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涵
德里達政治哲學的語言特色
——讀《馬克思的幽靈》①
張涵
二○○四年德里達在接受《世界報》采訪時說:“如果說,我創建了我的文字,我會把它變成一種無盡的革命。在每一種處境中,都必須創立一種展示的模式,發明特殊事件的法則,關注被設定或被欲求的方向。同時,必須說明,這種文字會限定讀者,讀者將學會閱讀(經歷)文字,懂得此外,這在習慣上是不容易被接受的。人們希望它能再生,被別樣地規定:比如,這些沒有融合的詩歌在哲學上面的嫁接,或某些語言的換喻、不定和技巧的用法——很多人在模糊閱讀,而對純粹邏輯必然性一無所知。”
這是德里達,他創建他的文字,他的文字打破了像許多學者那樣的“大話式”的宏偉敘事,他揮灑自如地玩弄著文字游戲,是一個“喜歡用反常的句式和表達來造成后現代文本效果的哲學家”。②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7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初讀《馬克思的幽靈》,他的口頭語式的游戲語言似乎會讓你覺得輕松,然而,越往下讀你越會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去思考,而且閱讀他的文字不但不會因為他的游戲式語言文字而感覺輕松,相反你必須邊讀邊認真地思考他的文字,確切地說是經歷他的文字。如果僅僅是經歷文字的話,你還是可以跟隨他的語言文字的步伐前行,可是作為西方一代解構主義大師的德里達,他的文字中似乎跳躍著一個個活的靈魂,各種文本穿梭互用,不同的概念,信手拈來,在他手里就像一個熟練的雜技演員,令人眼花繚亂地在活動中被巧妙地串成一體。如此看來德里達不是在寫他的文字,而是在“生活著”他的文字,“他的文風中所展現的,是他的生活方式”。③高宣揚:《當代法國哲學導論》,第484頁,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
除此之外,讀德里達需要特別豐富的背景知識,譬如政治批判、翻譯、語言、哲學史、歷史政治、現象學、社會、文化批判等,開始閱讀時感覺他就是在東拉西扯地講一種他學術圈子里的話,更進一步來說,他是在講他自己的話,沒有相關的知識背景的話,讀他的書真是令人云里霧里。而且,他所操持的這種“解構語言”,似乎是不著邊際,無中生有,聲東擊西。只有當你進入了作者的語境,領悟了作者尖刻、幽默的語言風格,你才能體會他淋漓酣暢、瀟灑自如地揮灑著他那犀利的批評諷刺的筆觸時的痛快,一層又一層的解構剝離,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如此來針對《馬克思的幽靈》中的幽靈圍剿戰,可以說是恰如其分,他針對“幽靈”的隱喻和比喻手法,真正是令人心領神會地叫絕。
《馬克思的幽靈》是德里達一部至關重要的著作,具有階段性意義,它的出版曾引起過一場關于解構主義政治的激烈辯論,整部著作都針對未來的正義的問題,書是從這樣神秘的開場白打開的:某個人,您或者我……“最終,我當然希望學會生活”。“學會生活”……誰去學?向誰學?教會人怎樣生活,但向誰教?①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3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學會生活,對于一個被認為還活著的生命而言,“我們當然希望能學會生活”。德里達說:“這實在是一個奇特的承諾,它盡管不可能卻又相當必要。它沒有任何意義,也不可能是公平的,除非它能和死亡達成協議。我的死亡也好,他人的死亡也好,都是一樣。”②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3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學會生活,只能在生與死之間進行,既不是僅在生中,也不是僅在死中(Neither in life nor in death alone),學會生活最終只能在生與死的臨界點上,在生死的邊緣上,“因此,必須對鬼魂有所認識”,“學會和鬼魂一起生活”。③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3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學會生活,“向另一個人且是通過死亡來學”,必須和鬼魂交談,必須對鬼魂有所認識,鬼魂在他的文字中出場了。但是德里達真正的用意是借鬼魂來隱喻,“如果我打算詳盡地談論鬼魂、遺傳和生成或鬼魂的生成……談論某些既不在場、當下也無生命,某些既不會向我們呈現、也不會在我們的內部或外部呈現的其他東西,那就要借用正義之名”。④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3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但是正義不會在場,而且永遠也不會出場,“在那里有的將只是法律”,但是法律雖然借用了公正的名義,事實上也不可能代表正義,正義是某種永遠不可能在場的東西,按照德里達的說法,“解構就是正義”。因為解構不會讓我們固步自封,不會使我們喪失對局限性的警惕,解構可以揭露真相,戳穿假象,讓我們不受各種意識形態話語的蒙騙。學會與鬼魂一起生活,讓我們的思維永遠保持開放且不受時空限制。
從學會生活到鬼魂出場,德里達用一句句跳躍、反問回旋式的問句把我們引入了他的話語之中,由此導入馬克思幽靈的領域。我們在他的靈活自如的“游戲語言”中開始思考,經歷著他的生活方式,同時也開始了對傳統政治哲學反叛的思考。德里達完全拋棄了“學者式的閱讀和討論”,從文章的一開始就把他的政治哲學與現實生活,與個人的活生生的生命體驗連成了一體。如果說西方后現代主義的種種批評方法和“語言游戲”是西方學者對自身認識自己、關心自己和改造自己的過程和策略的話,那么這種策略最終要抵達的目的地是探索和思考主體生命存在的意義、現狀以及人類共同體的發展與改造。“用福柯的話來說,就是探索西方人究竟怎樣對自身的存在、生活、作為和思想以及對自己所生活的周在世界,進行一種‘成問題化’的反思和自我實踐。”⑤高宣揚:《當代法國哲學導論》,第458頁,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追求真理和主體是西方思想和文化史上最主要的兩個概念。正義的理想,使德里達看見了馬克思的“幽靈”,也使得他的解構主義策略沾染上了濃厚的政治色彩。和許多西方后現代知識分子一樣,德里達的解構主義和“語言文字游戲”包藏著他的倫理關懷和政治情結。守護正義,這是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一書最重要的主題。
談論鬼魂,學會和鬼魂一起生活,使得活著的人的思維可以在不同的時空穿梭,因為鬼魂的特性是飄忽不定,它時而隱蔽,時而顯形,它可以是那些尚未出生或已經死去的存在體,它可以是單數也可能是復數或是在某個復合體中出現。從鬼魂(ghostor ghosts)到某種精神(some spiritorspirits),然后幽靈來了。在第一章“馬克思的指令”中剛開始,德里達就說:“現在該維護馬克思的幽靈們了。”
我們的問題是為什么德里達要拿幽靈來說事而且不厭其煩呢?因為《共產黨宣言》就是以幽靈作為比喻開始的:“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上空徘徊。”如果說德里達的文風所展現的是他的生活方式,那么他的《馬克思的幽靈》所選取的角度,或者叫切入點和他的文風所展示的風格同樣是多變靈活因而巧妙至極。
首先,德里達提出的“幽靈”概念,涉及人們對幽靈的常識,“人們根本看不見這個東西的血肉之軀,他不是一個物……這個東西是人所瞧不見的……然而這個東西卻在注視我們。它能瞧見我們,而我們看不見它”。①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 2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 3、4 4、2 6、4 5-5 6、2、7 3、7 3-7 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是不可見物的隱秘的和難以把握的可見性,或者說是一種可見的未知物的不可見性”,②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2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和鬼魂一樣,幽靈的特性也是飄忽不定,時而隱蔽,時而顯形,且不受時空的限制自由穿梭。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學會和鬼魂一起生活”,你最終才能學會生活。學會生活你才可以去“政治哲學”。因為“政治哲學不是一門學科,不是一種社會分工,而是人人都應該從事的事業,是政治投身的一部分”。③陸興華:《我所說的那個政治哲學:一些基本限定、觀察和描述》,2008年3月27日,同濟大學哲學系上課講稿。
第二,就是把共產主義稱作幽靈。“幽靈”在《共產黨宣言》中是一個隱喻,指的是令十九世紀歐洲各國保守勢力惶恐不安的新興共產主義運動。德里達用它來指某種非實體性、非現象性的東西。這一閱讀消解了馬克思主義的政治內容,把馬克思主義變成了某種玄學式的思辨,而馬克思思想深處的批判精神也與解構主義連接了起來。然而,“幽靈”在《共產黨宣言》中畢竟是一個富有政治意味的詞匯,代表的是共產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與威脅。在這一語境中,接過“幽靈”一詞象征著繼承馬克思主義在西方的政治遺產。在共產主義運動業已解體的今天,這意味著把昔日的馬克思主義者召喚到解構主義的旗幟之下。
第三,就是戲劇中幽靈的作用,德里達從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那里找到了一個絕妙的比喻。死去的老國王顯靈,喚醒兒子的血緣意識,要兒子為他復仇。歷史上,對《哈姆萊特》的研究分析通常集中在主人公本人的性格上,哈姆萊特著名的臺詞 “to be or not to be(生存還是毀滅)”引導人們關注人的行為,尤其是在采取行動時的心理狀態,以此產生心靈和情感的共鳴一致,以達到悲劇效果。但是德里達引用此劇卻把關鍵放在主導全劇氣氛的幽靈上,并開始他的解構。先看對《哈姆萊特》的解構,他把問題分為:一、幽靈是否存在;二、幽靈在哪里;三、幽靈代表誰;四、結果。就莎士比亞作品本身而言,這種分析并不復雜。幽靈確實存在;它黎明前出現在城堡上空(所謂顯形)發話;那個幽靈就是哈姆萊特的父親的亡魂;幽靈的出現和顯靈,引導著哈姆萊特思考并最終采取行動。
《馬克思的幽靈》一書對幽靈的提出和刻畫以及把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在德里達文字里被極其巧妙地聯在一起了,這里既是比喻、隱喻,又是戲劇性地再現,完全打破了約束人自由想象和創作的傳統文本的同一性原則,這種 “幽靈”般的語言風格帶給了閱讀者們無盡的自由聯想空間和某種不可言傳的心領神會的快感。而且他這種充滿比喻和隱喻意義的把握 “語詞游戲”的智慧,使語言和文字本身呈現出的意義也處于不斷的變動關系之中。德里達在這里一方面批判傳統形而上學以同一性原則強制性地向讀者施加它所編造的“標準意義”;另一方面也借此以機動靈活的批判策略,對付傳統思想的各種“詭計”,并由此創造著自己的作品。“那幽靈的徘徊是歷史的,但它沒有確定的日期……從根本上說,那徘徊并沒有出現,它沒有發生,并沒有在某一天降臨歐洲……仿佛有一個異鄉的客人在它那里徘徊……那鬼魂一樣的東西就像歐洲的歷史運動一樣跑錯了地方。徘徊恰好標志著歐洲的存在”。①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 2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 3、4 4、2 6、4 5-5 6、2、7 3、7 3-7 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問題實際上是向何處去,不僅是那鬼魂來自何處,而且首要的是它馬上就要回來嗎?它不是已經開始登陸了嗎?它將要去往哪里?將來只能是對鬼魂而言的,還有過去。”②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 3、44、26、45-56、2、73、73-7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從第九頁到五十三頁,圍繞著幽靈這個概念,德里達反復解構、拆分又合并,甚至不厭其煩,在這個過程中德里達試圖表達的是這么一個意思:馬克思主義雖然似乎已經是時過境遷,但其實還在各種層面上影響著我們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這種影響來勢更加洶涌。
然后,德里達干脆套用拆分《哈姆萊特》的模式,得出了幽靈確實存在以及以何種形式存在和出現:一是幽靈是否存在?答曰:是的。馬克思的著作、概念以及每個人心中的馬克思主義。二是幽靈在哪里?答曰:到處有。世界各地誰都可以祭起馬克思主義的法寶。三是幽靈的特性?答曰:時間錯位,不對稱,而且“它們能穿過墻壁,這些亡魂,它們夜以繼日地欺哄意識,隔了好幾代出現”;③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3、44、26、45-56、2、73、73-7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它們具有自身的隱形性,“它根本不是可見的……這個不可見之物……當它再次顯現的時候,它本身仍然不為我們所見。即便當它在那里的時候,這個東西看得見我們,而我們卻看不見它”;④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3、44、26、45-56、2、73、73-7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力量之強大比在場的存在更真實。⑤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12-15頁,第20頁,第25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四是幽靈代表誰?答曰:馬克思主義以及自稱是非馬克思主義和反對馬克思主義實質仍然是馬克思主義的所有在游蕩的和變種的馬克思主義的鬼魂。最后的結果是:為了反對這個幽靈,驅逐那個惡魔,形成了各種人造反的理論依據。⑥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3、44、26、45-56、2、73、73-7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在如此這般地反復解構以及頻繁出現的“幽靈”的登場中,德里達極盡游戲文字之能事,盡情地玩弄著語言,靈活地在這些幽靈之間穿梭跳躍,看似信手拈來,實質是他哲學文風的特色,這種特色典型地表現了他與傳統決裂的決心,同時也是一種寫作策略,“一種用來揭示壓抑歷史和現實的霸權話語的自我在場幻象的策略”,⑦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 3、4 4、2 6、4 5-5 6、2、7 3、7 3-7 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他在文風中所展現的同時也是他思想的靈魂:“永遠在差異化的游戲中存在、戰斗、發展和延續,并在這種含有差異化游戲的延續之中,繼續進行差異化的游戲。”⑧高宣揚:《當代法國哲學導論》,第484頁,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
作為與尼采和海德格爾一脈相承的哲學家,德里達不是簡單重復尼采的原則和批判精神,而是以海德格爾的風格,充分領悟以“語言之本質不可能是任何語言性的東西”⑨海德格爾:《在通向語言的途中》。第111頁,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的內在含義,以他自己所創造的語言風格和表達策略,徹底改造了尼采哲學,發揚著他不妥協的批判精神,把自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以來統治西方的傳統理性主義、邏輯中心主義、語音中心主義、主體中心主義、神學中心主義以及各種變種進行徹底的顛覆。而語言和文字是德里達追求自由、創造、展現生命活力、沖破束縛、摧毀傳統的戰斗武器。德里達的解構主義策略就是向一切事情發問,向一切自以為是的東西開刀,就是馬克思主義本身也不放過。解構的意圖是找出界限以突破界限,還語言符號的多種意義以本來面貌,只有打破所有文本對真理的鑒定和約束,才會發現真理就在你的思想過程中,而不是在被規定的語言之中。解構就是讓文本成為開放的東西。
第二章“驅魔——馬克思主義”的一開始,德里達就提出,“這是一個脫節的時代”,這句“名言”在第一章反復提到和說明,這里再次提出首先是為了提醒人們幽靈們到來的超時空性;其次,是要告知人們幽靈可能會“變幻著數量出場”;⑩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9、5 3、4 4、2 6、4 5-5 6、2、7 3、7 3-7 4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再次,德里達點出了,今天,我們作為現代人應該如何對待作為幽靈的馬克思主義,而且,由于“形態轉化”,那些幽靈恐怕已經改頭換面,難以辨清,11○從而德里達也是在暗中提醒接下來驅魔任務的艱難不易。
德里達用馬克思的幽靈們,這一復數形式的表述表明:馬克思或者說馬克思主義不止有一種,而是有多種,它們和作為其建制形式的社會主義一樣,都是由特殊的傳統歷史規定或確定的。因此,某一特定形態的社會主義形式的“崩潰”和“瓦解”并不必然地就意指著馬克思主義本身的終結,并不必然地意指著社會主義或者共產主義的全面崩潰。換句話說,那種以“新國際”之名對所有的新世界持續的話語訴求其實只是一種新彌賽亞主義的末世學論調,是資產階級借以壓抑其他各種異質或者對抗聲音的一種意識形態“伎倆”。在德里達看來,我們都是馬克思的幽靈,我們作為馬克思主義的繼承者,作為馬克思的幽靈政治學和譜系學中的一員,都是馬克思或者說馬克思主義的精神的幽靈化和具體化的體現,人們對馬克思或馬克思主義以及共產主義的圍剿和為此一次又一次結成的“神圣同盟”都只會使這一幽靈般的精神本身以不可見的可見形式再次復活或者顯形,人們一次又一次地密謀和宣誓其實只是在否定一個不可否定之物,同樣,人們為馬克思主義舉行的一次又一次哀悼活動其實就是在為它的再次返回、為它在未來的復活招魂。
總之,馬克思主義遠未被這個時代所超越,馬克思仍然是我們的同時代人,我們的一切思考和行動都不由自主地置身于馬克思主義的“問題域”中,“仍舊是在用馬克思主義的語碼而說話”。①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7 9、8 1、7 9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在德里達看來,解構主義也不例外,它同樣運行在馬克思主義的傳統之中,并必然挾帶著某種馬克思主義的精神。
馬克思主義之所以在當代不可超越,德里達之所以 “仍舊是用馬克思主義的語碼而說話”,是因為馬克思主義抓住了人類社會的根本,即“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并從這一根本出發向人類社會的各個方面、各個層次、各種關系發散出去,形成一個“整體社會的視界”,同時,馬克思主義關注的問題及其一些以萌芽或胚胎形式存在的觀點又契合著當代社會的重大問題。而其他政治學說或社會理論只是從人類社會的某一側面、某一層次、某種關系出發,并把人類社會歸結為這一側面、這一層次、這種關系,未能從根本上、總體上把握人類社會,因而總是處于不斷的一派否定另一派的過程中,如同走馬燈一樣。無論是弗朗西斯·福山還是亞歷山大·科熱夫,無論他們的理論如何改頭換面,在德里達看來都不過是一本類似新福音書之類的書。“《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這個例子,難道我們在此所看到的不是一本新的福音書,一部關于作為歷史之終結的馬克思主義的滅亡這一主題最喧鬧、最中立、最‘成功的’著作嗎?”②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79、81、79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7 9、8 1、7 9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 9 9 9。德里達將福山發出的聲音稱之為“新福音書式的論斷”,而這種論斷不過是戴上了“基督教眼鏡”的黑格爾的那個歷史模式。黑格爾的理論邏輯和歷史模式,正是德里達等后現代主義思想家們大加撻伐的對象。他們欣賞小寫的生活,痛恨大寫的生活。因此,他們十分贊同小寫的歷史,堅決反對大寫的歷史。德里達不僅反感福山用黑格爾的邏輯來論證所謂 “歷史的終結”,而且無法接受福山將共產主義和納粹主義等同起來的政治觀點。而亞歷山大·科熱夫的理論也并無多大新意可言,相反,再一次證實了馬克思主義的幽靈的延續性。
如此,在德里達看來,當代任何一種批判理論都無法避開馬克思主義,都不可能對馬克思主義視而不見,對于當代批判理論來說,馬克思主義是“不可超越的意義視界”。“關于馬克思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制度的終結這一主題的教條在今天仍是一種有傾向性的 ‘占統治地位的話語’時,顯而易見,我們仍舊是在用馬克思的語碼而說話。”③可以說,解構主義的內在邏輯運動和馬克思主義批判精神使兩者在當代“不期而遇”,促使德里達不僅“反復閱讀和討論馬克思”,“而且是超越學者式的‘閱讀’和‘討論’”,并力圖尋找建構一種“解構的馬克思主義精神”。如此看來,德里達的解構主義飽含著他的政治理想、倫理關懷和對正義的不懈追求,解構主義無疑就是他的政治哲學。
作為解構主義大師,德里達反對傳統形而上學所設定的超驗的、永恒的、實體化的中心。然而,我們可以看出,雖然他批判的主要對象是語音中心主義和結構主義,但他真正關注的還是困擾歐洲近一個世紀的問題:如何面對形而上學的遺產。“形而上學牢不可破的統治地位甚至建立在我們沒有預期到它的地方——在把邏輯發展為邏輯斯諦的過程中。”①海德格爾:《在通向語言的途中》,第112頁,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也許是因為他的猶太裔背景,猶太文化的因子賦予了他強烈的先知情結。他相信,政治上的強權、對異己因素的壓制和迫害都可以追溯到哲學的觀念上。因此,他的文本也充滿了政治的潛臺詞。從某種意義上說,解構主義的所有立場都是政治立場。在此,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出,德里達的“語言游戲”完全是他的戰斗策略。
二○○四年十月九日,雅克·德里達因胰腺癌在巴黎一家醫院去世,享年七十四歲。法國總統希拉克在對德里達的去世表示深切哀悼時曾說:“因為他(德里達),法國向世界傳遞了一種當代最偉大的哲學思想,他是當之無愧的‘世界公民’。”作為世界公民同時又是玩解構游戲的孩子般的大師,德里達訪問過中國。二○○一年九月,德里達先后訪問了北京大學、中國社科院、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讀書》雜志編輯部、南京大學、復旦大學、上海社科院。在短短兩周的時間內,做了兩次專題學術講演,與中國學者和部分院校師生舉行過六次座談討論。
德里達曾說:“我認為,在馬克思那里,人們因為他或相對他可以讀到一種從絕對來者的斷裂出發的政治(政治-國家)限度的思想。‘降臨’并不必然地局限于在猶太和基督形態下的救世主降臨。‘降臨’向不期而至的來者開放,這個來者可能來、可能不來:這是一個來訪者,而不是一個被邀之客。”對中國來說,德里達就是這樣一個來者。
“幽靈出場,幽靈退場,幽靈再出場”——《哈姆萊特》
二○○一年九月三日,在北海公園,德里達遇到一位用水在地上寫字、練習書法的女士,她是一位書法家,她把著德里達的手,教他在中國的土地上蘸水寫成了兩句詩:“海外存知己,文化傳友誼。”用水寫字,不是為了保存,而是為了消失,多么奇妙的巧合!寫過,卻又消隱在沉默里,只有那曾經的痕跡,躲藏在神秘的虛空中,窺視著一個個匆匆來往的過客,留下了永遠的開放讓后來者琢磨回味。
張涵,外國哲學博士,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系講師。
① 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第7頁,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