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春 華
(福建師范大學 文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日本的覺醒》:面向西方世界的言說及其反響
蔡 春 華
(福建師范大學 文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1904年出版的《日本的覺醒》意在面向西方世界的讀者,樹立日本作為和平之國而非好戰之國的形象。它描述了日本等亞洲國家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所面臨的困境,介紹了閉關鎖國時期的德川社會的政治文化面貌、明治維新后日本社會所發生的巨變,指出日本近代化的原動力來自于日本內部。英美兩國的評論對《日本的覺醒》持相反的態度,美國高度肯定而英國給予了嚴厲的批評,兩種反應均有其各自的立場。
日本;和平之國;近代化;英美兩國的評論
1904年2月,日俄戰爭爆發,西方世界將關注的眼光投向日本這一亞洲境內的新興軍事國家。1904年11月,岡倉天心用英文寫作的《日本的覺醒》(The Awakening of Japan)[1]在紐約問世,該著隨后也在英國出版。《日本的覺醒》出版后,英美知識階層爭相閱讀,在美國半年統計一次的暢銷書排行榜上,該書名列第四。[2](P162)《日本的覺醒》之所以引起廣泛關注,主要原因在于:其一,19世紀后半葉“日本主義”風潮席卷歐美,①“日本主義”一詞來自于法語的“Japonisme”,由法國的美術批評家菲利普·柏提(Philippe Burty)于1972年提出,用于形容19世紀六十年代席卷巴黎的對日本工藝品的狂熱,這股風潮后來波及到英美等國,大約盛行了三十多年。歐美經由日本的工藝美術品而熱情追捧“日本情趣”,這為《日本的覺醒》在歐美引發關注奠定了基礎;其二,日本在開國之前歷經了二百六十五年的閉關鎖國時代,西方世界對日本所知甚少,而日俄之戰所顯露的日本在軍事力量上的突飛猛進,也使得西方世界將關注焦點投向了日本,何以日本與同處亞洲的中國和印度不同?日本這種飛躍式的近代化何以產生?《日本的覺醒》正為這樣的疑問提供了適時的解答。
(一)
《日本的覺醒》的創作意圖非常明確,那就是面向西方世界的讀者,樹立日本作為和平之國而非好戰之國的形象。對此,岡倉天心的弟子六角紫水在《回憶岡倉天心先生》一文中有清晰的記錄:“當時我國正與俄國交戰,這一消息令我們這些在美國的人非常焦急。先生說因為我們不能拿劍,所以為了我們的國家就要拿起筆來,讓全世界的人認識到,日本并非人們所誤解的那樣是個好戰之國。”[3](P128)那么,《日本的覺醒》如何闡釋日本熱愛和平的形象?
《日本的覺醒》由“亞洲之夜”、“蛹”、“佛教和儒教”、“發自內部的聲音”、“白禍”、“幕閣和大奧”、“過渡期”、“復古和革新”、“重生”、“日本與和平”這十章構成。其中,“亞洲之夜”和“白禍”在亞洲文化的一體性、東西方對立沖突上,其思想與寫作于1900年至1902年間的《東洋的理想》和《東洋的覺醒》是一脈相承的,并且“白禍”一節大體脫胎自《東洋的覺醒》,只是批判鋒芒已不如《東洋的覺醒》那般尖銳猛烈。
《日本的覺醒》首先描述的是以日本為首的亞洲的整體困境,岡倉天心將其形容為“籠罩在亞洲上空的暗夜”。文中追溯道:亞洲的頹廢早在13世紀蒙古族西征時便已開始,這一剽悍民族的毀滅性侵略幾乎損毀了中國與印度的古典文明,當他們大舉進犯日本時,所幸日本憑借島國位置和士兵的剛勇擊退了他們。進入19世紀以來,歐洲對中國的侵略與瓜分,以英國為首的歐洲勢力在印度的擴張與殖民統治,將這兩個文明古國推向了更為悲慘的境地。而成功擊退了蒙古的日本,曾在“島原之亂”①1637至1638年間,發生于九州島原、天草一代的天主教徒與農民的起義。中平息了受西洋勢力教唆的戰亂。這樣的描述與《東洋的理想》對亞洲的淪落、日本作為淪落中的亞洲的引領者的論述如出一轍。不同之處在于,《日本的覺醒》同時也強調了日本所面臨的艱難處境,即德川時代的閉關鎖國政策使日本處于孤立狀態,一切來自外界的信息與刺激都被阻斷,這種狀態與日本在這一時代所要承擔的“重任”——“努力讓亞洲國民直面近代性生存這一令人恐懼而又急迫的處境”形成強烈反差,因此,同樣處于無力的昏睡狀態中的日本也被籠罩在最為黑暗的亞洲之夜中,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知識分子普遍具有的焦慮心態與危機意識由此清晰可見。
岡倉天心對這一時期歐美世界里的日本形象有著清醒的認識,在他們看來,日本既是一個擁有強大軍事力量的國家,又是一個擁有勃發的英雄主義與精細茶碗的國度。但是,以武士道和茶道為象征的、支撐著這一軍事主體的日本固有的倫理體制與文化思想等,仍不為歐美世界所理解。因此,《日本的覺醒》有針對性地闡釋了日本社會在明治維新前后的不同面貌。
《日本的覺醒》對德川時代的評判各有褒貶。對于德川專制對個性與思想自由的扼殺,《日本的覺醒》是持批判態度的。它指出,德川政權的實質是徹底的獨裁政治,嚴格的身份制牢牢地禁錮著每一個人。從皇室、貴族、諸侯、大名、武士、平民,以致處于社會最底層的穢多,每一個個體都被放置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社會因此呈現出安定的面貌。但是,為了保障這種安定、扼殺隨時可能出現的異動,與這一身份制如影隨形的是無時無處不在的監視,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面臨滅頂之災。《日本的覺醒》將被德川家族統治了二百六十五年的日本比喻為“蛹”,閉關鎖國的“蛹”雖然如同正處于冬眠一般,但“蛹”中的人們是自娛自樂的。德川政權深諳執政之道,讓民眾止于蛹中之樂,既不敢反抗,也習慣于不反抗,安分守己、知足行樂成為一種宿命,言下之意,這也就培養出了與戰爭無涉的、愛好和平生活的民眾。
值得注意的是對武士階層的介紹。幕府將軍與大名是德川時代的實際掌權者,其麾下的武士直接為他們服務,但文中并沒有提及武士們的武力與征戰,而主要談及武士們的道德修養、藝術嗜好以及他們在守護日本傳統藝術上的重要作用。所謂德川時代結束后,“日本的藝術鑒賞水平突然出現下滑,原因正在于大名和武士的消失”,[1](P128)這雖然是岡倉天心一貫的藝術觀,但在這一文本語境中,這樣的闡述無疑也讓大名與武士們成了脫離血腥戰爭的風雅“平和”之士。
對于德川時代的教育體制,《日本的覺醒》肯定了普及教育的積極作用。這是日本第一次全國性的普及教育,承擔教育功能的“寺子屋”隨處可見,寺院的僧侶也是教師。盡管教育內容只與儒教和佛教相關,但它讓即使是最邊遠的山村、最貧窮的家庭的孩子也有了接受教育的機會,在開啟民智的同時,也為人們在明治維新時接受新思想奠定了基礎。不過,《日本的覺醒》同時也指出,這種教育體制也是德川政權維持其專制體制的構成部分之一,其教育目標實質上是培養溫順的臣民,其真正作用與影響在于強化愛好和平之心與培養柔順人格。換言之,日本的傳統教育讓日本人從開始接受教育之時起便具備愛好和平的精神。
《日本的覺醒》還著力介紹了近代西洋科學給維新后的日本帶來的巨大變化。商業活動擴大、科學的醫學輸入、衛生觀念更新、通訊與運輸大為改善,日常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便利與享樂。因此,人們看待歐洲的思想觀念也有了根本性變化。五十年前,不管哪一陣營的日本人都激憤地高喊著:“滾吧,夷狄!”五十年后,“由于我們的政治生活的巨變、通過與外國的接觸而獲得物質利益,國民對西歐的情感已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要理解我們的父輩們為何對西歐有如此高昂的敵意已幾乎是不可能的。”[1](P212)就日本義無反顧的脫亞入歐的態勢看,這一說法自然并不夸張,但如果從岡倉天心的系列作品看,這種轉變還是不免令人有突兀之感。《日本的覺醒》大約寫作于1903年至1904年間,《東洋的覺醒》寫于1902年,后者對歐美世界的聲討如狂風暴雨,岡倉天心在這一當時的未刊稿里號召亞洲的人們放棄仁慈的沉思默想,要用劍而非祈禱來回擊歐洲的入侵。時隔不到兩年,出于塑造日本國家形象的需要,強硬的聲討迅速轉化成柔和的“變化聲明”,這種言說策略不能不說很具戲劇性諷刺效果。
就明治維新后的日本面貌,《日本的覺醒》指出從立憲政治的確立、教育體制的改革、兵役制度的施行,到女性地位的提升,日本社會在維新初期已為進入近代化的生活做好了各方面的準備。以大畏重信、巖倉具視為首的“遣歐使節團”對歐洲各國的考察,讓日本堅定了殖產興業、富國強兵的治國理念。為了提高國民素質,普及現代教育的重要性被提升到了事關國家前途命運的高度。維新時期的教育體制改革也改變了德川時期的教育面貌,國家開設了陸軍、海軍、農業、工業、商業、藝術等專業學校,此外也有專門的女子學校,六歲以上的男女都要接受教育,男學生著陸軍軍服,女學生著海軍水兵軍服。除小學外,學校要求學生學習一門歐美國家的語言,英語尤其受重視。在這樣的教育體制下成長的日本新一代國民,自然也就可能難以理解五十年前的幕府臣民們的激昂憤慨。至于征兵制,日本要求男子滿二十歲后,需服三年的兵役,此外還有各五年的預備役和后備役,這樣在非常時期就可實現全民皆兵。但是,那些在特別學校或大學里受訓的士官,大多出自武士家庭,他們的身上結合了武士傳統與現代軍隊精神,他們參戰只為熱愛自己的國家,他們在戰場上對受傷的敵人是有著溫厚的同情的,如此美化戰爭、美化士兵的言辭也是為其粉飾“和平”服務的。
《日本的覺醒》的最后一章以“日本與和平”命名。如前所述,此時的岡倉天心非常清醒地認識到,在西方人的眼中日本是一副野心勃勃的好戰形象。1874年的進犯臺灣、1894年的甲午之戰、1904年的吞并朝鮮以及日俄之戰,已使日本覬覦亞洲的野心初顯端倪,要樹立日本熱愛和平的國家形象,《日本的覺醒》就不能不面對在亞洲的征戰。于是,《日本的覺醒》闡述道,日本歷史上的對外政策始終追求的是和平,戰爭只是維護國家安全的最后手段,日本文明的性格是禁止對外侵略。為了進一步說明日本文明的非侵略性,它援引了東洋文明的傳統來加以解釋——儒教作為中國農業文明的縮影,其本質是自足的非侵略的;東洋的圣賢們倡導的是愛土地和愛勞動,宣揚的是和諧的家長制道德;佛教的東傳強化了自給自足的基本觀念;日本是個置身于大海中的島國,自古接受儒教和佛教的影響,因而也是自足的。那么,這樣一個熱愛和平的國家何以要征戰四鄰?《日本的覺醒》給出的答案是:不管是甲午之戰還是日俄之戰,日本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附屬國——朝鮮而進行的,是日本為保護自身的安全而不得不進行的;而且,由于亞洲是一體的,所以亞洲內部的征戰無非是“家庭內部爭吵”,更何況在這個統一體里,只有日本有能力與歐洲陣營的德國對抗,換言之,日俄之戰也是為保護亞洲而采取的最后手段。在上述的闡述邏輯中,可以總結出其“和平闡釋”的兩大法寶,其一,如果要論述東洋文明的優越性,一定要談中國與印度的卓越的古老文明;其二,如果要談論東洋內部的戰爭,一定要談日本“舍我其誰”的保護亞洲的“英雄情懷”。歐美讀者或許能被這樣的“深情”述說打動?但站在今天的視角來重新反省這種“和平闡釋”,其諷刺意味則更為鮮明。
(二)
《日本的覺醒》在英美兩國出版后,引發了英美兩國知識分子對日本的關注,美國刊出了六篇書評,英國刊出了三篇,九篇書評均為長文而非短評。[4](P29-37)在這九篇書評中,英美兩國都高度關注并感興趣的話題是日本的近代化何以產生,這也是《日本的覺醒》里的第四章“發自內部的聲音”所要闡釋的。文中開門見山地指出,在外國人看來,讓日本從幾世紀的沉睡中突然覺醒的是西洋,但實際上讓日本覺醒的真正動力并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日本的內部。這一觀點與歐美世界的認識決然相反,岡倉天心在這里所要強調的是日本在這場翻天覆地的變革中的自主性,這也是本章被命名為“發自內部的聲音”的緣由。
要向西方世界的讀者闡明日本明治維新之前的內部思想變革并不容易。第四章節主要介紹了江戶時代后半期出現的三大思想學派——古典學派、王陽明學派與歷史學派(即“國學派”)。文中指出這三種學派分別給予日本民眾三種啟示,古典學派教會人們探究真理及其意義,王陽明學派告訴人們探究真理獲得的知識必須付諸于行動,歷史學派則告訴人們要為天皇而行動。這三大學派一開始都如涓涓細流,后來不斷發展壯大,以致最后成為波及全國的大潮,從而為變革的爆發提供了強大的思想后援。日本國民意識的覺醒在這樣的時期已然生發,他們在接受外來文明之時,已經為同化、活用這些外來文明做好了思想準備,1853年佩里使節團的叩關只是觸發這場王政復古爆發的契機而已。這一日本近代化的原動力發自日本內部的闡釋,是岡倉天心基于自身認識的對日本近代化本質的一種反思,其背后不無歐美派與國粹派在維新時期中搏擊的痕跡,也是深諳東西洋文明的岡倉天心以日本傳統藝術和宗教為根基、以東西洋文明為參照系的文化史觀的必然結果。面對歐美世界的讀者,既肯定日本受益于西洋文明而取得的進步,同時又站在日本自身的立場來肯定日本近代化的特性,無疑也是一種自信的展示。
與之相應,《日本的覺醒》還清晰地回應了一種質疑,即以學習歐美為主流的近代化進程是否會吞噬日本原有的個性,使日本拋棄自身的傳統,切斷與古代日本的內在聯系?《日本的覺醒》的回答是,日本實際上只從歐洲吸取適合自身的部分,比如日本的民法雖然大量吸收了歐洲的法制精神,但同時也存在著大量日本因襲的傳統;日本的憲法雖然與歐洲的憲法有很多相似之處,但它是以古代日本的政治制度為基礎的,有些地方甚至還可以看到日本神代時的原型。這正如岡倉天心在1887年的鑒畫會演說上所闡釋的“美術乃天地共有,豈有東西洋之別”那樣[5](P29-37),在他看來,東西洋文明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這兩種文明之間心氣相通,如果歐美文明的輸入不是發自日本歷史發展的內在要求,日本是不會抱著如此的熱情去接受西洋文明的。這一觀點也是《日本的覺醒》的核心思想之一,即吸收了歐美進步文明的日本在登上世界舞臺的同時,也始終堅持東洋古典理念的復蘇,只有兩者的完美結合才能讓古老的日本走向真正的覺醒之途。
英美兩國的讀者同時將關注的焦點指向第四章“發自內部的聲音”,足見他們對日本發展的關注,而《日本的覺醒》所提供的答案也引發了英美兩國不同的反應。美國的書評一致肯定了《日本的覺醒》,在贊美岡倉天心的精湛英文表現力的同時,也對該著所闡釋的日本近代化原動力之說表達了充分的理解。這些書評大體都指出,岡倉天心在書中贊揚了佩里提督的公正,日本人不僅沒有把他當成侵略者,反而視其為恩人,書中所強調的日美親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4](P32)彼時,西洋世界稱東洋世界為“黃禍”,岡倉天心在第五章里針鋒相對地稱西洋世界為“白禍”。盡管此時岡倉天心已改變了應對西方的策略,收起了《東洋的覺醒》里高舉的“劍”,轉而呼吁東西洋之間的相互理解,但在“白禍”一章中,他還是批評了西洋飛速發展的物質文明所帶來的對物欲的瘋狂追求,以及西洋對東洋的武力擴張與資本掠奪,尤其對1895年中日甲午之戰后,因沙俄、法國、德國的聯手干涉,日本不得不歸還遼東半島之事很是不滿。對此,《紐約時報》就有一篇書評評價道:“作者揭示了西洋,不,是西洋的一部分是怎樣錯誤地看待‘黃禍’在日本的具體表現,而且也揭示了日本國民的真正的理想與天分是遠離征服這一類行為的,‘真正的黃禍’之源正在于俄國。”[4](P32)
《日本的覺醒》之所以能打動美國讀者,除了上述對佩里提督的贊美、對日美親善的強調所起的良性效用外,還與岡倉天心在美國的人脈、彼時美國的社會思潮息息相關。岡倉天心從大學時代起,便充任美國學者費諾羅薩的翻譯,受其影響而走上了守護日本傳統美術之路。無論是岡倉天心任明治政府官員期間,還是開創日本美術院時期,他都是岡倉天心的有力支持者。1890年費諾羅薩辭職返美后,到波士頓美術館任管理員。此外,在莫斯教授 的影響下,美國富豪比加羅也于1882年來到日本,他與費諾羅薩、岡倉天心結識并成為好友,為岡倉天心不同階段的美術事業提供了經濟援助。1890年比加羅就任波士頓美術館的理事,1904年岡倉天心到美國,比加羅替他向波士頓美術館中國日本部部長查魯菲、美術館理事兼評議委員會委員克里基遞交了介紹信,為岡倉天心日后進入波士頓美術館工作奠定了基礎。1886年到訪過日本的畫家拉法基 ,是引領岡倉天心認識歐美美術的師友,岡倉天心到波士頓之后,拉法基介紹他結識了波士頓社交界的“教母”加納特夫人,后者為岡倉天心在波士頓的工作與生活提供了諸多援助。1904年九月圣路易斯萬國博覽會召開,原本準備要在藝術與科學會議上發言的羅浮宮博物館館長突然發病,時任博覽會執行委員的拉法基向大會推薦了岡倉天心,岡倉天心在大會上用英文發表了演講《關于繪畫的近代問題》,演講的主題內容是對忽視藝術的機械化的近代化的批評。岡倉天心的演講深受好評,講稿很快被翻譯為德文、法文,為讀者廣泛閱讀。這次演講也擴大了岡倉天心在美國知識界的影響。另外,岡倉天心舊友的奧爾·布魯夫人、馬克露德和美術批評家哈伊特、音樂家薩斯比姐妹等人,都為岡倉天心在美國的活動與生活提供了幫助。應該說,岡倉天心海外事業的拓展及其獲取的成就,與上述友人的支持息息相關,這之中也包括《日本的覺醒》在美國的出版。
1904年,岡倉天心帶領弟子橫山大觀、菱田春草、六角紫水在紐約、波士頓舉辦了美術展及多場演講,這也為當時的美國知識界了解日本提供了機會。20世紀初葉,美國正處于近代化的波瀾起伏中,都市化的推進、外來移民的增加、傳統文化價值觀的崩潰、機械文明的蔓延,使得眾多日漸為社會疏離的藝術家們致力于探索新的價值觀,東方文化(尤其是美術和宗教)成了他們用以反近代主義、反物質主義的一種精神追求。《日本的覺醒》恰好在這一時期出版,也較易獲得好評。
英國的書評與美國的書評決然相反,他們對《日本的覺醒》持嚴厲的批評態度。首先,英國的書評指出該著所謂西方視東洋為“黃禍”的指責只是一種妄想,而針對“日清戰爭后的同盟列強的干涉是不正當的”,英國的批評家們則認為,如果沒有列強的干涉,日本將會使朝鮮深受其苦,日本會因此更加強化對朝鮮的殖民。其次,英國的書評承認日本的近代化發自內部是對的,但并非岡倉天心所認為的是內部的自然發展,而是受到西洋的啟發、接受西洋文化后才從其內部生發的。英國的評論從日本原本就不存在“原有的大文化”這一角度,推翻了《日本的覺醒》所宣揚的新日本獲取的成就是包含宗教、藝術和傳統在內的日本歷史的內在的必然結果。其中有評論這樣寫道——
“如果從文學的角度來評價一個國家的地位,即便就是在現代的日本,也談不上有著崇高的地位。因為,據最近末松男爵的作品的說法,至今超越德川時代的反映四十八志士的《忠臣藏》的作品還未出現,可就是《忠臣藏》,也只不過是四流作品而已。
關于日本更古老的文明,我們完全反對覺三氏的觀點。……日本的哲學或神學,就已為人們所研究的而言,那些并沒有建立在對自然或人類的充分研究的基礎上的專斷學說,或者是空虛的語言游戲,或者是一些不足取的經論,這些都或者來自中國、或者自印度經中國而來。日本古代的科學也同樣是對中國的模仿。哪怕多少顯得重要、并具創造性的作品,在過去千年里的中國化的日本文學中,全然不見蹤影。”[4](P33-34)
顯然,《日本的覺醒》并沒有說服英國的讀者。研究者不破直子認為不能因為英國的苛評就斷定整個西洋都視日本為洪水猛獸,美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英國的苛評其實只是個別現象。英國的讀者之所以會有這種情緒性的反應,是因為書里有對英國的批評,包括指責英國在內的歐洲諸國在亞洲的殖民行為、歐洲諸國對“三國干涉的默認”等,某些英國人不能接受這樣的批評。不破直子的闡釋自然是站在日本立場的闡釋。但是,不能不承認,英國的批評里也道破了中日甲午之戰實則是日本為統治朝鮮的征戰,他們對日本不存在原有大文化的批評可謂一語中的。從這一角度而言,英國的苛評也不無合理性。此外,岡倉天心1902年訪印期間,為印度受英國的殖民統治聲討呼號,與印度獨立運動青年過從甚密,引發了英國在印管理者對他的注意,這些負面因素也可能招致英國對他的反感。
在英美的批評中,值得一提還有美國的評論對《日本的覺醒》里介紹的日本女性的關注。盡管《日本的覺醒》里僅有五個段落涉及女性話題,但在美國讀者看來,這是非常引人注目的新信息。在此之前,美國人所持有的日本女性印象,大體是從浮世繪以及《蝴蝶夫人》、《菊子夫人》等文學作品中獲得的。這些美術品或文學作品所塑造的女性形象,既帶有異國情調,也純屬異質化的性別符號,比如《菊子夫人》中就屢屢以動物的形態、舉止來形容菊子的體態與風情。《日本的覺醒》所介紹的日本女性形象則全完顛覆了上述女性形象,指出從日本的整個歷史看,男女本質上是平等的,即便是儒教思想深入滲透、整個社會看上去以男尊女卑為基本倫理的江戶時代,將軍的后宮——大奧的政治權利也是無比巨大的。日本女性自古就具有強大力量與智慧,只是在法律上不具備與男性同等的平等權,所以日本正向西洋學習,不僅在法律上確認了兩性平等,而且也吸收了歐洲尊重女性的態度,女性的進步即意味著民族的進步。《日本的覺醒》所闡釋的女性觀也受到了美國讀者的好評。關于這一話題,筆者將在另文中討論。
[1]岡倉天心.日本的覺醒[A].岡倉天心全集:第1卷[M].橋川文三譯.東京:平凡社1980.
[2]大井伊男.美術商·岡倉天心[M].東京:文藝社,2008.
[3]中村愿.岡倉天心相冊[M].茨城大學五浦美術文化研究所監修.東京:中央美術公論出版社,平成12.
[4]桑頓·不破直子.英美對岡倉天心的《日本的覺醒》的接受[J].比較文學,1983,26.
[5]岡倉天心.鑒畫會上的演說[A].岡倉天心全集:第3卷[M].東京:平凡社,1979.
The Awakening of Japan: the Speech and Reflections of the Western World
CAI Chun-hua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 Fuzhou 350007, China)
The awakening of Japan published in 1904 is intended for the western readers and to establish the image of Japan as a peaceful rather than militant country.It describes the difficulties faced by Japan and other Asian countries at the turn of the 20th century, introduces the political and cultural landscape in Tokugawa society with a closed-door policy, the great changes in Japan after the Meiji Restoration and finds that the driving force of Japan’s modernization is from within.America and Britain have different comments on The awakening of Japan, the former showing high approval and the latter harsh criticism.
Japan; peace-oriented country; modernization; British and American comments
I106
A
1005-7110(2011)05-0053-05
2011-06-22
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岡倉天心研究:東西方文化沖突下的亞洲言說”(08CWW012)的成果之一。
蔡春華(1973-),女,福建龍海人,福建師大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日文學文化比較研究。
馮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