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丹華
(湖南科技學院 中文系,湖南 永州 425100)
越南使者詠柳宗元
彭丹華
(湖南科技學院 中文系,湖南 永州 425100)
《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由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越南漢喃研究院合編,收錄元明清時期越南使者漢文著作。其中詠柳宗元詩十首,均為清朝年間越南使者所作。詩作多吟詠永州山水之美,感懷柳宗元身世遭遇,贊其才情與文名。越南使者詠柳宗元詩,從異國眼光看柳宗元,是柳宗元研究資料的重要補充。
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柳宗元;永州
大型文獻叢書《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由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越南漢喃研究院合作編纂,主要形式為燕行記、北使詩文集和使程圖,尤以北使詩文集文學性為高,詩歌為其主要形式,多紀行、詠古、唱和之作。據統計,詠湖南、瀟湘的詩作多達700馀首,其中常見于使者筆下的古人文士有屈原、賈誼、元結、柳宗元、周敦頤等。其中明確提到詠柳宗元的詩作共十首,均為使者途經永州所作。
序云:“自永州抵長沙半月間,風日恬清,江山明霽,望中歡感俱生,信筆成絕句若乾章,非(敬)[故]衒多,只因遣興,但期適意,何用忘言?!?/p>
湘口關頭望永州,江風十里白 秋。
溪山幾處逢青眼,遙憶當年子厚游。
見《集成》黎貴惇《桂堂詩匯選》。[1]第3冊155-156黎貴惇(1726—1784),字允厚,號桂堂,太平延河人,乾隆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以甲副使身份出使中國,《桂堂詩匯選》收錄黎貴惇所作詠瀟湘絕句一百首,此選第一首。柳宗元字子厚,曾為永州司馬。永州舊有湘口驛,在城北十里。又有白蘋洲,今稱蘋島。均在瀟湘二水交匯處。又有瀟湘館、瀟湘門、瀟湘樓。黎貴惇《北使通錄》卷四載作者回程經永州,云十月“十七日早行六十里至祁陽縣城駐。十八日仍駐。自湖以南地豐和暖,草木繁茂,野花山竹,隆冬不凋,風土景物,宛如我國”。
此詩當為作者行至瀟湘合流處湘口所作,永州歷來被稱為蠻荒之地,江山雖美,卻淹于荒煙蔓草,無人欣賞。作者對此處山水十分鐘情,遙想當年柳宗元謫居永州,曾對此地山水青眼有加。千載之下,二人皆有同感,作者自然為之歡欣,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共傳老杜擅詩名,夔峽年年秀氣生。
點出零陵山水好,元和司馬極才情。
見《集成》黎貴惇《桂堂詩匯選》。[1]第3冊156-157此首詠柳宗元在永州所作山水游記,即《永州八記》。杜甫寓居夔州兩年,是其創作的高峰期,所作詩藝術上更趨成熟,內容多為對自我的關注及對生命的關愛。柳宗元謫居永州十載,同樣創作了大量詩文,零陵山水更因此廣為人知。汪藻《永州柳先生祠堂記》云:“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經先生品題者,莫不為后世所慕,想見其風流,而先生之文載集中,凡瓌奇絕特者,皆居零陵時所作。”二人一詩一文,實乃殊途同歸。此詩將杜甫與柳宗元相提并論,盛贊柳宗元才情。
序云:“宗元以唐永貞元年與韓泰、劉禹錫、陳謙等八人俱坐附王叔文貶遠州,時號八司馬。按宗元貶柳州而其《集成》多在永州時作,林西仲亦通稱貶永,則所貶之地未可執定。宗元博學能文,唐名士也,而身蒙謗謫,流落不偶,投荒十載,終于一官,此可為賢者惜耳?!?/p>
聞說宗元竄粵墟,身淹柳永混樵漁。
七州司馬文章友,十載炎郊瘴厲居。
黨獄已成衰漢后,儒功何補晚唐馀。
八愚別墅今安在?蛇捕民風必變初。
見《集成》吳時位《枚驛諏馀》。[1]第9冊302吳時位,生卒年不詳,嘉慶十四年出使清朝,此詩作于其使清去程。林云銘,字西仲,號損齋,福建閩縣林浦人,有《古文析義》評注。柳宗元永貞元年貶為永州司馬,元和十年春回京師,不久再次被貶為柳州刺史,其《衡陽與劉夢得分路贈別》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炎郊,意謂永州地處炎熱偏遠的南方,多瘴癘,柳宗元《與蕭翰林俛書》云:“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為常。”柳宗元雖與漁樵為伍,不廢文字,《新唐書·柳宗元傳》云:“南方為進士者,走數千里從宗元游,經指授者,為文辭皆有法?!绷谠屑鏉煜轮模洹都脑S京兆孟容書》云:“唯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道,利安元元為務?!绷谠坏鸪缛鍖W,而且對佛、老、楊、墨、申、商諸家思想持兼收并蓄的態度。
吳時位在此詩感懷柳宗元遭遇,追懷柳宗元遺跡,感其郁郁不得志卻胸懷百姓,嘆其博學多才而被貶謫蠻荒。柳宗元滿腔抱負不得發,雖興儒學,提倡求實,難挽唐王朝式微之勢。
衡嶺浮云瀟水波,柳州故宅此非耶?
一身斥逐六千里,千古文章八大家。
血指汗顏誠苦矣,清溪嘉木柰愚何?
壯年我亦為材者,白發秋風空自嗟。
見《集成》阮攸《北行雜錄》。[1]第10冊32阮攸(1765—1820),字素如,號清軒,河靜省宜春縣仙田社人,清嘉慶十八年以正使身份北使中國。此詩作于其北行途中,詠柳宗元。柳宗元為永州司馬時,前期住零陵城南龍興寺,后遷寓所至愚溪附近。柳宗元《與楊誨之書》云:“方筑愚溪東南為室”,《愚溪詩序》云:“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故宅今已不復見。柳宗元故址今人一說為娘子嶺西麓之呂家沖,另一說為愚溪下游南岸上之荒地,今永州七中校園平地。血指汗顏,語出唐韓愈《祭柳子厚文》:“不善為斲,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p>
永州處衡山以南,境內多山,瀟湘合流,青山綠水,風景絕佳。柳宗元冠清溪以“愚”名,以“愚”自嘲。此詩感懷其懷才不遇。柳宗元被貶永州時,其年三十三,正值壯年,然不為當時所用,空有滿腹才華。十載流寓,青絲成白發,作者為之扼腕嘆息。
越楚分疆共此區,柳公往跡在江湖。一身去國六千里,千古(是)成家八大儒。自(古)是文章難合俗,□□溪若盡如愚。今來已是文明地,應訝當初說有無。
見《集成》丁翔甫《北行偶筆》。[1]第10冊140丁翔甫生卒年不詳,此詩作于其嘉慶二十四年北行使清程中,詠柳宗元,和詩《集成》未收錄。八大儒,此處指唐宋八大家,即唐韓愈、柳宗元,宋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曾鞏、王安石。八人均通儒學,尤以韓柳為甚。說有無,意謂永州曾為蠻荒之地,柳宗元《小石城山記》云:“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庇乐萁褚盐拿鏖_化,柳子千載后重游當驚訝。作者認為柳宗元正直而不合于流俗,《愚溪詩序》云:“今予遭有道而違于理,悖于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贝嗽姼袘蚜谠怀庵鹌h之地,然其文竟成大家。
一帶臨江郭,千巖郁樹云。
蒼幽空蘊秀,藻(厲)麗孰描神。
我憶唐司馬,宦游湘水濱。
瓊琚文字古,山水有清芬。
注云:“韓文公祭子厚文有云:‘玉佩瓊琚,大放厥詞?!?/p>
見《集成》潘輝注《華軺吟錄》。[1]第10冊223潘輝注(1782—1840),字霖卿,號梅峰,山西國威府瑞奎社安山邑人,曾兩次使清。此詩作于道光五年第一次使清去程,詠柳宗元。柳宗元被貶永州司馬期間居零陵,零陵山水蒼翠幽美,瀟水如帶,巖石聳立,樹木蓊郁。然即使辭藻綺麗,也難描難畫,空負其內蘊的俊秀風神。幸得柳宗元到此,尋山問水,常得妙處,形諸筆詠,有《永州八記》名于世。韓愈《祭柳子厚文》稱其文如“玉佩瓊琚”。此詩嘆零陵山水之美,贊頌柳宗元文字之妙。其文所記山水雖年久而不掩其美,得到了永恒的生命。柳宗元以其獨到的眼光發現了永州山水,永州山水也成就了柳宗元。
地是九疑塞,瀟湘一碧涵。
江山分嶺北,風氣域湖南。
名豈愚溪辱,幽宜逐客探。
荒陬馀勝跡,司馬舊池潭。
跋云:“湖南當五嶺(此) ﹝北﹞,永州府在湖南極南境。五嶺居府界二,都龐嶺當永明縣,甿渚嶺當江花縣。騎田嶺當接府界之柳州,自騎田嶺而東則為江西安南府之大庾嶺,自甿渚而西則為廣西桂林府之臨源嶺。自西而東,橫亙千馀里。分為五嶺者,因地而殊名,以志之耳。粵西、東及閩,皆在五嶺南,湖南、江南、江西在五嶺北?!吨尽吩疲骸L氣自別,寒燠頓殊。’九疑山在永州東南界之寧遠縣,亦自五嶺分出,九峰如一,故名九疑。瀟水自此發源,至府治零陵,西入湘江。府城在瀟水右,隔湘口十五里。愚溪當府城西南冠雞山下。南池、北門塘,凡子厚所游詠處,土人猶系以司馬名,云鈷鉧潭,《志》云:‘潭形如熨斗,故名?!?/p>
見《集成》阮文超《方亭萬里集》。[1]第16冊232-234阮文超(1799—1867或1872),字遜班,號方亭,河內青池金縷鄉人,清道光二十九年出使清朝,時任乙副使?!队乐萦袘蚜雍襁z跡》當作于其去程中。柳宗元曾官永州司馬,其游歷之處,后人多以司馬名之,道光《永州府志》存司馬塘、司馬橋。舊有雞冠山,入愚溪三四里許,冠雞山應為誤作。又有南池,柳宗元有《柳子厚陪永州崔使君宴游南池序》。北門塘或為《志》之司馬塘。道光《永州府志》卷二《名勝志》均有記載,均在今永州零陵?!盎ā?,同“華”,今作江華縣,屬湖南省永州市。此詩追尋柳宗元遺跡,遙想先人遺風。柳宗元雖為逐客卻不掩其風骨氣度,域于永州一隅而不拘己心,名“愚”而實不“愚”。
宜人樂處水無情,溪入瀟湘一樣清。
長得大家文藻在,寒流應不辱愚名。
注云:“溪在永州府城西,唐柳子厚謫居于此,有《記》云:‘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于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曰冉溪?;蛟唬嚎梢匀疽?,故謂之染溪。今予家是溪,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得專而名焉?!癁t水一名營水,自九疑山發源至永州,與湘江合,謂之瀟湘?!?/p>
見《集成》潘輝泳《骃程隨筆》。[1]第17冊278-279潘輝泳(1801—1871),字涵甫,號柴峰,安山瑞圭人。清咸豐三年至五年出使中國,此詩作于其北行途中。永州有愚溪,舊稱冉溪、染溪,自唐柳宗元始名愚溪,嘉慶《零陵縣志》、道光《永州府志》均有記載。柳宗元曾錄詩,并為之作序,引文當出自《愚溪詩序》。瀟水,古稱營水,自唐始稱瀟水。
題名貌似詠愚溪,而實詠柳宗元文藻?!度螐┥秊殁钻街c劉居士虬書》云:“山水無情,應之以會?!鄙剿緹o情無感,遇識山水、知山水之人,始成“宜人樂處”。柳宗元謫居永州期間,多有詩文,韓愈《柳子厚墓志銘》曰:“居閑,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泛濫停蓄,為深博無涯涘?!?/p>
萬里荒陬作逐臣,千秋馀跡在湖濱。
為逢許伯能知己,誰料中郎卻誤身。
文字非由憎達命,江山何幸得傳人。
只今司馬遺名處,鈷 潭邊月似銀。
注云:“子厚所游歷溪邱諸處,土人皆名以司馬云?!?/p>
見《集成》范熙亮《北冥雛羽偶錄》。[1]第21冊44范熙亮(1834—1886),字晦叔,河內壽昌南魚人。清同治九年以甲副使身份使清。許伯,《全梁文》梁武帝《入屯閱武堂下令》有云:“豈直賈生流涕,許伯哭時而己哉?”中郎,或指蔡邕,《后漢書·蔡邕列傳》:“卓重邕才學,厚相遇待,每集宴,輒令邕鼓琴贊事,邕亦每存匡益?!白勘徽D,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嘆,有動于色。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幾傾漢室。君為王臣,所宜同忿,而懷其私遇,以忘大節!今天誅有罪,而反相傷痛,豈不共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遂死獄中。”二者均暗指王叔文?!缎绿茣ち谠獋鳌吩唬骸巴跏逦?、韋執誼用事,尤奇待宗元。與監察呂溫密引禁中,與之圖事。轉尚書禮部員外郎。叔文欲大用之,會居位不久,叔文敗,與同輩七人俱貶。”文字非由憎達命,語出杜甫《天末懷李白》:“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意謂文才出眾者大多命途多舛。
此詩感懷柳宗元身世,嘆其命途坎坷,雖有滿腔抱負卻流于荒涼之地。作者以為命途通達之人難有好文字,柳宗元雖被貶永州,但其文得江山之助?!缎绿茣ち谠獋鳌吩疲骸凹雀Z斥,地又荒癘,因自放山澤間。其堙厄感郁,一寓諸文?!绷谠毁H之前,多表、贈序、墓志,居永州期間,始專力為文,創作了大量詩文。江山有幸,后人亦有幸。
零陵山水奇而僻,古人當不怨遷謫。
千秋明月滿池塘,元和司馬舊游跡。
注云:“府城南池、北門塘,凡子厚所游詠處,土人從系以司馬名云。”
見《集成》裴文禩《萬里行吟》。[1]第21冊235裴文禩(1832—?)字殷年,號珠江、海農、遜庵,河內里仁府金榜縣人。清光緒二年以正使身份使清,此詩作于北行途中,懷柳宗元。裴文禩文筆既高,又勤于創作,作于永州的詩頗多,今浯溪仍存其詩《祁陽游浯溪有懷》石刻。
南池、北門塘,道光《永州府志》均有記載。又有司馬塘,司馬橋。零陵山水奇秀,柳宗元為永州司馬期間多有游覽。作者以為,如斯美景,當舒謫客之郁。然柳宗元《與李翰林建書》云:“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不復樂”。
越南使者詠柳宗元詩在《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中共十首,均為清乾隆至光緒年間使清使者所作,且均作于去程。其中乾隆年間兩篇,嘉慶年間三篇,道光年間兩篇,咸豐、同治、光緒年間各一篇。
使者所作詠柳宗元詩,是從異國眼光看柳宗元,觸及到柳宗元在永州的各個方面,一是感懷柳宗元身世,嘆息其懷才不遇。越南自中國唐朝興科舉,文人由科舉入仕,來訪使者受中土文化影響很深,熟知柳宗元。柳宗元極富才情,卻被斥逐蠻荒,使者雖并不失意,然去國萬里,身負使命,推人己及,心戚戚然。二是稱贊柳宗元才情,推舉其文字之功。越南使者精通漢文,《方亭萬里集序》云:“阮子方亭,為人富學工詩?!盵1]第16冊161又如盛慶紱為裴文禩的《萬里行吟》所做序,言其“為詩天才奔放,數十百韻立就”。[1]第21冊169又有慕使者文名前來求詩者,文字之盛,可見一斑。同為文人,柳宗元千載之下,文名遠播,自然極其欽佩。永州為其放逐之地,柳宗元一生知名著作幾乎盡出此地,越南使者到此,自然發言為詩了。三是贊其風骨氣度,表現其人格之高。永州被稱為蠻荒之地,氣候惡劣,又百越聚居,民風迥異。然柳宗元終不失其風神,專力為文,不合于流俗。雖處江湖之遠,亦心憂百姓。詩作其中又有吟詠永州山水,表現一己之懷。
從越南使者所作的詠柳宗元詩可以看出,使者對柳宗元的生平事跡、詩文均有相當深的了解。越南抄印的收錄柳宗元詩文的書籍,今可查到的有四種。[2]《十科策略》,策文集,由廣文堂據中國兩廣五文樓印本重印于明命十四年(1833),共十卷,分經、傳、史、子、吏、戶、禮、兵、刑、工十科,集科收錄柳宗元的論體文。《古文析義》,古文選本,由林云銘評注,林豐玉、林沅撰有序跋,收錄柳宗元的部分文章?!睹姵?,中越名家詩選,收錄中國李白、柳宗元及越南阮舒齋、陳名案等人的三百九十一首詩?!逗鬂h書》,詩文雜抄本,摘抄部分《后漢書·百官志》,有杜甫、柳宗元詩作約一百首。
[1]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越南漢喃研究院.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
[2]劉春銀,王小盾,陳義.越南漢喃文獻目錄提要[M].臺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2.
I222.7
A
1673-2219(2011)03-0027-03
2011-02-28
彭丹華(1989-),女,湖南岳陽人,湖南科技學院中文系學生。
(責任編校:張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