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象愚
《從比較文學到比較文化》序與跋
劉象愚
己丑年春節過后不久,炳輝從滬上來,說天振、思和和他三位教授策劃出一套有關比較文學研究者的個人文集,由那些較早從事這一領域的研究者選收自己的文章,先行編輯出版,然后再擴大范圍,不斷出下去。第一輯中包括了我,這樣,就把我梳理自己有關這一領域一些觀點的思路提前了。
應該說,我是比較早地從事這一領域的大陸學者之一。我之所以進入這一領域,既是個人興趣所致,也是歷史機遇使然。
就個人興趣而言,我對中外文學都有比較濃厚的興趣。上中學的時候就喜歡古文和古典詩詞,本來是要考中文系的,結果卻陰差陽錯地進了外文系,不過,對于老天的這一安排,我并不覺得遺憾,反而有一種塞翁失馬的欣悅感,因為我自信自己一定能學好外文,實現從小就打算遍游世界的夢想。幼年在鄉村小學上二年級時,我們常玩一種所謂“開火車”的問答式游戲,那時我的火車就已經“開”到了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的首都,對于世界上的那些名山大川,我總能倒背如流;在中學時學了六年俄語,我的口語和筆試總是全班第一。我還特別喜歡俄蘇歌曲,能用俄語演唱一些著名民歌,頗得老師和同學的好評。當時還讀過一些俄蘇和西方小說的譯本,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安娜·卡列尼娜》、《復活》、《死魂靈》、《貴族之家》、《獵人筆記》、《靜靜的頓河》、《紅與黑》、《高老頭》、《歐也妮·葛朗臺》、《堂吉訶德》、《大衛·科波菲爾》、《湯姆·索耶歷險記》、《天方夜譚》之類。我自以為對語言和文學的感覺相當好,因此,在進入外文系英文專業的時候,很快就沉潛在一種對新的語言與文學的研習中。大一主要集中精力攻語音、語法、詞匯、句法等,到大二時已可以對照譯本閱讀原作了,那時喜讀中華書局出的活頁文選,對著名前輩學者們撰寫的有關英美詩文的賞析性文字愛不釋手,同時還進一步擴大文學名著的閱讀,對莎士比亞、但丁、狄更斯、薩克雷、哈代、馬克·吐溫、奧斯汀、勃朗特、歌德、普希金、契訶夫、莫泊桑、荷馬史詩、希臘神話、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大師的主要著作都有所涉獵。而且特別熱衷于翻譯練習,對嚴幾道的譯事三原則奉若神明。記得讀 《哈姆萊特》時,曾反復吟詠哈姆萊特寫給奧菲莉亞的那首情詩:“Doubt thou the starsare fire,/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Doubt truth to be a liar,/But neverdoubt Ilove”。心想能寫出這樣美妙、雋永的千古絕句,莎翁真不愧是文壇巨擘。對照當時看到的朱生豪先生的譯文,覺得就“信”、“達”而言,可以說無可挑剔,但心中仍在不斷琢磨,能否譯得更雅些呢?譬如,譯成五言、六言甚或四言有沒有可能?記得我都做了嘗試,但都不滿意,因為很難兼顧嚴氏三原則?,F在想來,也許只有其中的五言一種或可差強人意 (可疑星為火,/可疑日不落,/真理成謊言,/我心永不變)。更重要的是,在較為廣泛的閱讀中,常會發現中外作家在表現手法上往往有類似或暗合處。譬如琢磨莎翁這首小詩時,腦子里會自然浮現出我國古代民歌中“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以及蘇格蘭詩人彭斯詩中“And Iwill luve thee still,my dear,/Till a'the seas gang dry./Till a'the seas gang dry,my dear,/And the rocksmelt wi'the sun;/And Iwill luve thee still,my dear,/While the sands o'life shall run”之類的句子。當時并不知道“比較文學”為何物,只是驚異于天下詩人在寫情誓詩時何以竟能如此相似,今天看來那也許就是處于萌芽狀態的比較意識了。
正因為在從小學到大學的求學過程中,打下了比較厚實的中外文學根基,因此在“文革”十年浩劫后,國家恢復研究生教育體制的一九七八年,當我面對中國社科院外文所關于薩克雷的 《勢利者集》(The Book of Snobbishness)和奧登寫抗戰中中國士兵的那首十四行詩之類的考題時才不致慌亂。今天看來,當時的答卷當然遠不理想,但它畢竟讓我登入了外國文學的殿堂,為我日后的外國文學甚至比較文學研究鋪平了道路。我之所以略顯作秀式地回顧個人求學過程中的這些經歷,只是想表明,我對中外文學興趣的養成和已經形成的基礎,與我后來被比較文學所吸引乃是一種邏輯關系。
就歷史機遇而言,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在研究院學習外國文學的那幾年,正是改革開放肇始之初,解放思想成為變革的先機,文化界和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思想十分活躍,大家開始反思“文革”十年甚至更早的“十七年”中各種律條如何束縛了人們的心靈,進而導致了思想枯竭和文化荒漠的現實局面。外來的各種思潮開始進入人們禁錮十余年之久的頭腦;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錢鍾書等一批過去相當長時間內銷聲匿跡的學界大師們的身影和他們的著述又開始回到社會的關注之中,人們開始熱烈議論他們的學術思想、他們的道德文章,特別是一九七九年開始陸續問世的錢鍾書的 《管錐編》,產生了極大的社會反響。該書以古文撰述,包含了英、法、德、意、拉丁等多種西方文字,讓我們這一代學子大開了眼界。當時,我們這些在社科院和北大攻讀外國文學的研究生中許多人有較好的古文功底,而且正在學習二外和三外,因此能較為順利地進入閱讀和討論。錢著以中國古代典籍為依托,出入古今中外,涵納文學文化時空的各種層面,大如觀念現象,小如字詞章句,皆能廣征博采,相互比勘、相互生發,且信手拈來,皆成妙文。該書跨界論述的特別方式與當時已漸為國人所知的比較文學方法頗多暗合之處,學界有人開始呼吁進行比較文學的研究,外國文學界著名前輩學者季羨林、楊周翰、李賦寧等率先建議在高校建立比較文學的學科。在我從研究院畢業的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率先成立“比較文學研究會”,出版 《比較文學研究會通訊》。隨后幾年,京滬等各地高校紛紛響應,成立研究機構、發表文章、開設課程、組織學術研討會議的消息此起彼伏,倡導比較研究的呼聲漸成燎原之勢,比較文學學科的建立已是應時之需。
我從一九八一年秋開始在北京師范大學外語系(今外文學院前身)任教。應該說,北師大外語系是國內高校中有一定基礎和水平的系,其俄蘇文學一直處于國內這一領域的前沿,其英語語言教學也在學界有較大影響,但正如當時國內大多數外語系科一樣,其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語音、語法、詞匯等語言層面的教學上,而于英美文學卻甚少關注,有關英美文學的課程寥寥,我所承擔的課程主要是泛讀一類。正在我為學而不能致用憂心忡忡之際,一個難得的轉機出現了。大約是一九八二年夏秋之際,中文系外國文學的陳惇教授等人致力于建立比較文學的教研機構,他積極推動鐘敬文和黃藥眠兩位先生聯袂向校長上書,建議成立相應的組織。鐘先生是國內民間文學界泰斗,黃先生是久為人知的文論家和詩人,兩位重量級教授的建議引發了校長的注意,校長立即批示同意。于是,“北師大比較文學研究組”在中文系成立。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期的北師大中文系曾以名教授云集、學術實力雄厚名噪一時,雖然此后數十年間隨著不少名人的離去而元氣大傷,但由前人奠定的根基依舊比較堅實。民間文學、文學理論、古漢語、古代文學、現代文學、外國文學等學科代有優秀傳人,至今仍在國內學界居于領先地位。就其外國文學學科而言,新中國建立之初,穆木天和彭慧兩位著名學者領導一批年輕學者創立了最早的外國文學學科。該學科點延請俄蘇文學專家,成功舉辦了兩期有關俄蘇文學的研討班,為國家培養了一批最早的俄蘇文學專門人才,參加這些研討班的學員后來大多成了國內許多高校外國文學學科的帶頭人和骨干。北師大外國文學學科以其俄蘇文學教學研究的實績在國內享有盛譽,改革開放之初,它又迅速重組了歐美文學和東方文學的研究隊伍,在總體實力上保持了在國內的重大影響。不難看出,這樣一個學術團隊不僅具有接納一個新學科的條件,而且也有接納一個新學科的眼光和自覺。比較文學研究組在這樣一個學術環境和氛圍中誕生可以說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當陳惇先生找到我,提議我加盟中文系,和他一起為建立北師大比較文學學科點而努力時,我真是大喜過望。對于比較文學,我當時已有一定的了解,可以說已是心向往之。能夠脫離當時毫無文學情趣可言的環境,轉入自己頗感興趣的領域,我何樂而不為?對于北師大中文系,我是慕名已久,更是心向往之。一九六二年高考時,我報考的第一志愿正是北師大中文系。據說我的成績完全超過了北師大那年的錄取標準,但卻被硬留在了地方高校。現在忽得上天眷顧,居然可以圓二十年前的舊夢,進入向往已久的名校名系,當時內心的激動和欣喜實非語言可表述萬一。于是,在一九八二年年底前,我成為北師大中文系新成立的比較文學研究組中的一員,從此開始了比較文學的學術生涯。唯物主義者不講宿命,正是當時的大環境和小環境使我進入了比較文學隊伍,這就是我說的 “歷史機遇”。
中國比較文學是改革開放在學術領域孕育的一個新生兒,從這個意義上說,它與改革開放幾乎同時共生,同樣走過了自己三十年的生命歷程。倘若我們更嚴格一點,把一九八五年中國比較文學學會的誕生和第一屆中國比較文學大會的召開看作中國比較文學誕生的標志,那么,它也將在不久的數年后迎來自己的而立之年。作為最早進入這一領域的學者之一,我與一些同代學者一樣,見證了這一學科在中國誕生發展的歷史進程,見證了它已經取得的輝煌成就與仍舊存在的不足。然而,當我今天回顧自己在過去近三十年關于這一學科的基本思想時,我的思考則完全是個人的。
在過去這段時間內,我的比較文學思想主要集中在對比較文學一些基本問題的思考上,譬如什么是比較文學、比較文學的研究對象和方法是什么、比較文學發展演變的歷程及其中的各種問題等,換言之,我的著述與文章主要集中在關于比較文學學科理論的探討上。
我開始做比較文學研究的最初幾年,主要是研讀國外和港臺學者的有關著述,和同仁一起翻譯出版了韋勒克的 《文學理論》(一九八四)、編輯出版了《比較文學研究資料》(一九八六),同時也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函授中心舉辦的外國文學講習班撰寫了十余萬字的《比較文學》(一九八四-一九八五)講稿,分作十講,鉛印成冊,發送到參加講習班的學員手中。正是在這個講稿的基礎上形成了后來我與陳惇合著的《比較文學概論》(一九八九)。我最初的比較文學觀基本上體現在這兩部書稿中。
本書之所以題名 《從比較文學到比較文化》,意在說明比較文學發展演化的歷史軌跡,也反映了我對比較文學的一個總體看法。在我看來,比較文學自誕生之后,其疆域不斷拓展,近二十余年間已經發生了顯著變化,進入了比較文化的領域。而我個人對比較文學的認識也在發生變化,或者說在不斷變化中深化。因此,收在此文集中的短文《比較文學的變與不變》可以看作全書的關鍵?!白儭迸c“不變”的辯證思考成為我編選全書的一個基本線索。
收在本書中的文章除少量未刊稿外,大多發表于《中國比較文學》、《北京師范大學學報》、《北京大學學報》、《學術界》、《中外文論與文化》等學術刊物或其他文集、著作中。本書沒有完全按照發表和寫作的時序編排,而是做了適當的調整組合?!侗容^文學學科前史述略》、《比較文學學科發展三階段論》、《中國比較文學發展演化的歷史脈絡》、《比較文學方法論探討》和《文學與其他藝術的相互闡發》是一組撰寫和發表于早期的文章,主要討論比較文學誕生和發展的歷史脈絡、其相關理論與研究方法。此次編入時重新加以校讀,訂正了一些失誤,補充完善了一些文字,但主要觀點仍一如其舊。它們基本上體現了我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的比較文學觀。這組文章的主要論點可以概括為:第一,比較文學是十九世紀晚期出現在歐洲的一個新興學科。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開拓,各民族文化和文學交流融匯規模的不斷擴大,世界意識的覺醒,比較意識的發展,從歌德到馬克思的“世界文學”觀念的提出,“進化論”、“因果論”和“實證主義”、浪漫主義等思潮的產生,“比較”一名在自然科學與語言學、文學研究中的使用等成為這一學科誕生的歷史先決條件。第二,從方法論的角度說,影響研究、平行研究和闡發研究是比較文學的三種基本方法,三種方法相互依存、相互包容、相互結合又各有側重。第三,對中國學界來講,比較文學是一個舶來的觀念。然而以這一觀念來衡量,中國比較文學的發展演變同樣有一個漫長的歷史。比較文學學科的建立在二十世紀的七八十年代,其史前史從佛教傳入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大約經歷了三個時期的歷史演化。《比較文學何以能成為一個學科?》、《關于比較文學學科理論的再思考》、《比較文學的變與不變》分別寫成于九十年代中期和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后的前幾年,雖然在時間跨度上比較大,但它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反映了我個人比較文學觀的變化。九十年代中期之后,比較文學向文化研究領域拓展的勢頭越來越猛,特別是伯恩海默的第三個“十年報告”出爐之后,比較文學向文化轉向成了不可阻擋的大潮,比較文學不再以文學為中心,而成為“多元文化主義時代”的一個標志學科,在這樣的語境下,人們開始再次提出究竟什么是比較文學的問題,我也開始認真反思自己的比較文學觀。我的反思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第一,比較文學自誕生以來危機不斷,這種危機歸根結底是學科理論的危機。危機的表現是,由于年輕不成熟和潛在的矛盾,比較文學一直未能形成一套能為學界廣泛接受的基本理論;更令人憂慮的是,不少學人對于學科基本理論的探討和建設并沒有多少興趣,采取了放任的態度。第二,我在早期曾提出比較文學是一種跨民族、跨語言、跨學科、跨文化的文學研究的觀點,這一觀點主要體現在我與陳惇合著的 《比較文學概論》(一九八九)一書中。隨著比較文學大勢的演化與我自己認識的深入,我覺得這種“四跨”的觀點是有問題的。使比較文學向文化研究毫無節制地蔓延,跨學科和跨文化的提法難辭其咎。因此,跨民族和跨語言的原則應該堅持,而跨學科與跨文化的原則需要慎重對待。第三,比較文學是一個學科,而不僅是一種方法;比較文學是一種文學研究,是一種跨民族和語言界限的文學研究?!俄f勒克的比較文學觀及其當代意義》、《韋勒克與他的〈文學理論〉》、《比較文學“危機說”辨析》、《巴斯奈特比較文學“反思”之反思》是一組與比較文學界幾位具有國際影響的學者對話、商討的文章,寫于近幾年,其主旨與上一組文章一脈相承,進一步申說了我自九十年代中期以來形成的觀點:比較文學必須加強自身學科理論的建設,必須在理論上界定自身,才能擺脫困境,走上健康發展的康莊大道,特別是在當今國際比較文學界相當一批學者 (尤其是一些影響頗大的學者)高唱比較文學“死亡”、比較文學放棄界定自身、比較文學走向“文化”的大語境下,強調比較文學自身的理論建設更是刻不容緩?!段幕^念的演化》、《法農與后殖民主義》、《類后現代主義和當代中國的文化邏輯》、《誤讀與創造》是一組關于文化研究的文章。這組文章發表的時間距離比較大,但討論的主要內容卻是中西文化。讀者不難在這些文章中看出作者出入不同文化并自覺作出比較研究的意圖和努力,就此而言,也可以說是一組關于比較文化的嘗試。
《從比較文學到比較文化》是為這部文集新寫的一篇較長的文章,它是我對自己的比較文學觀的再次梳理,表達了當下我對比較文學的基本認識。
在此文中,我討論了比較文學的四種基本性質,并呼吁堅持這些基本性質,同時我也分析了傳統比較文學向比較文化轉化的歷史進程及其根本原因,指出了這種轉化的歷史必然性。需要說明的是,站在傳統的比較文學立場上,我們不能不看到這種轉化對比較文學這一年輕學科的巨大傷害和沖擊,從而采取一種抵制的態度;站在歷史發展的前沿,我們又不能不看到這種轉化的沛然不可抗拒,從而采取順應乃至歡迎的態度。但就總體而言,我的立場是偏于傳統和保守的。我對學科理論的多方申說和對學科理論建設的反復強調表明了我對傳統比較文學觀的固守。細心的讀者當不難看出,此文字里行間流露出我對這種轉化的一種ambivalence的復雜情緒;更需要指出的是,此文中的觀點與我早期的觀點已經形成了一定的距離,這里既有承接,又不無抵牾,它既是我個人比較文學觀的一個發展,也是我這些年思考比較文學學科理論的一個歸結。
比較文學發展到今天,已經大規模地向文化研究或者說比較文化轉移了。比較文學的這種變化既是一種歷史的變化,那就不以學者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然而在變與不變的辯證思考中,我們仍然應該看到加強比較文學基本理論建設的必要性。易言之,我們仍然需要堅持比較文學的一些基本原則,特別是跨界性與文學性的原則。我相信并且希望,在比較文學大步走向比較文化的今天,仍然會有相當一部分學者堅守在傳統的比較文學領域內,即仍然將比較文學看作一種文學研究,運用影響研究、平行研究和闡發研究的基本方法,深入探究不同民族文學之間的關系,通過或宏觀或微觀的比較、分析、歸納、綜合,不斷提升人們對文學的種種基本問題及其藝術魅力的認識,并由此進一步看到人文精神的培育和提高在人類社會發展中的絕對重要性。至于比較文學或者說比較文化在未來還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則不是我們所能預料的了。
作為一個文集,但愿本書不僅能夠記錄我個人比較文學觀的發展與演化,記錄其中的連續性、矛盾性乃至偏狹性,同時也能為后人反觀比較文學這段演化的歷史留下一些可資探討的資訊與空間,為他們在未來的某個歷史時刻尋繹比較文學發展演化的蛛絲馬跡提供某些可以進一步查證和討論的線索。當比較文學發展到一種無法想象的形態時,未來的學人們會對當年的比較文學發什么樣的感慨呢?不知道了。是為序。
己丑歲尾一稿、庚寅夏日改定于京師園一得堂
書編完了,序也寫得了,似乎還有些話想說。
西班牙著名比較學者克勞迪奧·紀廉(舊譯紀延,Claudio Guillén)一九八五年出版了一本關于比較文學的書,用西班牙文寫成,題目是:Entre lo uno et lo diverso:Introducción a la literatura comparada(《一與多:比較文學導論》)。一九九三年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此書的英譯本,作為“哈佛比較文學研究叢書”的第四十二種。英譯本的題目變動比較大,改成了:The Challenge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大約過了兩三年,學校圖書館購回此書,我先睹為快,粗略讀了一遍,總體印象是,此書與其他一些比較文學導讀類書并沒有太大區別,盡管有一些獨特的角度,譬如從“局部與全體”(the localand the universal)、“一統與多元”(the one andmany)等角度,強調“超民族性”(supranationality),而不是“民族間性”(internationality)等。但全書討論的不外是比較文學的一些基本問題:比較文學發展演變的歷史脈絡、世界文學、總體文學、文學理論,以及文類學、主題學、文學形態學、文學關系、文學史編修等。除了這一總體印象外,腦子里還留下了一個始終沒有想清楚的問題,那就是英譯者為什么要將書名改譯為 《比較文學的挑戰》。此書中并沒有任何一個章節談“比較文學的挑戰”,紀廉也似乎并沒有暗示什么 “挑戰”,那么“挑戰”從何而來?向什么“挑戰”?為何“挑戰”?也許我當時讀得不細,沒有看出紀廉隱藏書中的深意是在講比較文學的“挑戰”,或者竟是譯者完全按自己的理解改動了原書的題目?
此次借編訂文集之機,重讀此書,除對作者獨特的角度和論點有了進一步理解之外,也對比較文學的“挑戰”有了一些感悟。
紀廉在這本書中多次反復強調“超民族性”的觀點。在他看來,文學中不少東西并不是某一個民族文學所獨有的,而是許多民族文學共有的,甚至是世界性的,譬如文類中的喜劇、詩歌中的格律、文學運動中的浪漫主義就不是歐美某一個民族文學獨有的,甚至不是歐洲文學獨有的,而是世界上許多民族文學共有的。因此,比較文學必須超越民族文學的界限,甚至僅僅將視野局限在民族文學之間都是不夠的。正是從這個角度,他提出用supranationality取代internationality。在“一與多”之間,他強調的顯然是“多”。傳統的文學研究絕大多數是在單一民族文學的范圍內進行的,比較文學的研究卻將其拓展到民族文學的范圍之外,即便是兩種文學之間的比較研究都對傳統的民族文學研究提出了“挑戰”,更遑論“多”種文學的比較研究。紀廉此書用三分之二以上的篇幅討論文學的類型(體裁)、形式、主題、文學關系、文學史的編修。在他看來,這些文學的基本問題必須從多種文學的比較研究中才能獲得透徹的理解。況且,比較文學是一種理論性很強的研究領域,它的最高境界是對文學的原理、方法、觀念等作出更具有普遍意義的概括,因此就需要比較研究多種民族文學,并在此基礎上作出綜合與歸納。譬如要想對文學中的浪漫主義獲得更全面更深刻的認識,僅僅比較研究德國浪漫主義和英國浪漫主義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對包括法、意、西、葡等眾多歐洲各國的浪漫主義甚至包括美、加、澳、中、日、印等世界各民族文學的浪漫主義進行大規模綜合和抽象。如此看來,紀廉心目中的比較文學竟是“世界文學”的別稱,與韋勒克心目中的 “全體文學”(all literature)當是一個概念。這樣的比較文學對傳統的文學研究豈止是一種“挑戰”,簡直就是巨大的挑戰了。
除了對傳統的文學研究形成挑戰之外,這樣的比較文學也對今天的文學研究者提出了挑戰。傳統的文學研究者只要精通一種民族語言,深諳一種民族文學和文化,就可以成為該民族文學一個很好的研究者,而今,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比較文學研究者,僅僅精通兩種民族語言,熟悉兩種民族文學和文化都不夠了,而應該盡力掌握多種民族語言、熟悉多種民族文學和文化;此外還要熟悉種種文學和文化理論,成為淵博宏富、學貫東西的學者,否則就很難站在超越民族文學的高度作高屋建瓴式的比較研究,也就無法真正達到紀廉所謂的“超民族性”了。事實上,紀廉、韋勒克、列文、波吉奧里等前輩比較學者都是那種掌握多種語言、熟悉多種文化、博大精深的學者,也只有他們,才能有這樣宏偉的眼光和魄力,才能提出從文學總體、世界的高度開展比較文學研究這樣宏闊的構想。試想,這樣的比較文學不正是對文學研究者或曰比較學者提出了巨大的“挑戰”嗎?
我無由與譯者(Cola Franzen)交換意見,不知道我這樣推論出的“挑戰”究竟是否符合她心目中的那個“挑戰”,然而,對于我來說,這“挑戰”是真切的,也是無法逃避的。
這的確是巨大的挑戰,對于我們這一代學人來說,不要說掌握多種語言、熟悉多種文化,即便就是三四種,也幾乎是一個難圓的美夢了。然而,對于年輕的學子們,實現這一目標卻又完全是可能的。陳寅恪、錢鍾書、季羨林等學貫中西的前輩學者掌握多種語言,熟悉多種文學、文化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他們為我們樹立了榜樣,鞭策著我們去努力奮斗。關鍵是我們需要有足夠的真誠和勇氣面對這一挑戰,而不是畏難退縮、降格以求,更不是浮夸偽飾、欺世盜名。杜甫說,“不覺前賢畏后生”,我一向禮重前輩學者,但更看重年青一代的學子們。我真誠地相信,希望在未來的、年輕的比較學者身上。
克勞迪奧·紀廉是一位偉大的比較學者。他的父親豪爾赫·紀廉是西班牙 “二七年一代”的大詩人。一九三九年,年僅十五歲的紀廉隨全家流亡美國,在那里繼續求學,學成后在美國教授比較文學。曾任哈佛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系主任,后來還在加州大學圣地亞哥校區執教,與葉維廉同事。八十年代回西班牙,執教于巴塞羅那大學。一九八二年曾來中國,在北京、上海等地講學。他曾在不同場合呼吁將比較文學的視野拓展到東方,特別強調,沒有中國文學參與的比較文學不是真正的比較文學。他的真誠令我們極為感動。在我的心目中,他和韋勒克、列文以及我們的陳、錢、季諸公在為人為學方面都是巍巍高山,他們的道德文章必將成為令后人景仰的典范。再過一周就是紀廉三周年的忌日了,當我們緬懷他與其他中外大師時,我寫下了上面的感想,與未來的文學研究者(或比較學者)共勉。
末了,我愿將真誠的謝意送給為策劃、編輯這套叢書付出辛勞的天振、思和、炳輝等三位主編與編輯。是為跋。
二○一○年元月二十日于京師園一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