能合天道,孟子講“內圣外王”,宋明理學發揮舜帝上述十六字心傳,也強調心性、命運由天而成,或者說,天就在人的心中,人就在天的體中。于是,我們看到了道德產生的根源在于人的身心的統一。“道”就是規律、事理,是人的生存的最高理想。“天人合一”的實現是建立在一個根本的依據上,這個依據就是“道”。“道”是永恒不變的,成為支配中國傳統的“預設”。儒家認為,人是按中道的要求完滿地實現身心的合一(內圣),實現格、致、誠、正的修身路徑,使其內在精神像舜帝的仁愛精神一樣。再通過齊、治、平的實踐路徑,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孔子說的“吾道一以貫之”,正是這個意思。“德”則是人的身心、外內二者形成、轉換、合一的結果,二者結合起來,就是循道而有所得,稱之為道德。
天人合一、中庸之道,雖然懸置了主觀與客觀、理性與知性的界限,但它蘊含了對人的終極關懷和形上沉思,包含了治家治國的對治之策,富有深廣的闡釋空間,它是人類一種高超的詩性智慧,一種更深廣意義的科學。對之作深入的研究,創造的轉化,必定能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為人類的進步和發展提供寶貴的文化資源和精神財富。
由于人分等級與“人是目的”的大真理相抵觸,加之上述之“經”被獨裁者及其歪嘴和尚(犬儒)念歪了,遂形成了本文開頭所說的兩大特點,使這種寶貴的文化資源和精神財富未能實現真正的創造轉化。因此,中國傳統道德向現代轉化,亦即在傳統基礎上推進現代社會道德建設,都得從政治制度上入手。這是因為,憲政民主制度不立則人權不彰,人權不彰則道德之根本無存,結果,公共話語規范宏大,社會道德則日漸虛無。這是被各國歷史,包括強制或非強制烏托邦實驗史所證明了的鐵的規律。
我們生活的時代是一個憤激而戰栗的時代,世事捷變,欲望巨漲。對于那些憲政民主制度僅僅是一種理想而非現實的國家而言,對于既無宗教信仰,又無“贊嘆與敬畏”充溢的心靈,亦即無價值關懷的大量蕓蕓眾生而言,物質財富快速增長而精神卻無處安頓,訓誥規定愈是多于牛毛而道德則愈是缺失。面對這個時代,一個快要走完人生旅途的老人,最想說的話,恐怕就是康德說過的這句話了。他曾說:“有兩樣東西,我們越是持久而深沉的思考著,就越有新奇和強烈的贊嘆與敬畏充溢我們的心靈:這就是我們頭頂的星空和我們內心的道德律。”人有此心,則精神有安頓處;人有此理,則道德有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