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洞庭 李異飛
(湖南理工學院 公共外語教學部,湖南 岳陽 414006)
“詩歌是人生的批評”
——馬修·阿諾德的文學觀
潘洞庭 李異飛
(湖南理工學院 公共外語教學部,湖南 岳陽 414006)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著名評論家兼詩人馬修·阿諾德倡導“人生批評”論。文章認為“人生批評”論不僅指明了進行文學創作的途徑、強調了文學作品的社會功能,而且是評論文學作品優劣的標準。在浪漫主義大行其道的19世紀,英國社會出現精神支柱坍塌、信仰崩潰現象,阿諾德適時提出“人生批評”論,彰顯了其社會責任感。全面審視與解讀“人生批評”論的深刻內涵,對于我們今天的文學創作仍不乏借鑒和啟迪。
馬修·阿諾德;人生批評論;文學
阿諾德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當時風靡一時的浪漫派作家的要害,即沒有深入社會生活,對社會生活缺乏了解,缺乏“批評”,因此他們的作品內容顯得十分空洞,缺乏真實性。他說:“我一向覺得,在本世紀初的25年里,我們的文學中所爆發的創造性活動,事實是有著一些早熟的情況的……而這種早熟乃是由于創作的進行,缺少它所應有的條件,沒有充分材料供它運用。換句話說,這一時期的英國詩歌,盡管具備豐富的活力、豐富的創造力,對人生和世界卻不曾有足夠的理解。這就使得拜倫如此內容空虛,雪萊如此渙散,華茲華斯盡管深刻,卻仍然缺少完整和多樣。……詩的創造力在達到最高成就的要求上,是缺乏材料和基礎的;而且必然喪失一種對世界的透徹的解釋了。”[1]78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阿諾德實際上通過其“人生批評”論為作家指明了創作的前提和途徑。
“人生批評”論實質上表明了阿諾德的文學功能觀。他認為文學的主要功能應是關注現實、指導人生。阿諾德所處的英國維多利亞社會在意識形態方面經歷了巨大的變革。一方面,科學技術的大發展與各個領域的新發現打破了人們過去堅定的宗教信仰,宗教大廈開始坍塌。人們的信仰世界崩潰了,尼采已經宣判了上帝的死亡。阿諾德在其詩作《多佛海灘》中也對如海潮般退卻的基督教信仰發出嘆息。另一方面,科學顯然無法成為人們新的宗教,人們已經體驗到技術對于他們生活的潛在壓抑。
在這樣一個信仰崩潰的時代,阿諾德提出用文學來代替信仰,讓文學成為人類的精神支柱,因為他認為只有文學能解釋生活,安慰并支持人們。在阿諾德看來,文學具有崇高的使命,文學的實際價值遠遠高于過去人們心目中的價值。他說:“越來越多的人將發現我們不得不讓詩歌來為我們解釋人生,安慰我們,支持我們。……我們要的是最好的詩歌,只有它們能教育我們,給予我們力量,并且使我們快樂。”[2]84這實際上強調了文學在其審美功能之外的社會使命。而同時代的浪漫主義詩人卻沉溺于個人情感和痛苦,忽略了對社會的關注。阿諾德在《文化與無政府狀態》中指出:“華茲華斯歸隱(延用中世紀的詞)修道。我的意思是,他沉入內心生活,他自愿切斷與現代精神的聯系。科勒律治沉迷鴉片。司各特成了中世紀的皇家歷史學家。濟慈狂熱地轉向美學,將自己的天賦用于闡釋自然。”[3]122但阿諾德認為,文學應傳播真理,勸人為善,導人修己,這是其最高使命。
阿諾德的“人生批評”論也是他評判文學作品優劣的標準。在阿諾德看來,只有少數詩人的作品能夠稱得上是“最好的詩歌”,如荷馬史詩,彌爾頓、但丁、莎士比亞、海涅等人的詩作,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能解釋生活,安慰并支持人們。阿諾德認為古希臘文學是“人生批評”論的最好體現,尤其是荷馬史詩,反映了古希臘時期的現實生活,鼓勵人們對人生采取積極的態度,肯定了人的奮斗性。阿諾德在《論荷馬史詩的翻譯》中說他一直在研究荷馬史詩,甚至有一兩年的時間荷馬史詩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手。他對荷馬史詩的贊譽甚高:“可以肯定的是,荷馬史詩將會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當然不是因為荷馬史詩是古典文學課程的一個部分,而是因為它是詩歌史上最重要的豐碑”[4]15,“一件偉大而美麗的作品,一座史詩天才的紀念碑……具有真正史詩的水平。”阿諾德對13、14世紀的意大利詩人但丁也是贊賞有加,他認為但丁的《神曲》是用現代語言寫成的僅有的兩部氣勢恢宏的詩作之一(另一部是彌爾頓的《失樂園》),包括喬叟以及喬叟以后的英國詩人,凡是企圖全面、深刻地反映人類精神生活的詩人,如斯賓塞、彌爾頓、布萊克、濟慈、T.S.艾略特等,無不有意或無意地以但丁的《神曲》為楷模。《神曲》具備人生經驗內質,善于描述人生境遇,廣泛地反映了中世紀后期意大利的現實,擔負著喚醒人心,給人們指出政治上、道德上復興道路的歷史使命。但丁在這部作品中描述了人類怎樣從迷惘和錯誤中經過苦難和考驗,到達真理和至善的境地,表現出了追求最高真理的精神和關懷人類命運的熱情。阿諾德認為莎士比亞是英國最偉大的作家。他對莎士比亞對于主題、題材的選擇以及其出色的文筆深表贊許,并指出莎士比亞具有極高的天分,這是后來者不可能學習到的。莎士比亞具有時代感和歷史感,注重寫實,對現實生活進行敏銳的觀察,并予以批判,同時始終不渝地相信善良一定能戰勝邪惡,相信生活當中美好的事物具有強大的建設性力量,能夠改造一切,而罪惡的東西,若不改邪歸正,必然毀掉自己,走向滅亡。其作品深深感動讀者和觀眾,并給后人以極大的啟迪、教育、鼓舞和歡欣。這些都與阿諾德的“人生批評”論完美契合。同時代作家中,阿諾德給予海涅極高的評價,認為海涅應是19世紀德國文學的主流。阿諾德稱海涅的作品集“在歐洲文壇上幾乎無人可企及”,尤其是他的《旅行心影錄》(Reisebilder)。阿諾德一針見血地指出,海涅是德國浪漫派的代表,但是遠遠超出了浪漫派,其原因在于他具有時代感。海涅雖然前期受浪漫派詩人影響較深,但是他的抒情詩表現出與一般浪漫派詩人不同的個性與傾向。那就是他不像一般的浪漫派詩人那樣往往以詩的美來掩蓋現實生活的丑惡,或者沉湎于浪漫的夢境之中而逃避嚴酷的現實。相反,海涅的抒情詩常常是運用他所謂的“浪漫主義嘲諷”手法,使夢境破滅,而在夢境的廢墟上,他讓人分明看到現實生活的丑惡。這樣反過來哀嘆夢醒時的空虛和惆悵,藝術效果更勝于一般的浪漫主義抒情詩。后來他的創作徹底轉向現實主義,完全與浪漫主義割裂了。與阿諾德同時代的評論家包括英國思想領域代表人物之一卡萊爾雖然也表達了對海涅的贊許,但他還是把海涅的文學地位放在了德國浪漫派之下。阿諾德的“人生批評”論助其對于海涅的文學地位作出了正確的評價,充分彰顯了阿諾德作為杰出的文學評論家的深刻的洞察力和思想。
這些文學作品之所以能解釋生活,安慰并支持人們,是因為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在內容方面具有高度的真實性和嚴肅性。也就是說,內容上是否具有高度真實性和嚴肅性是判斷文學作品很重要的標準。比如,法國的《羅蘭之歌》缺乏真實性;英國文學的奠基者喬叟,其詩作內容雖然反映了真實的生活,但是缺乏“高尚而優美的嚴肅”,因此喬叟不算是偉大的經典作家。阿諾德自己也曾作過關注內心和自我體驗的詩,如他的代表作之一《埃特納山上的恩培多克勒》就彌漫著“低落的情緒”,反映了詩人“內心的痛苦”[5]167。雖然這首詩獲得的贊譽甚多,很多評論家認為這首詩同時也反映了“一種特殊的生活觀和人生觀”[5]167,“深入一個人的情感,詩人所處的狀態是我們習慣的現代社會”,喜愛它“與當下人類狀況的相關性”[6]129,稱其為“可能是維多利亞人所作的最好的長詩”[7]25。這首詩曾作為其1852年詩集的題名之作,但在1853年編輯其第三部詩集時,阿諾德卻因為這首詩缺乏嚴肅性,不能使讀者得到精神上的指導和支持而棄之不用。
文學應源于生活,指導生活。阿諾德的“人生批評”論不僅指明了作家寫出好作品的途徑,還體現了文學最崇高而不可侵犯的使命,更是阿諾德評論文學作品優劣的標準。阿諾德所在的19世紀正是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在歐洲大行其道的時期,人們充滿激情地表現自己的個性和感性,熱衷于描寫個人失望與憂郁的“世紀病”。然而,阿諾德卻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提出“人生批評”論,鼓勵號召作家關注現實,為人生提供指導,使讀者從作品里既得到快感和美的享受,又獲得智慧、認識真理,達到心靈的和諧。如果說這是上帝的裁判席空缺之后阿諾德的呼吁,那么,在傳統價值體系日漸脆弱的今天,文學創作更需要靈魂,我們更需要“批評人生”的文學作品,這是這位生活于19世紀的智者給我們的啟示。
[1]伍蠡甫.西方文論選[C].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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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106.2
A
1673-2219(2011)03-0069-03
一 創作的前提和途徑
2010-12-25
本文系湖南省哲學社科基金項目“‘詩歌是人生的批評’——馬修·阿諾德的文學功能觀研究”(項目編號2010WLH21)階段性研究成果。
潘洞庭(1965-),男,湖南岳陽人,湖南理工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語言學與翻譯、英語教學。李異飛(1981-),女,湖南湘鄉人,湖南理工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英國文學、大學英語教學。
(責任編校:張京華)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著名的評論家兼詩人馬修·阿諾德在西方文學史及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面對精神頹廢、信仰缺失的社會危機,阿諾德賦予文學深刻的社會意義,倡導著名的“人生批評”論,即文學應是對人生的批評,應與現實、人生緊密相連,明確地提出將文學和社會生活聯系在一起。他認為文學幾乎可以取代宗教來陶冶人生,改造社會,以此實現人性的完美和社會的和諧發展,對抗工業社會的無序發展。他的思想影響了一大批名家諸如艾略特、利維斯、萊昂內爾等。因此他被公認為是現代英國文學批評強調文學的社會功能的奠基者。全面審視與解讀其思想中的深刻內涵,對于我們今天的文學創作仍不乏借鑒和啟迪。
阿諾德是為人生的文學家。他的為人生是要改良這人生,療救社會的病態,培養精英,改善人性,推動社會和諧發展。因此,文學創作應建立在作家對人生和現實生活有深刻了解的基礎之上。他認為現代社會生活是十分復雜的,作家只有下決心深入到社會生活中去,了解各種人和事,才能獲得豐富的題材,其創作才有扎實的基礎;離開了社會生活,作家就顯得貧乏,其作品就枯燥而乏味。因此,阿諾德認為作家對于人生和世界的批評為其創作提供前提和條件。他說:“大家都知道,一位詩人……應理解人生和世界,然后在詩中處理它們;現代的人生和世界十分復雜,一位現代詩人的創作如果要具有很大價值的話,其中就必定包含一番巨大的批評工夫;否則它將會成為一樁比較貧乏和生命短暫的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