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五景
(河海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8)
政治與教育關系的新思考:基于歷史的考察
劉五景
(河海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8)
通過對政治與教育關系的歷史考察,得出以下新認識:在現代社會,政治與教育理應處于相對獨立與分離的位置,各自擁有相對獨立的存在、發展空間以及資源支配空間;政治與教育的關系不能僅僅落實在抽象的誰決定誰上,而要放在具體的社會文化傳統及具體的社會實踐形式中考察;不僅是一種單純意義上的唯物主義的抽象理論,而且是一種活生生的具體關系,即在具體的社會空間、政策制度、教育形態、社會角色等方面獲得的生動闡釋。
思想政治教育;政治;教育
早在古希臘時期,蘇格拉底就說過:“與其自己去治人,不如訓練能夠治人的人更為有用”[4],對教育的重視遠遠超過對政治的重視足以表明蘇格拉底在二者關系的認識上是頗有遠見的。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也都把教育當作國家的頭等大事,雖然教育可以視為實現理想政治的工具,但教育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榮耀,政治對此卻望塵莫及。例如,柏拉圖在政治統治藝術中最倚重的是教育,在他的哲學王理念中,哲學王(家)的地位明顯高于軍人。亞里士多德不僅明確提出教育應當成為國家最重要的事業,而且還進一步指出一個邦國如果忽視了教育,其政治也必將受到毀害。所以,國家的執政者必須認真制定教育方針,并且把教育作為公共要務。亞里士多德當時就非常推崇斯巴達把教育作為最大事業的政策,因為他們在教育上所花的精力和努力之程度深為古代各國所不見。歷史也已經證明,任何一個不要教育或者鄙視教育的民族和國家都是短命的;任何不要文化、鄙視知識、摧殘教育的國家注定都是沒有前途可言的。普羅泰戈拉不僅十分注重國家的教育和教化功能,他把教育與國家緊密聯系在一起,把國家視為一個教育其成員的最高機構,通過國家的教育,可以有效提高其成員的道德水平、道德素質,還注意到個別的教育者的教育作用,在他看來,作為個別的教育者,不管是家長,還是教師,甚至智者都不過是國家這個教育共同體的代言人或者說充當國家共同意志的喉舌罷了[5]。因此,古希臘時期教育的主要功能就是為國家培養合格的公民,而教育無形之中也就演變成了政治教育。盡管如此,在古代西方,依托自己自足的自然經濟為基礎,政治與教育都成為古代共同體——城邦的有機組成部分,二者長期處于一種自然的和諧狀態中。
然而,自從西方進入現代社會以來,一方面由于人的理性能力的提升,道德生活在公共領域逐漸隱退,建立在共同體基礎之上的社會活動逐漸發生分離,政治與教育的雙重去道德化使政治與教育喪失了共有的基礎,使得它們都從道德的“糾纏”中解脫出來:“道德生活在公共領域的隱退使政治與教育喪失了在古代共同體中具有的自然和諧關系。政治與教育的雙重去道德化使它們幾乎沒有了相互聯系與互為參考,在政治與教育領域出現了技術主義和價值相對主義泛濫”[6]。另一方面,隨著社會分工的日益廣泛和不斷細化,以及政教分離原則的確立,教育與政治、教育與“意識形態”以及價值觀的關系似乎越來越處于一種分離的狀態,而教育也越來越表現為一種只關注事實知識的技術培訓。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代西方教育是去道德、去價值的,教育與政治實現了不同程度的分離,現代西方教育試圖遠離倫理價值和政治意識形態而竭力成為一種純粹中性的技術培訓和學術操練。然而,在現代西方社會,盡管理性化進程祛除了各種不同類型的權威,塑造了以人的理性為中心內涵的現代權威,但人的理性本身是極其復雜的,它不是鐵板一塊,在各種非理性思潮的攻擊下,啟蒙時代所奠定的理性基礎似乎支離破碎了。“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無論是政治還是教育似乎都不同程度感染了相對主義、主觀主義和虛無主義,甚至啟蒙時代以來作為政治哲學、教育哲學根基的理性主義本身也受到了沖擊”[7],其后果就是韋伯所界定的價值理性的衰退、工具理性的統治、諸神的“爭斗”、以及布魯姆所勘定的現代虛無主義,在政治與教育領域出現了技術主義和價值相對主義。基于這種現象的日益泛濫,歐克肖特“悲觀地”認定:“‘政治教育’這個詞語已經倒霉了,我們時代的特點是語言故意的敗壞和不真誠,由于這種故意的敗壞和不真誠,‘政治教育’有了一種不詳的意義。除此之外,它與由強迫,恐嚇,或無盡地重復幾乎不值一說的東西的催眠術造成的心靈的軟化有關,全體人民已經被它們弄得服服帖帖。因此,在一個平靜的時刻重新考慮我們應如何理解這個將兩個值得稱贊的活動連在一起的表述,是一件值得做的事,但這么做對使它免于濫用作用不大。”[8]在西方現代政治領域,政治教育已經遠離政治與教育這兩項人類古老活動應有的值得稱贊的特性,似乎已經被妖魔化為一種“催眠術”,因此“有了一種不詳的意義”也就不足為怪了。
本文無意對政治與教育關系作全面探討,僅嘗試在對古今中外政治與教育關系歷史考察的基礎上,就思想政治教育領域中政治與教育的關系進行探究。到目前為止,國內學者已經開始從理論與實踐的視角解析我國政治與教育關系的表現與理論缺失,較為深度地反思了政治與教育關系在實踐上的泛政治化傾向及這種泛政治化傾向在理論上的嚴重后果:教育理論的空洞化。這些反思是深刻而有效的,但現有成果明顯偏于解構,對政治與教育關系的正面建構不足。尤其是在思想政治教育領域,這方面的研究依然處于空缺狀態。同時,由于目前國內外學界對于政治與教育關系的研究一直都還是停留在“關系”的理論層面來作探討,對政治與教育的認識和把握未深入到社會實踐的層面來作進一步的思考,從而無法實現新的突破。
在對政治與教育關系的歷史考察中,不僅可以發現政治與教育之間存在著某種有機聯系:政治與教育在價值理念的闡述上都認為應當擁有各自獨立的存在和發展空間;在不同的制度安排上,二者又呈現出相對的分離;在國家層面上,國家試圖通過強大的政治理念、手段和途徑來對教育施加前所未有的影響。這種聯系對于在思想政治教育領域中如何來安排政治與教育的關系提供了新的理論思考的空間。而且更為重要的是,還可以發現政治與教育的關系明顯具有以下幾個特點:第一,政治與教育在古代國家整體主義中是裹挾在一起的,在現代社會中由于社會分化和分工使得二者出現了分離狀態;第二,現代社會對政治與教育關系的理解和把握更多的是站在現代社會以及現代性的立場來進行的,因此二者關系具有明顯的現代性特征;第三,與西方相比,中國的政治與教育關系的相對獨立性一直就存在先天性不足,一直都是處于強勢政治對教育絕對影響的狀態,而在西方,政治與教育關系不僅有了各自相對的社會獨立空間,而且這種關系還有了制度安排的保障。基于以上認識,本文認為,在思想政治教育領域中政治與教育的關系應當在以下視域重新獲得闡釋:
首先,在現代社會,由于社會分工的基本要求,政治與教育客觀上只能處于相對獨立分離的狀態之中,因此,類似保守主義理論所主張的回歸傳統社會中兩者在道德名義下的有機結合是不合時宜的,這必然導致兩者的進一步疏離:要么政治完全支配教育;要么教育對政治的妖魔化或拒絕,最終將導致兩者兩敗俱傷。因此,站在現代社會的視域,政治與教育理應處于相對獨立、相對分離的位置,各自應當擁有相對獨立的存在、發展空間以及資源支配空間。只有相對獨立、相對分離的政治與教育關系,才能真正發揮政治對教育的有效支持和保障作用,才能發揮教育對政治的引領、批判、人力資源保證等功能。
其次,思考政治與教育之間的關系不能僅僅把兩者關系落實在抽象的誰決定誰上,而應當將兩者之間的關系放在具體的社會文化傳統及具體的社會實踐形式中考察。就社會文化傳統而言,政治與教育的關系必須在中國的歷史與現實背景下獲得解讀:在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政治通過道德教化的方式得到合法性基礎、治理手段和人力資源供應,這應該被視為一種極其重要的政治傳統,教育在傳統政治運行中的基礎性作用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必須確認在現代中國社會系統中,政治與教育之間的關系應是對傳統關系的創造性轉換,政治與教育之間的關系必須呼應傳統,不應該是對傳統的絕決。這里必須處理的問題是傳統與現代在當代中國應如何實現有效的革新與轉型,傳統中兩者之間的關系哪些是應該批判放棄的,哪些應該獲得新的闡釋從而釋放出新的生命力。筆者認為,確認教育對政治的合法性論證、人力資源保證、引領功能是應該繼承并創新的傳統遺產,而對傳統中政治對教育的功利性利用與支配應予以批判摒棄。
最后,政治與教育的關系不應當僅僅表現為一種單純意義上的唯物主義的抽象理論,而是一種活生生的具體關系,即政治與教育的關系不應僅僅停留在寬泛的理論抽象上,而應在具體的社會空間、政策制度、教育形態、社會角色等獲得生動的闡釋。就本文而言,政治與教育的關系應在思想政治教育這樣一項實踐活動形式中獲得有效闡釋,即政治與教育之間的關系在思想政治教育目標的設置上表現為培養政治人還是培養教育人;在思想政治教育手段和方式上表現為采取政治的手段和方式還是采取教育的手段和方式;在思想政治教育內容選擇上是偏向于政治知識、政治理念和政治態度還是偏向于教育知識、教育理念和教育態度;在思想政治教育者的身份和角色定位上表現為把思想政治教育者看作政治工作者還是教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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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221,D64
A
1673-2219(2011)03-0080-03
一 國內政治與教育關系變遷的歷史考察
2010-10-06
劉五景(1980-),男,湖南藍山人,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思想政治教育理論與實踐。
(責任編校:凌 云)
中國傳統儒家認為,教育與政治的關系是本與末、體與用的關系。盡管在治理國家的先后次序上可以暫時將政治作為救急的措施來使用,但教育的價值明顯高于政治、優于政治。例如,“學而優則仕”強調的就是政治的選拔標準有賴于考察對象受教育的水準。換言之,做官與否基本上依賴于受教育的優秀與否。因此,政治無論如何不能夠凌駕于教育之上,相反還需要教育的合法性(合人性、理性、道性)作為其依據和基礎。孔子歷來主張教育應當“有教無類”,政治應當“舉賢”,提倡“學而優則仕”。他認為二者可以有機結合,因為“教育的作用既然在于使人提高自己的品性、才能,那么優秀的學生自然應該擔負起領導社會、治理民眾的重任”[1]。換言之,只有通過“學”而“優”的人才能“賢”,才能做官,才能“仕”途光明。后來,孟子提出“人皆可以為堯舜”和荀子提出“涂之人可以為禹”的觀點都說明教育在改造、提升人性方面具有重要作用。對于“政”與“教”的關系,孟子認為:“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在孟子看來,統治者“以德服人”,最根本的是要“得民心”,而教育則是“得民心”的最有效措施。儒家在以后的發展中還進一步明確“道德”的核心價值,強調教育的功能就是將道德轉化為政治,從而實現治國安民之目的。這就是“學而優則仕”理念與道德結合而演變成的“品德”的雛形。在古代,官員不僅成為國家政治層面的“官”,而且也成為被人敬仰的教育的“楷模”。“品”即級別,“品”的大小代表“官”的大小,它意味著扮演的“德”的分量的輕重。至此,政治與教育成功地實現了“聯姻”。在中國古代,政治與教育的關系還具有以下特點:第一,兩者都不具有現代意義上的相對獨立的社會空間,政治與教育都是整體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第二,“本”與“末”在理論上教育是本,是政治統治的基礎,而政治為末,則可以當作急救措施來維護統治,但在實踐中教育卻逐漸成為政治統治的工具,政治對教育的工具性利用也日益明顯。“幾千年來的教育,確是剝削階級手中的工具。”[2]第三,政治與教育之間的關系主要是通過科舉制和官員的道德化得到實現和落實。政治與教育在中國古代社會形成的密切聯系構成獨具特色的中國政教傳統,它對現代中國政治與教育之間的關系產生著深遠的影響。
進入現代社會以來,中國教育的現代化進程一直伴隨著教育的功利化、實用化追求,與之相伴隨的是中國政治現代化進程,兩者之間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系。李澤厚先生對現代中國思想史的一種有趣概括——啟蒙與救亡之間的變奏曲——同樣可以適用于教育與政治之間的關系上。教育的現代化追求從經濟→政治→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人性呼喚、民族覺醒的逐步演變,一方面表明教育與政治的關系重新回到本與末、體與用之爭,另一方面也蘊涵著教育從政治的長期束縛下試圖獲得獨立的趨勢。然而,時至今日,中國政治與教育的關系仍然處于強勢政治、弱勢教育的局面。顯然,指引人們從事教育和學術追求的不應當是政治,而是教育和學術活動本身具有的價值。“一談到學術,我們必須首先承認學術在本質上必然是獨立的、自由的,不能獨立自由的學術,根本不能算是學術……假如一種學術,只是政治的工具,文明的粉飾,或者為經濟所左右,完全變為被動的產物,那么這一種學術,就不是真正的學術,因為真正的學術是人類理智和自由精神最高的表現……學術失去了獨立自由就等于學術喪失了它的本質和它的偉大的神圣使命”[3]。顯然,政治的過于強勢或政治對教育地影響不當都不利于政治與教育自身的科學發展,對思想政治教育理論研究與實踐的展開也存在諸多弊端,以至于有學者認為連“新時期的中心工作是經濟,而經濟就是最大的政治”這樣的表述邏輯和語言習慣也依然顯示出政治仍然高于一切的思維慣性,而政治的內涵除了注重經濟要素外,更多的還是為“革命”之意所纏繞[1]。現代社會由于生產力水平的不斷提高,社會分工和社會分化已成為不爭的事實,而政治與教育的分化也成為現代社會一個明顯的特征與趨勢,然而在當下,不僅政治與教育的學科分化未能真正完成,二者在現實生活中也是如此地“糾纏不清”。面對強勢政治的步步緊逼與權力意識的日益擴張,思想政治教育越來越表現出一種純粹的為政治服務的工具理性,其本身所蘊涵的對價值理性的訴求卻仍然未能有效地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