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峰
(上海市委黨校,上海 200233)
白描與復原
——高峰訪談錄(一)
高 峰
(上海市委黨校,上海 200233)
編者按:本文為《湖南科技學院學報》編輯部張京華于2010年6月赴上海所作高峰先生訪談的一部分,內容主要為學術研究的方法評論,錄音整理稿經作者審定并略有修改。
高峰;訪談錄;學術史
一
張京華(以下簡稱張):日本人做學問的確有他的特點,東京帝國大學和京都學派兩大學派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高峰(以下簡稱高):東京帝國大學似乎是用歐美的眼光來研究中國,京都學派好像更傾向就中國看中國,兩派解讀文獻的方法也不一樣。一上來,他們學中國的東西,怎么學?目的是什么?他們相當清楚。我們到現在為止,學西方學什么我們都還不清楚。我剛才說的,要學代議制,為什么?因為西方有代議制,他們強大了,可現在沒代議制我們也強大了,我們何必要學代議制呢?這到現在為止,別說老百姓不清楚,學者也說得不很清楚。但是日本人很多時候非常清楚。我們不能老是看日本人學西方學得成功,要看他們怎么學的。有些東西,像天皇制度,他不肯拋棄;而有些東西再難,該拋棄他就拋棄了。我們呢?應該說,成問題的東西讓我們都一概拋棄了。譬如皇權,我一直有一個看法,我覺得中國從漢朝以后之所以越來越絕對專制,是因為中國歷史上皇權向來不是很強大,這一個是因為中國地域遼闊;另外一個呢,皇權每一次都不是合法取得的,都是武裝斗爭打來的,他要用很多方法來維護,或者說穩固他打來的這個地位,他一定要用這個辦法來穩固它,因為他的皇權是很不穩固的。也正因為這樣,皇權對老百姓來說,根基也比較弱,所以要推翻就推翻了。中國文化當中有很多東西可能到現在還是推翻不了的,一些很頑固的東西就是推翻不了,所以對中國文化得有一個重新認知。我覺得五四以后的中國文化研究有一個不太好的現象就是,白描的東西比較少。我比較喜歡王樹民先生的文章,雖然他的觀點我不一定都贊成,但是他的文章是白描式的,我比較喜歡。
張:他出了幾個文集,《曙庵文史雜著》和《續錄》。
高:出了幾個文集,他里頭也談《老子》文本。他對顧頡剛也有批評,他對現在的古史研究也有批評。他的文章比較多的是白描式。我現在就是希望,在中國文化當中,中國古史也好,在同樣問題的地方,我希望首先多看到一些白描式的作品。我們上古史的研究是從亂仗當中打出來的,經學家先提出了今、古文的問題,然后呢,五四以后為了把這個推翻,又用古文經學打今文經學,最后實際上每一個學派都留了一大堆問題給后人,都沒解決問題,問題越來越多。到了我們這一代,開始用各種西方的觀念,什么歷史社會學啊,文化人類學啊,什么都用上去,這個問題就搞得很復雜。但是日本人做中國學問基本上是在做描述。
張:就像白描。
高:如果能夠做陳寅恪那樣的文章當然是最好的,做不了的話,做這種白描的文章比較好。
張:日本很多是這樣,他就是客觀陳述。
高:對一些史料,我也不能說絕對客觀,但我盡量去描述它。歷史學家都會有他的先入之見,我避免先入之見,不是說克制我自己的感情,我又不是修道又不是練禪,在方法上我采用描述性的方式:這跟我沒關系了,我是在描述一件事情。實際上我是從什么地方受到啟發的呢?從中國語法學那兒。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有沒有漢語語法學還是很成問題的。但是不管怎么說吧,當初幾大語法學派,馬建忠根據拉丁文來建立的中國語法,包括后面根據那個法國的普遍語法、根據英語語法來建立的語法學說都產生了一些問題。比較起來,大家還是覺得呂叔湘那個語法體系毛病最少,但是呂叔湘他就是一個描述,他不急著在語言當中發掘結構,他先把語法現象描述出來,中國語法有多少種現象。
張:這反而最好。
高:這個反而最好。因為我把這些現象都這樣描述出來,它后面是不是有結構,我有精力我說,我沒精力我不說,你們其他感興趣的人說。語言現象,譬如說西方人說“他有一個大鼻子”,中國人不這樣說,中國人說“他大鼻子”,因為中國人不會說他“有一個”鼻子,這是什么話呢?難道一個人有兩個鼻子?
張:就是。
高:所以中國人不說“他有一個大鼻”,這種數量詞中國人不加的。就是這樣,把這些語言現象描述出來。我先不去分析什么中西文化的異同啊,中西語法的異同,我不分,我不比較,也不分析,我描述,這個毛病最少。
張:好用。
高:你現在看老子學說,以前就不要去說它了,講老子,講兵法、講煉丹的都有。西方文化傳進來了,馮友蘭用新實在論哲學講老子,朱謙之用黑格爾主義講老莊,國外很多用解構主義來講老子。實在論是西方一種核心形而上學理論,解構主義是西方反核心、反主體、反西方主流學說的學問,現在居然都能用來解說老子,那老子不就成了怪東西了?有時候看了這些東西,會覺得好像還是高明先生那種老子看上去比較好,因為他不說別的什么,只是把它描述出來,就可能比較好。我覺得這部分工作實際上非常難做,我自己也有體會。因為它既不屬于那種很見功力的文字,它不完全是那種表面上就很見功力的純文字訓詁工作,就是人家一看就知道很見功力的,但它又不是屬于思想很系統的那種學說,有很多概念、范疇支撐著的,又不屬于這種。很難做的,吃力不討好。但是當時有很多人,我覺得這部分工作都做得不錯。像錢基博有很多“解題”,像《四書解題》啊,《周易解題》啊、《孝經解題》啊、《老子解題》啊、《莊子卷頭解題》啊、《禮運卷頭解題》啊、《文史通義解題》啊、《古文辭類纂解題》啊、《詩品解題》啊,也是這類工作。許多情況下他只是描述,錢基博因為他是語文學家,有限制,他比較偏重于從章法上去看這些問題。
張:從桐城派的角度。
高:桐城派,他比較注重文章章法,他有這個限制。但是這種描述我覺得不太容易做,而且不容易見精彩。因為不容易見精彩,所以現在做這種學問的人非常少。回到前面的問題,實際上,語法搞到現在,到底有沒有漢語語法還是搞不清楚。我看討論到現在,連中國語言是字本位還是句本位都沒搞清楚。如果中國語言是字本位,那就不存在語法的問題。當然因為語言是一種社會交流的工具,他講話一定會有一種組織,但是作為一個什么學理的語法學,就意味著我要對這種組織方式進行反思。但是中國人不會對這種方式反思,因為它是字本位不是句本位,他不會對句法進行反思,他肯定是對字進行反思,所以中國才有訓詁學,才有文字學、音韻學。
張:就是。
高:對吧?哪會有什么中國語法學呢?所以這個東西就比較難說。現在有些學者基本概念非常混亂,反正你也不容易說他不對。還有很多人讀了好多書,他書讀得不少,但是他基本概念很混亂。
張:現在搞文字學的人不少,每年培養很多博士,做文字學的博士論文很多,我買過幾本。
高:以前文字學的專著很難見到,現在一套一套的。那個音韻學,他就擬上古音啊,以前都是用最簡單的方法,利用葉音啊什么,后來發現葉音不對了。當初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后來國際音標傳進來,用音標來弄,像羅常培他們。但是那個時候弄得還蠻有意思,現在越擬越細了,我倒有點懷疑。方言你還可以這么弄,方言倒是可以的,你古音擬得這么細,里頭有沒有水分?我覺得中古音還是可以弄弄的,上古音的話就有些問題。
二
高:現在我們知道的信息是過濾了很多層的東西,那歷史上我們過濾的東西就更多了,不是人為地過濾,是時間過濾掉了,很多歷史資料我們沒辦法復原。所以我覺得有時候搞歷史作一些復原工作也蠻有意思,當然是從自己一己的角度去復原一下,就是把某一個流派復原重建起來。總的來說,我現在傾向于,目前的學說,我覺得還是西化得比較厲害,另外基本概念又很混亂,因為西化的人不見得都對西學有多少功底,也不注重基本概念。所以我呢還是主張樸學,但是不是乾嘉樸學的樸學,我主張比較樸實一點,以描述為主。另外呢,現在畢竟出了不少的史料,地下也出現了不少的文書,簡帛之類的東西。我們能夠利用的材料也多了,以前《四庫》啊什么的,一般都不大找得到,現在大家都能找得到,但是需要花點功夫,重建某一個學派,哪怕重建里頭的一個部分。你比如說清學吧,揚州學派這一派你建立起來,那看看就蠻有意思的。關于清學的流派有人按地域來分,有人按學術傳統來分,也沒有一個特別能夠說服人的看法。當然,到現在我們乾嘉樸學的研究實際上是很單薄的,遠遠不及宋明理學,因為乾嘉樸學里頭的東西技術性都特強。
張:宋明理學也不算太好。
高:宋明理學畢竟以前從哲學入手有過一些人搞,搞過一些大部頭的著作,馮友蘭啊,牟宗三啊,包括方東美啊,都有一些,不管是從什么哲學角度來說,都有一種梳理。乾嘉樸學這方面很完整地整理的著作也不多。
張:最近有人做了《乾嘉學術編年》、《清代學術編年》。
高:我覺得,包括先秦的有些學術流派,可以再考證,特別有些那個帛書啊竹簡啊出來,你可以再考證,但是不要輕率。現在人太急于出成果了,拿了帛書就否定傳本,拿了那個竹簡呢又否定帛書。這個事情就比較麻煩,老是非此即彼。你能不能都客觀一點?我還是這句話,做歷史研究,你第一步先描述,先描述考證,然后再來分析,竹簡本未必一定就比帛書本好。像《周易》的這個帛書本,《周易·系辭傳》的帛書本,有些地方純粹是抄手比較低劣,那純粹是筆誤的東西。比如那個“易有大恒”和“易有太極”,我對那個“大恒”的“恒”字始終是有懷疑的。后來很多訓詁學家都根據“大恒”來寫文章,認為“大恒”的觀念比太極的觀念更好,但是我始終有懷疑。前兩天看晚報,看到裘錫圭先生的一個學生,裘錫圭很賞識,因為這個學生是拉三輪出身的,裘錫圭就破格把他招為研究生。他說這個學生很聰明,有一段時間他讀楚簡,有個“恒”字始終讀不通,這個學生就跟他說,楚人總是把那個“極”字寫成“恒”字,如果你按“極”字讀可能就讀得通。裘錫圭一讀,至少這句話他讀通了。換句話說,那至少楚人是有把“極”字寫成“恒”字,有誤寫的這個習慣,有時候用“極”字就通了。就是說 “易有大恒”和“易有太極”,那個“恒”字還可能是“極”字的誤寫,或是一種習慣性的誤寫。包括那個“象”和“馬”的事情,直接把那個“馬”解釋成“砝碼”了,認為是準則的意思。那我就不太贊成,我覺得抄寫時,“馬”跟“象”還是很像的,再有一個就是,抄寫的人理解就是一種動物,他替換一番,反正他們知道這是一種象征的意思,因為先秦書里頭確有用馬來做象征,“天地一指,萬物一馬”,《莊子》里頭也有,用馬來做象征,還是這么個意思,就是表示一種象征的意思。
張:也可以說“天地一指,萬物一象”。所以我也覺得現在每個人都好像很急于創建。
高:急于弄一個新東西。前幾年上海有位學者跟我談他的古籍新解的時候,我就說我不太贊成。首先一點呢,如果有人跟我說兩千年都是搞錯的,我對這種說法是不信的,我不相信兩千年都會搞錯,而且我覺得這話不太尊重先賢。所以,現在有新的竹簡出來了,你有新的體會,你完全可以用札記那種形式,把新的體會寫出來,但不要想一下子就把它全部重組,這樣不太好。實際上,按照梁啟超說的乾嘉樸學的一些家法啊,這也是不符合乾嘉樸學提倡的那種文德的。
張:乾嘉樸學是慎之又慎的。
高:我統計過王念孫的《讀書雜志》,里頭關于《老子》的有四條,至少三條被帛書本證實了。另外一條呢,帛書甲、乙本正好這一條是缺的。這很了不起。
張:可惜簡帛本都不全。
高:就只有四條。他對傳本提出不同看法。傳本說“佳兵者不祥”,他就認為“佳兵者不祥”這種說法不好,邏輯上不太順,他認為這個“佳”字很可能是“唯”字,他用了五六條證據,因為乾嘉樸學的講究,孤證是不成立的,他用五六條證據證明古人經常把“佳”字旁邊那個偏旁去掉,就用這個“佳”字象聲。
張:那現在金文里這種情況太多了,“唯”和“惟”很多都是沒有“口”沒有“心”的。
高:當時他就證明了這一條,他認為王弼本這一條是不對的。另外還有兩條,現在帛書本出來以后都跟帛書本是一致的。還有一條,因為帛書本和竹簡本都沒有,這一條都缺,所以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他關于老子就寫了四條。他是沒有文獻依據,沒有出土文獻依據的,完全是從文字上論證的。
張:他這是謹慎的結果,也是博覽的結果,他不是求新求多。
三
張:現在也有點老天爺成心作對,學者們拼命弄什么弄不清楚,它“啪”地就給你出土一個,你越是爭執不清的,它“啪”地給你來一個提示說我這東西有,而且還繼續讓你弄不清楚。你看《周易》二三十年代都爭了那么多年,爭得大家都不敢談了,它來好幾篇《周易》連著出土,但是你弄不清楚的還是弄不清楚。
高:古學的東西比較難。
張:清華竹簡可能下半年會公布第一本,預計九、十月份出版。
高:實際上這些材料如果真的是訓詁校勘那樣搞的話,那材料還是很有價值的。不管怎么說吧,七十子后學的材料基本上沒有,所以大家寫儒家思想,孔子接下來就是孟子、荀子,像《中庸》,大家都不大敢隨便說,因為不太可靠。像周予同,他認為七十子后學的材料大部分是在兩部《戴記》里頭,但是兩部《戴記》你要整理,你要完全按照文獻整理,把它一條條復原出來,這是非常難的。
張:只限于《大小戴》這個也不對。
高:那么現在有一些戰國帛書,盡管是楚國的,那至少能夠提供一些資料。
張:那它不一定都是《戴記》了。
高:但還是能夠有一些蛛絲馬跡可以提供來參考的。這個古學復原蠻有意思的,它有點像探案,有點像破案,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那個波洛偵探。
張:考據跟斷案的道理差不多的。
高:它就是找證據,然后構想還原那個犯罪的過程,它唯一跟判案不同的就是它最后沒有罪犯,你破得再高明我沒有辦法證實,這是它唯一的缺點,但是整個操作過程是非常相象的。
張:找證據就類似法家的勘驗。
高:所以我就跟別人開玩笑,我說如果我重新搞的話,我可能就去搞這種復原工作。
張:所以乾嘉史學用了一些術語,全都是法學術語。
高:因為我很喜歡看推理小說,我的業余愛好就是看推理小說,看推理小說看到把它那個套套給弄熟了,新的推理小說來,一部電視劇,那種推理的電視劇,我沒看過,但是看到一半,我就能跟人家說這罪犯是誰,多半不會錯的。
張:推理小說是逆推,是作者先虛構一個結果。
高:它就是一個方法,它這個方法就是說犯罪事件是偶然的,但是整個事情本身的發展它不會偶然,都有關系。事件的發生是偶然的,但是形成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是必然的。就是這么個偶然事件突然出現了,你怎么去找證據證明,而且你找證據,你還得找這里頭的一個邏輯過程,你得找這個。比如說,一旦有兇殺案了,你首先得斷定,這兇殺案不是偶然的路邊搶劫了什么的。如果兇殺案是在熟人當中發生的,那你首先查到誰是獲利方,因為沒有利益就不太可能,親屬之間如果沒有利益不會殺人。誰繼承財產?誰能夠間接地得到好處啊?但是后來發現直接獲利最大的一方有不在場的證據,那么就去找別人了,會不會有人陷害他?它就是按照這么一個標準,就是事件本身可能是沒有邏輯的,它是偶然的,但是這個過程的演化它一定要有邏輯,沒有邏輯它這個事情發展不了。說邏輯性,比如罪犯犯了罪,他肯定要消滅罪證,這是必然的,任何罪犯都會消滅罪證。所以呢,如果一件事情發生以后有某個人得到一個很明顯的罪證,這往往是不大可信的,多半是有陷害的可能性;但是不排斥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那個罪犯特別高明,他給自己留下了罪證,他用這種方法來排除自己的嫌疑,那是更高明的罪犯,那又是另外的。這個蠻有意思的,但是在史學復原上這種功夫很花時間的,要仔細看很多材料。我老是說顧頡剛先生的那個古史復原,他那個《古史辨》,就是按照我說的推理的模式來搞的。我覺得他有一段兒,說劉歆造假什么的,就有點像編那個推理小說,他就先假定劉歆造假,為什么造假,怎么造假,一直一直怎么樣,最后他弄了很多假設出來,他假設出很多理由出來。我說過,對于這種推理,就是這種案件推理有一個特點,就是你假設不能過多。
張:案件推理是實際上出了案件,但是推理小說完全不一樣,它假設出一個。推理也是這樣,推理要嚴密,預設要盡可能少,預設很多推理就會不嚴密,因為到處都可以變。顧先生他們的推理,那個《古史辨》里頭有很多推理,就是先定了很多的預設,比如說先預設了孔子之前沒有私人著述,那么這一點本身也還是需要一定的考證,如果找到了一本孔子以前的私人著作呢?
高:他就預設了這個是偽書。你找到了,它就說是偽書。那你這鬻子、老子也在前頭啊,前面很多東西啊。所以我是退而求其次,我想了一個所謂描述的方法、白描的方法。實際上白描它也會有預設,因為每個學者的研究當然會有他的預設,但是白描的方法盡可能地避免預設。因為我并沒有主觀上強烈地想否定這個事實,也沒有主觀上強烈地想肯定這個事實。所以我覺得白描的好。
張:就像王樹民。
高:嗯,王樹民。我并不想特別地證明什么東西,我只是對這段歷史感興趣,我想把它描述出來,這樣呢,把我主觀上的偏好減到最低。如果你,顧頡剛說那個陰陽五行是偽造的,是秦漢時期偽造的,我呢又煞費苦心,我跟你針鋒相對,一定要說陰陽五行是殷商時期就有了,那這個話就不太容易講。當初程千帆先生就說,當年顧頡剛也拉他寫老子的文章,他就不大敢寫,他說因為關于老子的材料太少,就這么幾條,你一組合是這種觀點,他一組合是那種觀點,誰都說服不了誰。的確是這樣的。所以那個時候呢,我不如盡可能地用多的史料,盡可能地用復原的心態,先把它復原出來。當然這里頭也有我主觀上的東西,我可能會有一個選擇,會有一個主觀判斷,但我并沒有把它強加于人,我也并不希望通過這個否定來建立我的這個學派,那我的客觀性程度就大一點,那么我就是讓證據說話,就是盡可能地讓證據說話。當然有時候難免會有主觀的見識、主觀的判斷在里頭,但我盡可能地證據多一點,多按證據說話。這么說吧,我碰到這個人,我先不說他是好人或壞人。有些人呢,這個人一看,我看他的長相流里流氣的,這個人就不是好東西。你這樣想,你這文章就沒辦法做了是吧?我不管他是流里流氣的,是頭發老長的,還是戴著什么眼鏡兒,我先把這個人描述出來。頭發有多長?眼鏡兒是怎么樣的?他戴著蛤蟆鏡,頭發留得很長,這么把他描述出來了。我可以再擴大一點,當時社會上的風氣是怎么樣的?有一段時間社會上流行那個戴蛤蟆鏡兒、留長頭發、穿緊身褲,是不是有這個風氣?如果他那個時代沒這個風氣,這個人可能純粹就是個人愛好。這么一步一步推下去,當然中間會缺少很多環節,很多史料都補不上了。有時候我可能會推測一下,那么我說明我這僅僅是一些推理,那么就在史料加上有限的推理的過程中把這個復原出來,復原一部分。可能以后有更多的史料了,或者其他人在某些方面得到一個間接史料可以補充的,你就把這個題目擴大一點,這樣可能比較穩健一點。
G09
A
1673-2219(2011)03-0004-04
2010-06-21
高峰(1962-),男,上海人,畢業于復旦大學哲學系,任教于上海市委黨校,湖南科技學院濂溪研究所特聘教授。自2000年以來居家養疴,治學不輟。出版著作《大道希夷——近現代的先秦道家研究》、《禪宗十講》、《春秋穀梁傳譯注》,編纂《十家論佛》等多種。
(責任編校:張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