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斑 著 周 珞 譯
海外漢學
美國現代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的幾個新課題
王 斑 著 周 珞 譯
在過去的二十年間,對現代中國文學的研究呈現出多樣化的局面。評論家們關注于對作品語言和文學手法上的解構與剖析;關注于那靈活且無處不在的主觀性;關注于欲望的釋放,以及下意識的活動、身體的表演;也關注于日常生活的點滴快樂與寫意。其中最顯著的發展莫過于對現代性及一個世紀以來轉變的廣泛關注。盡管許多學者仍然以文本研究為主,沉浸于發掘文本中敘述間的現代主義審美精妙處,對于現代性的研究已經朝著社會歷史層面展開。因此,現代性、現代化或者后現代性在現代中國文學與電影的闡述中成為理論的框架也就不是出人意料之事了。本文討論中國文學研究中對于現代性的關注,特別論及近年來中國現代性問題的專著,分析學者們的新穎思想,將分為下面四個小節來陳述。
首先談談唐小兵(Tang Xiaobing)的《中國現代》(Chinese Modern)。此書選材廣泛,對整個二十世紀出現的一些文學作品和電影進行了原創性的閱讀。所涉及的文學作品先是來自晚清、“五四”運動以及難以定位的三四十年代,然后是來自毛澤東時代的社會主義文學與戲劇,認為毛時代所產生的意識形態上的和政治上的理念是后來一些作品主題的先驅。再然后涉及的是伴隨著改革、市場經濟的開放和消費社會的來到所進行的文化與文學實踐。對于中國二十世紀這些繽紛多彩又令人迷惑的現象進行概述,無論是否有一個清楚的題材取向,對研究中國文學的學者都不是一件易事。但是唐小兵找到了一個線索可以幫助我們解讀這些歷史性的散亂無序的美學素材。這個線索就是平凡與英雄兩個概念之間的互動。
這本書對于現代的概念以及它在現代中國文學和電影中的成分進行了有趣探索,令人耳目一新。現代中國的故事圍繞著中國對于現代化追求中的一個中心難題展開,即英雄與平凡之間的拉鋸。這樣的拉鋸表現為將種種矛盾的東西集中在一起:有烏托邦式的集體政治幻想與個體欲望的實現,有革命的熱忱與家常的繁瑣,有大眾的文化視角與沉迷于個體的美學欣賞,也有超越的沖動與安居于日常生活的退縮。
英雄的概念與筆者《歷史的崇高形象》(The Subelime Figure of History:Aesthetics and Politics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一書中的崇高美學相呼應。書中我對現代中國政治文化中的莊嚴美學進行了深入闡述。借助于這一概念,唐小兵查考了那些重大的事件,燦爛的戲劇舞臺,以及現代中國種種劃時代的集體運動——這是一個輝煌歷史的形象。平凡的概念則被用于查考另一些形象:舒適角落中的平靜安逸,家庭生活,靈魂的瑣碎思索,欲望的滿足以及每日的物質消費。在那激昂動蕩的百年間,英雄的概念擠壓了平凡的概念,然而平凡的概念雖處于悲劇的受害者地位,卻始終臥薪嘗膽,殘存于宏大敘述的夾縫。隨著它成為新的消費之神,平凡的概念必定會帶上凡人英雄的氣質。它有著“啟示性的荒蕪”和“自身的美與壯闊”,成為了“現代生活英雄氣質”的組成部分。①Tang Xiaobing.Chinese Modern:The Heroic and The Quotidian,Durham and London:Duke University Press,2000,5.無論政治歷史如何的殘酷,它的這種英雄性始終靜悄悄地存在著。
《中國現代》肯定了在革命和社會主義階段堂皇的英雄主義下日常生活的積極形態。研究中國現代政治文化,通常的觀點認為來自官方的命令、政策和指令已經滲入到政治、社會和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社會與政治的距離常常只有講到這種極權模式的負面時才被承認。大多數學者也并不急于發現社會主義階段時期的高尚、健康的日常生活。然而這種現世存在的烏托邦欲望一旦被認可,唐小兵就能夠向我們指出生活,而且是非常豐富的生活,在政權控制之下和社會主義大眾文化中存在著。換句話說,有著現世性而非政治性的日常生活得以被欣賞、被認真對待,它不再被當成主導政治意識形態的附屬物。
近年來,個體私生活中的日常性已經越來越被文化研究所重視。在中國文化研究領域,它曾被賦予濃濃的政治色彩。在轉折的八九十年代,它又被定義為破壞學院式的抽象和其余思想糅合的東西。對日常性的肯定避開了烏托邦式的完整和集體性的動員。然而日常性在中國的各個時期是不同的。在社會主義時期,它或許只是在有限物質交換空間下貫穿于基本需求與欲望的一種生活形式,并沒有受到政治太多的影響。在如今新的市場環境下,卻有盲目崇拜的危險,隨著它墮入消費與交換關系的漩渦中而失去了本身的政治性與批判性。有種觀念認為歷史、意識形態和政治屬于過去時代的龐然大物。這顯然是支持全球化與歷史終結論的人們想讓大家相信的。但是,難道還有什么東西比個體消費的欲望橫流,比金錢與物質、形象與資本的循環往復更具有日常性嗎?有什么東西比周而復始的,商品締造的反自然的俗事更具有日常性呢?這俗事雖沒有方向卻仍然有強大的烏托邦式的驅動力。
對于目前越來越引起人們關注的許多重要的現代經歷的主題,《中國現代》也做了精明的討論。這里有必要提到馬杰聲(Jason McGrath)最近的新書《后社會主義的現代性:市場時代的中國電影,文學和批評》(Postsocialist Modernity:Chinese Cinema,Literature,and Criticism in the Market Age)。新的研究趨勢是關注都市化和都市文化;關注城市的移動性和流動的感知,它的魅惑,消費和陌生化;關注中國與全球資本主義的聯系以及贗品的橫行。其中重要的一點是洞察了以全球市場化為起因的對幸福的追求與早期社會主義時期對革命和空想的熱忱之間的聯系。唐小兵的書讓我們注意到后社會主義全球化時代的經濟狂熱與社會主義時期大躍進的瘋狂如出一轍。這也向我們提出了一些越來越重要的問題,即現代性是否可以脫離自身的新神話性?是否有一塊凈土可以擺脫掉英雄的重負?日常性是否可以成為現代社會運動推進集體與個體幸福的支點?
與日常性相關的是近來對情緒、情感和社會關系的新關注。對這一題目最有趣的研究來自筆者的同事李海燕(Lee Haiyan)的著作《心靈的革命:中國情愛譜系,一九○○-一九五○》(Revolution of the Heart:A Genealogy of Love in China,一九○○-一九五○)。這本書試圖證實情感的通俗性是有學術研究價值的,它獲得了2009年亞洲研究協會(The 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的中國研究列文森獎(Joseph Levenson Prize)。此書雄心勃勃并非常集中地描述“情”的結構。“情”即感情或者愛,在中國現代文學、批評、政治理論和道德學說中對它有不同的定義。李海燕在仔細考慮了變化的歷史條件和散漫的周圍環境后,分析描述了以不同方法表述的愛的結構,這些方法或參照傳統的道德架構,或參照開放人文模式下的個體主義與市場社會,或參照社區的、民眾的和國家的種種標準。在討論中國的現代性時,情感的現代結構被置于不斷變化的各種道德、社會、政治的觀念和想象的同盟或是敵對中。現代社會中,當傳統的權威或價值體系都不足以維系各種社會的和政治的秩序時,情感能做什么?在可持續的社會秩序中情感被怎樣用來維系個體的完整?
對于情感的研究,早先的趨勢是從個體的角度入手,將情感及其肉欲的宣示歸結為人類普遍的欲望和自然權利。研究者們傾向于采取一種寬大的自由主義的觀點,這一觀點被認為能夠將現代的人們從傳統、權威、社會、政治和國家所加諸的種種禁錮中解放出來。李海燕的書超越了這種狹隘方法。她拒絕對愛進行心理分析和自然本能地研究,她探索的是愛在特定歷史時期的適時而變的意義。愛在闡述與論辯的臆想中被塑造,近似于特定的主體與實踐之間的聯系。她的分析抓住了糾紛的言論與力量的聚合或沖突引發的情緒情感,將其推到前臺。概括而言,李海燕辨認出三種感情的框架。首先是深植于家庭家族關系中的儒家觀念。其次是啟蒙式的情感框架,表現為對浪漫之愛的贊美但卻很快冷卻為溫和瑣碎的日常社交。這種情感被愛國的革命熱忱所替代,后者誓要建立國民的一統。最后分析的是社會主義模式的情感與關聯,認為此類情感是高度集中的 “社會化的”(基于剝奪道德選擇的非政治化的)結構。
對于細微精致的日常生活的擔憂引發了人們對時間和暫時性的新的興趣。桑稟華(Sabina Knight)的著作《時光的心靈: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的道德力量》(TheHeart of Time:Moral Agency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就是對這個問題進行研究的一個很好的例子。此書是這篇綜述的重點之一。從哲學與道德的優越角度看,這本書討論了中國文學中世俗現代性的道德問題:即在穩定或危機四伏的政治環境中,當角色和選擇常常是預定的或別無選擇時,人類如何能夠控制自身的命運,運用和實現自由。這一問題來源于西方現代性或啟蒙運動的一套概念。它維護自主權或自身的獨立王國。啟蒙認定自立的現代主觀性是人原有的,并以道德標準為指導,行使作用于外部的世界。學者們認為自晚清以來,中國的思想家們已經吸收并借用了西方的說教。作為一個文學研究學者,桑稟華盡到了自己的職責。她將這一哲學和道德層面的考慮融進了她對文學文本的分析中,并有意通過時間的觀念來考察。
作為一個批評概念,時間常常與那些約定俗成、一往直前邁進的歷史和敘述相聯系。因此,近來評論家們多不重視時間的這種目的性結構,轉而青睞于那種靈活機動多層次的時空觀。桑稟華利用時間鋪陳出了一個涵蓋不同觀點、聲音和媒介的空間。她用時間遞進來展示認知對外部環境的揭示和實際的選擇。選擇常常是困難的、盲目的,是個人和角色一廂情愿的事。選擇的做出不是一次性的,選擇者必須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遍又一遍以不同形式再次選擇。在一段時間內,經歷了變化,面對有限的歷史狀態,個人,也許更為重要的是集體,做出了許多選擇,這些選擇常常是相互矛盾或者不連貫的。因此,時間的內容必須被更新和重新估價。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持續進行的過程正是道德責任的衡量標準。換句話說,道德責任是通過時間的流逝和一篇篇一串串持續的敘事來實現的。
桑稟華還討論了中國文學研究中的理論和方法的問題。她進一步分析了中國追逐現代化的進程中伴隨著的道德力量和改造社會的責任問題。這種重視主體能動性的方法是對傳統觀念的創新。她深入到傳統的中國經典中,試圖找到相似的決定論、命運、報應和人為意志等問題。在對中國文學的總趨勢做過仔細分析后,她指出了一種向內的力,一種困惑和無助狀態下的內向之力。這似乎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理念相悖,因為人們曾經認為他們是自己命運的設計者。這種內向之力是否是現代性開始的標志呢?是否由此開始就產生了道德力量的減弱和異化、疏離的孤立感呢?比較了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的經典作品之后,桑稟華非常正確地指出無論傳統還是現代文學中,道德的開放性都是顯著存在的,只是我們固執于內心的自主性,沒有看到這一點。
中國小說的顯著特點是呈現一種似是而非的情形:單獨的個體總是以聯系他人的方式建立新的社會紐帶,卻又常常害怕這種聯系傷害了自身。桑稟華分析了五四文學、三十年代的社會文學以及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作品,從中探索個體與集體的關系。五四時期的作家們發現并肯定了富有愛國色彩的浪漫個體。看不到國家未來,他們絕望了,此身無所寄,無依無靠,陷于茫然的主觀主義不能自拔。他們宣告人類經驗的能動性,卻在現實中找不到什么來幫助他們實現這種能動性,找不到強大的主體以挽救國家。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的社會文學的作家們,則更多參與到現實中而不再過多地陷于自我陶醉。他們不再問我能做什么?而更“愿意將道德的問題置于實實在在的社會框架中”。①Sabina Knight,The Heart of Time:Moral Agency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2006,p.105、18.他們轉而用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階級不平等論和解放的主題來分析社會。桑稟華對毛時代文藝作品的重新審視是非常重要的。這些作品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創傷和破壞所造成的歷史性的短視狹隘而被忽略。與通常的觀點不同的是,她討論了文學作品中政治命令和個體暗自不滿與追求之間的緊張關系。對于毛時代的討論自然而然地轉到后毛時代,然后是九十年代的文學作品。桑稟華把九十年代的作品歸為新時期的文學,因為這十年的文學作品反映了這一時期急劇的變革、擴張的市場經濟和逐漸深入到人類關系中去的商品交換關系。
和其他被毛時代越來越吸引的評論家們一樣,桑稟華深入到每個作家在處理黨的教義與個體的主動性的兩難境界中。她獨樹一幟的地方在于,首先她不愿意脫離歷史地將“文化大革命”歸結為簡單固定的獨裁和完全統一的政體,因為 “文化大革命”讓人迷惑地集合了共產主義、民粹主義、國家主義和無政府主義。其次,她更仔細地研究了每位作家的思想過程和其一系列的不滿,這樣就避免了將作家和他們的作品當作是既定環境下的玩偶和道具。這是一種可喜的新方法,它脫離了以文本分析為核心的研究,轉而分析高壓控制條件下的個體力量。
但筆者認為,桑稟華還可以走得更遠。要認真對待革命遺產和作品,就必須正視中國共產黨政策和社會主義規劃,它們不是一群渴望權利的領導人隨意的個人意愿,而是殖民主義和重建社會的歷史背景下整個社會對困難和挑戰積極應對的過程。更多地考慮歷史因素并非要為政黨的獨斷作辯護。在豐富的背景下,那些錯誤的意識和脫離常規的事情會變得更貼近于人類的故事,更容易理解。個體力量應被理解為屬于個體、集體、社會和國家相互聯系的集合行動中的一部分。演繹一下桑稟華本人在她的書中所提出的那種權力理論:當個體力量“凌駕”于事物或人之上時,它會導致獨斷;而當個體力量爭取權力,以圖民族自救、社會解放時,它所產生的能力卻不一定是強迫性的。②Sabina Knight,The Heart of Time:Moral Agency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2006,p.105、18.
這一問題與現代性研究中的對權力與道德力量的普遍關注有關。在任何形式的政治斗爭中,已確立地位的權力和來自于底層的授權,一定要以對話的方式聯系起來。民主權利要被代表、被表達、被行使,以便一群或者多個群體能夠和諧有效地行動。在考慮革命運動,考慮它的不斷變化的同盟及組織結構時,必須重新檢視這兩種權力作用的互動與互相滲透。這能讓我們更客觀地評論中國歷史,會讓我們更多地關注人的力量。我們看到的革命將是成千上萬的中國人在建立與他人的新關系中,在重建新社群和國家中給自己賦予的權利。社會或者國家也有可能被看作展現個體力量的大舞臺。正如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1906-1975)所說的那樣,“自由實際上是人們愿意共存于一個政治組織的唯一原因”。③Hannah Arendt,Between Past and FutureNew York:Penguin Books,1977,p.146.帶著對政治力量的這種擴展的理解,我們能夠對個體主觀性所表現出的無助的慌亂和混亂看得更清楚,這一現象的最典型的代表便是魯迅的鐵房子中淺睡者的命運。這種擴展的觀點也賦予了作家們一個更大的政治角色,使他們在集體斗爭中,在對無助彷徨的主人公的刻畫中成為一種推動力。由此看來,政治權利來自于大眾參與和集體力量的集中,而不能被看作全能的神話般的領導人對成千上萬昏睡愚昧民眾的指揮。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對語言和文本的研究有一種不健康的趨勢:研究越來越脫離了對歷史與地緣政治的審視。仿佛全世界的國家與民眾都朝著一種透明的、主觀性的語言游戲或者法律框架發展。為了挑戰這種膚淺的帝國主義式的文化交流空想,一些學者開始研究中國歷史中塑造文化場景和理論的地緣政治沖突與內部矛盾。他們試圖證明對由于互相矛盾的統治意愿所產生的文字和翻譯的爭斗,與貿易、統治、征服一樣重要。
劉禾(Lydia Liu)在她的《帝國的話語政治》(The Clash of Empires)中對文化與地緣政治的沖突的討論引人注目。①Lydia Liu,The Clash of Empires:The Invention of China in Modern World Making,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4,p.95.一般文化的理論常常使人們陶醉于后現代后殖民時代民族和文化的不同與差異,似乎是普天同慶且眾生喧嘩。劉禾的論辯使我們看到在不同文化的遭遇中那些法規的制定和協議的最終達成,其本質要超出文化的范疇,也遠非隨意而成。文化與宗教的對立緣于矛盾的領土索求和市場占有的要求,以及領主之間主權的相互承認。文化沖突并非源于一種文化的根深蒂固的東西與其他文化本質的不調和。文化沖突起源于暗藏的主權,起源于帝國與它的幻想中的形象之間的距離。一個政權總是招致對另一個更強大政權的野心:這是現代世界中民族國家們得以建立和正在建立的唯一原因。
劉禾向后現代后殖民地的觀點提出挑戰,這種觀點將群體、社團以及政權自我定義的主權看作是荒廢不起作用的。將民族和國家的主權概念解散分散到帝國的廣大空間中的論點是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理論的反映。福柯提出規訓的科技構成一個全封閉的體系,這一體系深入到社會組織、政府、人體和人之潛意識的各個角落。這一理論推動了時下對帝國觀念、跨國主義理論、全球化和欲望橫流的討論。一個中立的具有普遍性的知識框架,一套既成的、貌似客觀的法律規則,一套符號學,一套實證主義的社會政治理論,一個平凡性與可互換性的理由,這些都被幻想地認為能夠轄制擁有主權的民族國家所進行的生與死的搏斗。于是這種后結構主義的主體消失在自然、實證的漩渦中:它不再是擁有自主權的主體,不再充滿對主權的欲望和具有做出選擇和決定的意志力。當它不再處于中心位置被分散以后,便受制于自我運行的所謂技術專家治國的管理系統,就連潛意識也被塑造得好似商業媒體和帝國的語言。與此類似,國家不再是獨立自主的,因為它也受制于來自某個超級政權或者超級資本隱形的手,它多彩的歷史和過去被剔掉,它的命運被操縱整個人類事務的帝國所掌控。
一個適合全世界的制度,一種現代的世界語(英語),一個國際性的法律或者一種空想的同質性都被認為有助于全球化的流通與交流。這樣無私欲的統治,沒有主權的意志更像一部行使主權的機器,人們不禁要問:是誰在監管這個像神一樣的管理者,是誰在運行這部機器?如果答案是無,那么這樣的適合全世界的制度似乎是無中生有了。真相是,對于主權的興趣和具有掌握霸權的政體的行動都已被制定并已固定為法律——國際性法律。狹隘的私利如今已經安全地藏在了法律和法令的后面,假公濟私,掩蓋了這些霸權國家擴張的歷史,掩蓋了不平等、統治與征服的過程。展現于外部文明的說辭與制度的表象掩藏了曾經在槍口和停泊在港口炮艦下所簽訂的不平等條約。
劉禾的書將這一藏在普遍外表下的主題揭示出來。她的分析讓我們看清楚了一些難以處理的沖突,這些沖突常常浮現于法律、符號、禮物贈與儀式或者語法的具體化表面。實際上,非法的欲望驅動了法律的建立。劉禾對帝國權力和文化之間誤譯關系的分析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鴉片戰爭后制定的國際條約中規定禁止使用中國字“夷”,因為在英國人聽來,這個字像是“未開化人”。這一禁令與這個詞的多種詞源無關,它源自英帝國主義和清政府對霸權的同樣渴求之間的沖突。“夷/未開化人”,這一充滿爭議和寓意的詞匯,充分展現了相矛盾的利益與行動,展現了大清對其國民的區分和等級劃分的歷史,對不同民族的區別和與其他國家的外交關系,展現了英國在亞洲的擴張。歷史中,“夷”有時是帶有侮辱性的字眼,有時是中性的,或者是界定人口中的某一群的權宜之詞。然而在十九世紀,這個詞被卷進主權意志的權力游戲中,卷進戰爭的發動和條約的簽訂,于是巨大的變化發生了。由于它展現了大英與大清之間的敵對相遇,這個詞已經擺脫了它的多種歷史和詞源上的意義而取得了一種“標準”的意義。這個詞語符號的命運是“文化”的沖突和敵對在法律制定、語法形成以及儀式協定中的突出一例。但是文化和詞語上的區別尺度顯然超出了真實的情況。對這一符號的爭執表現了十九世紀東亞地緣帝國權力之爭的過程。英國人的目標是成為東亞的霸權勢力,而清帝國則試圖保住它原有的地位。西方歷史學的主流遵循其殖民的邏輯,傾向于將夷/未開化人或者其他類似的現象看作是中國對外國的無理的仇視或者閉門鎖國的理念。然而這個符號與其說是對外國人的恐懼不如說是其對外擴張的企圖。因此,夷/未開化人這個詞,在被爭論被澄清中成為自我成就的預言。如果一國沒有野蠻的意圖,那么它有什么理由懼怕一個有著多種不同意義但并無惡意的詞匯呢?這個詞雖然有貶低的意味,卻遮蓋了那些試圖避開它的致命目光的人們。正因如此,這個詞被禁止后不久就發生了對皇家宮殿的野蠻掠搶和焚燒及對京城的血腥掠奪。
劉禾的書挑戰了國際法、外交禮儀、符號學和翻譯等事物的中立特征,而胡志德(Theodore Huters)的著作 《把世界帶回家》(Bringing the World Home)則討論了中國與西方的文化關系和融合,強調了一八九五年到一九一九年間的普遍主義和特殊主義。①Theodore Huters,Bringing the World Home:Appropriating the West in Late Qing and Early Republican China,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5.起于中國戰敗于日本,止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這一時期充滿了新與舊的拉扯。這一時期陰郁而迷茫的氣氛使得現代化動力中固執存在著的過去顯得越發突出,使直線形的慣例發展受到挑戰。這一時期熱烈的學術討論開啟了學術和文學的創造力,帶來了初期現代文學的繁榮。這本書的突出之處在于它的覆蓋面和它對材料的靈活駕馭及多方面的綜述,包括了文藝理論、類型演變、現代性推薦、普遍性思維以及最重要的對主要作品的仔細解讀。
文學研究者趨向于將學術歷史與文藝分析結合起來。胡志德這一新的研究也是這個趨勢,只是在文本分析上更深入一些。一個處于中心位置的悖論貫穿于全書,即徘徊在借用西方模式與告別中國過去之間的焦慮。不時地向后看,試圖與中國的過去保持一種連貫性的企圖總是拖住了向前的展望。胡志德的這一觀點在對清末洋務運動的細致討論中得到了豐富的展現。他認為這一時期開始重視對技術的使用是更為深刻的教育和社會變化的前奏。他重新檢視了嚴復對于西方政治理論的思考,發現了或脫胎于舊體,或仿效西方模式的新的書寫形式,分析了新世界觀對文藝理論的影響,也描述了改革派領袖梁啟超為代表的策論時事政治的文章。
胡志德對文體的閱讀不僅讓我們對文學本身有了更深的了解,也讓我們對扔掉舊事物借鑒新事物的兩難境界的主題有了實際的了解。在呼吁中國的普遍文明標準時,他觀察到這些普遍標準都或顯或隱地與歐洲或者北美的背景相聯系。換句話說,普遍主義也可能是歐洲中心主義的另一種形式。筆者卻認為情況并非總是如此。普遍主義可以脫離開某種特定的背景。在后現代分離式的方法中,我們傾向于將發言的意義歸因于發言者以及他或她的立場和歷史,然而思想的光輝一定要超出個人的位置與文化的狹隘才能與他人取得共鳴。對現代中國文化混雜的描述中常常使用的“混血”一詞就來源于對文化與普遍主義僵硬區分的過分強調。然而若每一種文化從誕生到成熟都經歷了混血的過程,那么混血一詞就并非那么重要。但是現代權利斗爭中的地緣政治化和在此過程中對文化本質的典型化純凈化使得混血一詞顯得格外相互矛盾。
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學者們已經對歷史中的心理狀態給予了充分的重視。先前提到的唐小兵的著作對文學人物復雜心理構成進行了仔細的研究,對現代主觀性的形成進行了細致的閱讀。認為一方面心理創傷已接近崩潰邊緣;另一方面,意識在努力克服下滑的趨勢,努力維持其在無助狀態里的尊嚴。將心理與歷史相結合已經成為在更廣泛的文化層面上述說創傷的主流。社會動蕩所帶來的心理創傷表明了語言、心象和集體自我形象上的危機。在創傷的情況下,為抬高身份而對某個有德行的英雄形象的提升不是一個個人的問題,而是在廢墟上重建文化的必要努力。對此進行研究的另外兩本書也值得我們矚目。
第一本是楊小濱(Yang Xiaobin)的《中國的后現代:中國先鋒小說中的創傷與諷刺》(Chinese Postmodern:Trauma and Irony in Chinese Avan-Gard Fiction)。①Yang Xiaobin,The Chinese Postmodern:Trauma and Irony in Chinese Avant-Garde Fiction,Ann Arbor: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2002.Wang Ban’s book Illuminations from the Past:Trauma,Memory,and History(Stanford,C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4)is a critique of the deconstructive analysis of trauma and history and an attempt to salvage utopian motifs and reconstructive potentials in the historical past.這本書考察了中國歷史中強制施行的意識形態議程所導致的歷史性的文本性的創傷。文學作品的讀者必須屈服于一種教條式的聲音,這個聲音以權威的姿態不允許任何灰色區域和不滿。這個聲音滿足于“我告訴你”的調子而不將實際經歷的真實展現出來。書中把茅盾的現實主義小說作為主要的例證,對其他一些更加注重意識形態的作家也有論述。
楊小濱的書為解構這龐大的敘述提供了兩個方法。一種是從里到外的方法,找到摧毀這種教規式作品的內在錯處。這種建立起來的敘事充滿了模糊、焦慮和偏執,在批判的眼光下會很快分崩離析。另一種是發現那些挑戰主流的創新作品。實驗小說帶來的混亂景象挑戰了英雄的光輝事跡和對事實的“客觀”描述,宏偉壯觀的景象都會墮落為荒誕的暴力和徹頭徹尾的恐怖。對一九八五年以后一些作家的考察顯示出他們解構的嘗試。這批作家包括殘雪、馬原、余華、徐曉河、格非和莫言。將正規的敘述拋進混亂中,這些作家的作品展現了對創傷記憶的幽靈般的召喚和對歷史斷裂的無能為力。他們沉浸于諷刺的顛覆,拒絕闡明寫作的意義,并正鋸斷他們自己坐著的那根樹杈。他們既在家又無家可歸,既受控又失控。他們迷戀于建造與解構,將非現實主義處理成現實主義,并成功地將莊嚴與荒誕不可思議地結合在一起。
通過對創傷的歸類,楊小濱為導致現代敘述分崩離析的心理作用提供了嶄新的視角,揭示了歷史的暴力。這些受創傷的作家們肩負著一個不可能的歷史重擔,即將這些無法被統一的種種事物描述進一個語言的結構中。實驗是試圖把寫作與創傷的主要場景聯系起來的一種遲到的重新掌握。
楊小濱將實驗描述成對正統說教進行反抗的叛亂者。實驗小說反映了帶有預示性行為的令人恐怖的無意義性,檢視了文本被形成和被扭曲的崎嶇之路,最終墮入令人迷惑的混亂。
王德威(David Wang)的書《歷史與怪獸》(The Monster That is History)進一步加深了暴力、創傷、歷史三者之間的聯系。②David Wang,The Monster That is History:History,Violence,and Fictional Writing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4.此書對于中國現代文學中各種形式的暴力做了全面的審視和深入的分析。此書是一部文學暴力志,以現代性的烏托邦作背景,并與古典中國文學中的先行者相聯系,將各種文學的和非文學的素材編織在一起。王德威描述了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屠宰場,那里充滿了殘破的尸體和受創的心靈。在這歷史卑鄙的屠殺臺上,理智變得瘋狂,正義變成暴力,革命變成毀壞,啟蒙成了神話和幽靈。我們面對的是構成中國歷史的一副副野獸般的顛覆。書中將暴力看作是傳統中國文化和現代中國歷史共有的內在組成部分。作為暴力和暴行的目擊者,文學可以被看作是真誠的歷史寫照、道德忠告的反映。王德威認為文學本身就有一種寓意,要高于那已成定局的或者被意識形態充斥的歷史。文學的這種形式是一種道義的記憶,可以防止未來再重復這樣血腥的歷史。
王德威的這種跨學科的研究手法發掘并再現了曾經被理論忽視或輕視的無數作家、文學現象和事實。書的覆蓋面很廣,包括了許多隱藏在中國文學檔案中的令人吃驚的東西。作者擅長在交織敘述與辯論中托出文學的事實和現象。這個覆蓋面廣闊的工程給大陸和臺灣這兩個發展軌跡不同卻又是近親的文學架起了一座橋梁。實際上,這個比較分析橫貫了很長的歷史階段,包括了大陸、臺灣、香港幾個不同的地方,使我們在許多場合中都目睹了暴力在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施虐形式:包括作家們強加給自身的暴力、反抗暴力分支的革命暴力、劇烈變革的暴力、統治機構的暴力、外部侵略的暴力以及自然災害帶來的暴力等等諸多形式。
這篇文章開篇處筆者表達了對現代性的關注,這一關注引發了熱鬧的知識分子話語的論題,啟發了許多有趣的文學探討。盡管文學研究者們意識到文本以外的廣泛的社會和政治問題,他們大多仍然采取文本為中心的研究手法。然而隨著新近的中國形象越來越有爭議,文學研究者們的政治意識也逐漸增加起來。他們試圖深度挖掘文學研究中的意識形態問題。這篇文章的最后一節,我將對嶄露頭角的社會主義或者后社會主義現代性話語研究進行綜述,這一研究與文學、電影以及文化研究都有關系。作為現代中國研究中的一股強大思潮,這個關于另類現代性的新的話語,其重心不在文學,而在于討論現階段轉折時期和未來中國的潛能與陷阱。這種學術上的自我反思可能正在或者已經重塑了以往文學研究中一些基本概念上的假定。有兩本書值得我們關注。第一本是《歧路中國》(One China,Many Paths),是由多個中國學者執筆、王超華(Wang Chaohua)任主編的評論集。要很好地了解中國,必須要考慮到局部的種種不安、親身經歷的種種情況、局內人的種種情緒以及他們的種種批評言論。在編輯這本書時,王超華就試圖把脈當代中國的情緒和批評的脈搏。這本書的訪問和評論文章均是來自于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見解。令人驚嘆的是這些作家都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看作是知識分子的一員,并認為自己能夠處理中國當前的緊迫問題。這本書可以被看作是學者們對中國過去二十年歷程的重要總結手冊。任何人想要真正了解作為自己命運塑造者的中國人面臨的爭論和問題都可把這本書當作是可靠的指導手冊。研究中國文學和文化的學者們也可以借助這本書來很好地了解社會歷史背景和種種暗流,來幫助他們對中國文化、電影和大眾文化的寫作。
在對這些學者的教育背景和以后的發展的簡單描述中,王超華涉及了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一些不斷變化的問題和爭論。八十年代充滿了向前看向外看的時代精神,充滿了單純和夢想。但是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事件和鄧小平一九九二年的南巡是一個分水嶺,這以后的十年被各種各樣的復雜性和異質性折磨著,充斥了各種對抗的觀念和混亂的反應。經濟的蓬勃、政治的停滯、不斷加深的社會分歧使得這一時期成為考驗人類精神的一段“有趣時間”。人們在摸索未來的同時,討論的空間變得寬廣了。討論的議題從以人文為中心到對國家社會和經濟重塑問題的關注,學術研究變得制度化。另一方面又帶上了更多的政治和政策的調子。這本書描述了她的學術同輩的足跡,她所做的介紹更是她所描述的學術情景中的一個獨特的聲音。
自由主義和新左派之間的矛盾已經變成近年來的一個重要議題。在王超華的這本書里,這是貫穿全書的一個線索。在汪暉的文章中“中國何處去”的問題反映了自由主義和新左派的變化。這兩種相互競爭的立場在對一些國際問題進行應對時在學術論場中顯露了出來。先是亞洲金融危機動搖了對資本主義的信念,然后是北約對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的轟炸使人們對美國的價值與民主進行了重新考慮。這些事件讓自由主義者們處于了防守的地位。盡管有必要接受看起來相互敵對的兩個陣營不斷變化的分歧與重新合作,給它們貼上政治標簽卻是誤導的。這不僅僅因為兩邊有那么多一致的看法,更因為在它們成為鮮明對立的兩種立場以前,任何一邊都可能與另一邊互換位置或者結成同盟。當然弄清楚知識分子們對什么有不同意見是非常有用的。一般來講,自由論者站的是中間稍稍靠右的位置。他們通常是一群經濟學家,在最近的世界性經濟和金融危機發生以前,曾經堅定不移地相信私有化,反對政府干預,毫無保留地支持市場化,不考慮社會福利。比較溫和的自由主義者會調節這種市場基礎論,加入對壟斷的批評和暴露,認為這傷害了“自由”市場經濟。新左派們也有一些相互矛盾的觀點,但他們都會批評市場與國家之間的合作。新左派們認為健康的市場依賴于政府有效平衡的控制。市場對中國來說并不是一件新鮮事物,資本主義世界的歷史也證明了市場不是在商品和需求的誘惑下開放的,而是在槍口和戰爭的威逼下被迫打開的。這不是上帝或自然法則決定的,這是一個財富和力量積累的過程。因此新左派們希望可以看到政府對市場的良好監管,以確保平等,行使惠及大眾的公共政策,保證分配的公平,并采取適當保護主義的措施以便本國經濟能夠得到最大程度的發展。
在筆者自己的研究中,一直傾向于關注狂熱經濟發展的不良后果,并表示對新自由主義市場論的懷疑。然而,此書中的一系列言論使我對某些自由主義的價值觀表示同情。這些價值觀不是破壞市場的同盟者,它們表達了對社會正義、公平以及對經濟發展中道德責任等的強烈呼喚。自由主義者和新左派常常是不容易分清的。《歧路中國》向我們展示了自由主義者和新左派之間的辯論,所顯示的“一系列中間的,相互重疊的觀點,恰恰反映了九十年代碰到的那些選擇與不確定性”。①Wang Chaohua ed.,One China,Many Paths,New York:Verso,2003,p.40.
張旭東(Zhang Xudong)二○○七年出版的一本新書《后社會主義與文化政治:二十世紀最后十年的中國》(Postsocialism and Cultural Politics:China in the Last Decade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是同《歧路中國》類似的一本全景式的研究專著。它尋求把握和描繪中國在走出自己的社會歷史道路中所遇到的抉擇。在他早先的一本書 《改革時代的中國現代主義》(ChineseModernism in the Era of Reforms)中,張旭東敘述和分析了八十年代的文化和政治潮流。他把那一時期定義為脫離毛澤東時代的意識形態走向現代化的時刻,考察了那個時代有限的私有化經濟,對經典自由主義的普遍說教的接受和先鋒作家及電影制作人。盡管它試圖揭示毛澤東時代的遺產,這個走向現代化的時刻卻也是社會主義現代性持續的另一種形式。《后社會主義與文化政治》一書探討的是九十年代的新發展階段,考察了文化的產生和政治及思想意識形態重構的發生條件。最突出的發展包括由國家支撐的廣闊的市場經濟及成為全球市場的一員,消費文化的興起,富裕中產階級的誕生,符合國家基調的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話語,以及由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中中國主權的建立。在這國際化的背景下已經出現了許多新的令人困惑的問題和類型,等待國家和學者們作出解答。
“后社會主義”這一概念一方面是一種想象的自知危險的嘗試,是對新自由主義接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批評;另一方面是對冷戰和革命遺產的持續假定。在嘗試對新舊、對種種即時思考中,后社會主義的散漫結構試圖向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和神話指明哪些是陷阱、哪些是海市蜃樓。它努力讓那些經典的已被人們廣泛接受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定義變得更加清晰。它所希望達到的是對這個沒有得到很好闡述的社會形式的理解,這個形式根植于中國的現實,響應了全球市場的要求。后社會主義是一種積極靈活的反應,是與全球后現代型資本交涉中的政治練習,與此同時它也帶上了一些未完成的議程和社會主義的特色。它是一個正在進行的事業,是對多種事情的重新考慮重新設計,包括國家權力中的各種關系的較量、跨國資本,以及剛剛展現的文明社會和富有生氣的日常生活。
張旭東有效地將政治理論應用到民族主義、文明社會和政治經濟上。他分析了中國社會發展的早期階段和后現代化/后社會主義階段的不同與相似之處。這樣的分析也適用于對藝術形式的閱讀。他考察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出現,出現的可能性以及它正當的烏托邦的抱負。在中國現代文學和文化的批評中,近年來還沒有人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做歷史的細致的閱讀,至少沒有在概念上做過如此有力度的閱讀。張旭東對當前和剛剛經歷的學術場景的分析,包括對各種話語、爭論、各種相互抵觸又相互勾結的社會趨勢的考察,對于文學和美學上的分析是非常有用的。這個分析來得及時也很均衡,分析者帶著執著的歷史觀,不斷使用西方政治和社會思想中的概念工具。
這篇短文毫無疑問只能反映美國現代中國文學研究的部分情況。筆者所依靠的是過去十年中在對手稿和書本的評論中寫下的筆記和想法。讀者可以看出兩個潮流:首先是以文本為中心的方法,評論家們著重于文本的實體,它的主觀性、混雜性、欲望和結構。把文本自身當作是有意義的美麗的東西,這一方法沒有觸及暗藏的時代、政治、社會和經濟的潛流與紛爭,這些掙扎卻塑造和重塑了對文本的理解。另一種方法是試圖解釋文本以外的廣闊政治社會問題,把對這些問題的理解帶入對文學文本和美學實體的解釋中。這種入世的方法將政治意識帶進文學研究中。這種方法不但沒有摧毀文學、藝術和電影作品中的美,反而向我們揭示出文學文本并非博物館中的無生命之物,讓我們在周日的下午對它欣賞、沉思,它是一個論壇、一個辯論的舞臺,在全球化的世界中植入到人類每日的掙扎中。
王斑,現為華東師范大學“長江學者”講座教授,斯坦福大學威廉·海斯(William Haas)中國研究講座教授,任教東亞語言文化系。二○○○年獲得美國人文基金會學術研究獎勵,二○○七年春為普林斯頓高級研究院研究員。
周珞,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東亞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