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海濤,楊小輝
(1.首都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北京100037; 2.上海政法學院國際事務與公共管理系,上海201207)
試論中軸原理與三領域分立斷裂說
鐘海濤1,楊小輝2
(1.首都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北京100037; 2.上海政法學院國際事務與公共管理系,上海201207)
丹尼爾·貝爾的“中軸原理”和“軸心結構”思想否定了因果論的方法論,其目的在于揭示“趨中性”,即貫穿聯結在一起的社會結構中的中心因素。在尋找社會如何結合在一起這個問題的答案時,“中軸原理”設法在概念性圖式的范圍內,說明其它結構環繞在周圍的那種組織結構,或者是在一切邏輯中作為首要邏輯的功能原理。三領域分立斷裂說采用了嚴謹縝密的雙重法則,即透過兩個焦距來破譯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立論大膽,挑戰性強。貝爾認為資本主義發展到今天,自身結構已發生重大變化。它的三個子系統,即經濟、政治、文化相對獨立,分別圍繞其自身的軸心原則,以不同節律交錯運轉,甚至逆向摩擦、相互碰撞,以致內部脫節、系統斷裂。
中軸原理;軸心結構;分立斷裂
在西方思想界,丹尼爾·貝爾以其三大極具影響的大觀念(great idea)——意識形態的終結、后工業社會和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躋身當代西方社會科學領域中最負聲望的社會理論和思想大師的行列。他一反長期以來西方社會科學占統治地位的整體論,主張在分析的意義上把社會看作由技術—經濟、政治和文化三個體系所組成的實體。這三個體系不是由單一原則統攝,而是各有自身的運作原則和變化節奏,現代社會內部的矛盾和張力正是肇因于此①丁學良:《丹尼爾·貝爾》,《財經》,2011第4期。。這些思想典型地體現于他的《后工業社會的來臨》(1973年)和《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1976年)這兩部經典著作之中。
愛因斯坦有名言曰:“理論決定我們能觀察到什么”。有見于此,丹尼爾·貝爾從特定的理論層面出發,選取“社會結構”的概念來剖析現代社會。貝爾認為:“社會結構”作為一種概念圖式,并不是某種社會現象的簡單“反映”;但結合“中軸原理”、“軸心結構”的分析方法,“社會結構”這一“理想類型”(idea type)作為具有穿透力的概念工具,能夠很好地完成對特定領域的觀察任務②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高銛、王宏周、魏章玲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8頁,第9頁。。
貝爾之所以采取這樣的分析方法,是為了避免既往社會科學研究中的機械與絕對。很多學者在社會研究過程中,往往采用因果決定論或片面地強調了單一的因素?!爸休S原理”和“軸心結構”思想的本質就在于它:“力圖說明的不是因果關系(這只能用經驗關系論來說明),而是趨中性。在尋找社會如何結合在一起這個問題的答案時,它設法在概念性圖式的范圍內,說明其它結構環繞在周圍的那種組織結構,或者是在一切邏輯中作為首要邏輯的功能原理”③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高銛、王宏周、魏章玲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8頁,第9頁。。也就是說,中軸原理方法揭示的中軸因素作為一種矛盾關系實質上是一種中心結構,它可以把其他結構連接在自己的周圍。我們可以從作為首要邏輯的中軸因素出發去解釋其他邏輯,因為中軸因素具有對其他矛盾關系、組織結構或邏輯聯系的功能制約性④劉少杰:《后現代西方社會學理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89頁。。
概念性圖式和中軸原理最大價值在于:一方面它并未擯棄關鍵結構或中軸原理作為“首要邏輯”的理論價值;另一方面它還允許人們從不同的立足點出發來觀察社會變遷。這樣就不僅可以獲得更豐富的意義,而且還有助于克服社會科學研究中的絕對論與決定論。比方說,馬克思主義即以財產關系為中軸,將人類歷史劃分為了封建主義、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單線更替圖式。而貝爾的前工業社會、工業社會和后工業社會這些名詞則是技術和知識為中軸的概念順序。以中軸為基礎,研究者可以突出相同點和不同點。因此,以財產為中軸,美國和前蘇聯之間就存在著一種矛盾的關系,一個是資本主義社會,一個是社會主義社會。以生產和技術為中軸,前蘇聯和美國就都是工業社會,因此又多少是一致的。在這方面,當人們觀察前蘇聯和美國時,就不需要完全依賴趨于一致的原則或固有沖突的原則,而可以具體說明以此進行區分的、旋轉著的中軸。這樣,人們在解釋社會變化時,就可以避免片面的決定論,如經濟決定論,或者是技術決定論,而且還能夠在一個既定的概念內挑出一個首要的邏輯。人們擯棄了單一的因果關系論,但又強調了它們的意義。人們也能夠在解釋社會方面創造一個“互補性”原理①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高銛、王宏周、魏章玲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10-11頁,第12頁。。也就是說,中軸原理是“旋轉著的中軸”,它并不追求穩定不變的普遍原則,而是承認社會研究的條件性、具體性和相對性。
丹尼爾·貝爾在《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一書中所提出的經濟、政治、文化三大社會領域的分立斷裂說,最能體現其軸心原則的方法論特征。三領域分立斷裂說著重強調現代社會由三個不同的特殊領域組成,每個領域均服從于不同的軸心原則。與社會統一觀相反,貝爾對社會領域重新進行了劃分,特別是將上層建筑中的政治與文化區別對待,劃定“技術—經濟”結構、政治以及文化三者各自的范圍,并以此來分析現代社會的演進和變遷。
按照貝爾的思路,“技術—經濟”結構包括經濟、技術和職業制度。權力的分配、個人之間矛盾以及集團之間矛盾的調解則屬于政治領域。文化則是指表達象征和含意的領域。按照這種方式對社會進行劃分是有益的,因為每個領域起支配作用的中軸原理均不相同,而且各自的變化節奏亦不相同。它們各有自己的獨特模式,并以此形成大相徑庭的行為方式②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56頁,第26、57頁,第26頁,第57-58頁,第227-228頁。。現代西方社會,社會結構的中軸原理是“經濟化”③丹尼爾·貝爾認為“經濟化”方式的目標是職能的效率和對事物(包括作為物對待的人)的管理。見《后工業社會的來臨》,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48頁。,這是一個根據最低成本、使用代用品、謀求最佳效果和尋求最高價值等原則來分配資源的途徑。現代政體的中軸原理是參與管理。有時候是經過動員或有控制的參與,有時候是自下而上要求的參與。文化方面的中軸原理是實現自我并加強自我的愿望。過去這三個領域是由一個共同的價值體系來維系的(在早期資本主義社會里,是通過一個具有共同特性的結構)。但在當代,這三個方面正日益趨于分裂,而且,這種分裂還要擴大④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高銛、王宏周、魏章玲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10-11頁,第12頁。。
首先,“技術—經濟”結構屬經濟生活領域,它關系到生產的組織、產品和服務的分配。這一結構組成了社會的職業和科層系統,并涉及技術的運用。在現代社會中,它的軸心原則是“工具理性”,強調的是低投入、高產出,即以功利和效益原則為基礎,通過發明、淘汰和更新生產機器和工藝程序來實現。它在成本和收益方面的對比通常以金錢的形式反映出來。它的軸心構造是科層制,這種制度的產生是分工專業化和功能分化的結果,也出于工作協同統一的需要。經濟體系的一條簡單的變革原則就是不斷更新產品或生產流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自身的最佳效益,遵守低投入、高產出的要求。這一體系本身是具體化的世界,其中,權威經過職位傳遞,而不經人遺傳,而職位的傳遞和社會交換只在角色之間進行,這是由于任務的執行必須服從組織的目的。因此,企業的管理從本質上說也基本屬于技術官僚的范疇。也就是說,這種圍繞專業和科層組織建立的軸心結構本身是一個官僚合作體系。其中的個人也必然被當作“物”,而不是人來對待(用社會學術語說,此處人的行為受到“角色要求”的調節),成為最大限度謀求利潤的工具。一句話,個人已消解在他的功能之中⑤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56頁,第26、57頁,第26頁,第57-58頁,第227-228頁。。
其次,政治作為社會公正和權力的競技場,它掌管權力的合法使用,調節沖突以便維持傳統或憲法所體現的公正觀念。其軸心原則是合法性⑥貝爾認為:任何政治制度的關鍵問題都是制度的合法性問題——這也正是馬克斯·韋伯在現代社會思想方面比馬克思略勝一籌的所在。,在民主政體中表現為被統治者授權于政府進行治理的原則。這種統治暗含的條件即要求平等的思想,認為所有人在政治問題上都有發言權;但是,在現代社會中,由于這種要求平等的呼聲不斷高漲,所以平等權不斷擴張,通過政治參與的權利表達出對物質和文化的需求,擴展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由于上述這些平等要求已變成了“民眾應享”,政治機構不得不日益加緊對經濟與社會領域的干涉(諸如公司、大學和醫院職務),以便調配經濟體系產生的社會位置和酬勞⑦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56頁,第26、57頁,第26頁,第57-58頁,第227-228頁。。政治領域的軸心結構為代表制,它允許通過有組織的安排來反映社會不同方面的特殊利益。貝爾承認政治中的許多決策具有技術官僚的特征,但是又認為政治決策主要依靠的是協商談判和法律仲裁,而不是技術官僚的理性判斷⑧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56頁,第26、57頁,第26頁,第57-58頁,第227-228頁。。
當今政治領域的內在矛盾起源于這個事實:自由社會在其建立之初——在精神氣質上、法律上和獎勵制度上——是為了增進個人目的(individual ends),然而現在它卻成為一種必須約定集體目標(collective goals)的管制經濟體系。換句話來說,現代社會必須愈來愈致力于公共產品的生產,而不惜犧牲服務于個人利益的產品生產;必須不斷加大對公共服務部門的投入,這樣就私營部門形成了壓制⑨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56頁,第26、57頁,第26頁,第57-58頁,第227-228頁。。
第三,在文化領域方面,它主要是指象征形式領域與意義領域(realm of meanings),尤其限制在“表現的象征主義”方面,如繪畫、詩歌、小說,或由祈禱、禮拜和儀式所表現的宗教含義,這些都試圖以想象的形式去開挖,并表達人類生存的意義①貝爾給文化作了自己的界定,他認為:“就社會、團體和個人而言,文化是—種借助內聚力來維護本體身分〔identity〕的連續過程。這種內在聚合力的獲得,則靠著前后如—的美學觀念、有關自我的道德意識,以及人們在裝飾家庭、打扮自己的客觀過程中所展示的生活方式和與其觀念相關的特殊趣味。文化因此而屬于感知范疇,屬于情感與德操的范圍,屬于力圖整理這些情感的智識的領域。(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第81-82頁。)”從上述定義中,我們可以看出:就文化的內涵來講,貝爾認為在美學觀念上其應具有連續性,在自我方面應具有道德意識,在生活方式和個人趣味上應具有獨特性。因此他所使用的“文化”一詞,含義“略小于人類學涵蓋一切‘生活方式’的寬大定義,又稍大于貴族傳統對精妙形式和高雅藝術的狹窄限定”。(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第24頁。)。它們來源于人類面臨的生存環境,不受時代的限制,基于意識的本質:如怎樣應付死亡,怎樣理解悲劇和英雄性格,怎樣確定忠誠和責任,以及愛、犧牲、同情等等;在歷史的意義上,文化中還滲透了宗教?,F代社會文化的軸心原則即自我表達和自我滿足是反體制的,以個人興趣為衡量尺度,個人的感覺、情緒和判斷壓倒了質量與價值的客觀標準。不難理解,文化的民主化傾向會促使每個人去實現自己的“潛力”,因此也會造成“自我”同技術—經濟秩序所需的“角色要求”不斷發生沖撞②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
基于對復雜歷史和具體經驗的充分關照,貝爾認為:現代文化的特性就是極其自由地搜檢世界文化倉庫,貪婪吞食任何一種被抓到手的藝術形式。這種自由來自它的軸心原則即不斷表現并再造“自我”,以達到自我實現和自我滿足。在這種追求中,它否認經驗本身有任何邊界。它盡力擴張,尋覓各種經驗,不受限制,遍地掘發③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并且作為現代文化基本質素的現代主義早已擾亂了文化的一統天下。這場動亂來自三個方向:對藝術與道德分治的堅持,對創新和實驗的推崇,以及把自我(熱衷于原創與獨特性的自我)奉為文化鑒定的準繩④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貝爾著重分析了現代文化的核心——現代主義的本質。他指出:從理論上看,現代主義是一種對秩序,尤其是對中產階級酷愛秩序心理的激烈反抗。它側重個人,以及對經驗無休止的追索。開拓時期,人們無法確定審美的界限(甚至無視道德標準),任由變幻無常的想象盡情馳騁。他們反復強調,經驗的渴求是沒有邊際的,世上“沒有任何神圣”⑤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
從上面粗略的敘述與分析中,我們不難看出,作為社會結構的“經濟—技術”體系與社會結構的支持系統文化領域,雙方在動力的泉源方面,是相當不同的。社會結構的“生活方式”是由計算原理、工作與時間的合理性,以及直線進展所形成的。這一切基本上來自努力靠技術來控制大自然,努力與全新的社會結構相融合,這種結構推崇延后滿足的思想、強制獻身于工作的思想,節儉和節制的思想,而且它以侍奉上帝的道德而顯得神圣不可侵犯,并通過高尚可敬的思想而證明其自身價值。貝爾認為:在這種意義上,19世紀的資產階級社會是一個整體,在其中,文化、性格結構和經濟充滿單一的價值體系。這是位于最高峰的資本主義文明⑥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高銛、王宏周、魏章玲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524-525頁。。但雙方動力泉源的不同,在隨后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帶來的結果便是逐步引起社會結構內部的分裂。
貝爾的上述分析框架,讓我們看到了現代社會內在張力的結構根源。這一根源存在于官僚等級制的社會結構和鄭重要求平等參與的政治體系之間,存在于依據角色和專業分工建立的社會結構與迫切希望提高自我和實現個人“完美”的文化之間。從這些矛盾中,我們可以洞察出許多潛伏的社會沖突,它們在意識形態上被稱之為異化,非人化以及“對權威的攻擊”,諸如此類⑦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從中亦不難發現領域間的分殊與斷裂。貝爾的研究結論認為:現代社會結構(技術一經濟體系)同文化之間有著明顯的斷裂。前者受制于一種由效益、功能理性和生產組織(它強調秩序把人當作工具)之類術語表達的經濟原則。后者則趨于靡費和混雜,深受非理性和反智主義的影響,這種主宰性情緒將自我視為文化評價的試金石,并把自我感受當作是衡量經驗的美學尺度。從19世紀遺傳下來的那種強調自律自制、嚴謹敬業、延期報償的品格構造目前仍與技術一經濟結構相互關聯,但它正同文化發生著劇烈沖突,因為今天的文化已把傳統中產階級的價值觀擯棄無邊⑧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文化和社會結構之間的斷裂所造成的全面緊張,不僅個體,就連社會也發現難以應付⑨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27頁、30頁,第59頁,第30頁,第31頁,第60頁,第83頁,第133頁。。
“技術—經濟”結構、政治和文化三領域的變動方式不同,變化的原因與節奏也不同;它們時而協調發展,時而發生不可避免的斷裂。這是后工業社會一個突出的基本特征,通過貝爾的軸心原則,我們可將這些斷裂清晰地歸納如下:
1.“技術—經濟”結構規定的是等級和權力的官僚形式,而政治強調的是平等參與和滿足。
2.“技術—經濟”結構規定的是效率和價值,而文化則強調解放和自由。
3.“技術—經濟”結構將個體定位為“組織人”并分配工具性的任務,而文化則強調自我滿足和個性表達。
正是這一系列的斷裂導致了后工業社會的種種矛盾。
通過對多樣歷史和具體經驗的充分關照,貝爾還進一步探究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出現三大領域之間斷裂和矛盾的歷史與現實之因。貝爾的出發點是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資本主義作為一種經濟制度,具有相應的文化起源和合法性基礎。貝爾通過對韋伯等經典研究的梳理,發現資本主義精神在其萌生階段已攜帶有潛伏病灶。“禁欲苦行主義”(asceticism,韋伯語)只是它的一面,另一面則是德國社會家韋爾納·桑巴特在《現代資本主義》中診斷出來的先天性痼疾:“貪婪攫取性”(acquisitiveness),或者說歌德描述的“浮士德精神”。貝爾把韋伯所說的“禁欲苦行主義”稱為“宗教沖動力”,而把桑巴特所說的“貪婪攫取性”稱為“經濟沖動力”,它們一同構成了資本主義的起源①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13、27頁,第34頁,第12頁。。
貝爾認為,資本主義自由競爭時期,“宗教沖動力”與“經濟沖動力”緊密相聯,是一種相互促進的親和關系。前者孕育了資產階級精打細算、兢兢業業的經營風范;后者養成他們挺進新邊疆、征服自然界的冒險精神和勃勃雄心。雖然這兩種動力在資本主義上升時期都發揮著促進資本主義發展的積極作用,但是這兩種沖動力的作用是不同的?!白诮虥_動力”節制了資產階級的貪欲,使資產階級在利益的誘惑面前保持一些冷靜;“經濟沖動力”卻按照利益最大化的原則,要求不斷地突破各種限制,竭盡全力地向一切有利可圖的領域進軍。因此,這兩種沖動力在本性上根本對立的。不過在資本主義上升時期,這兩股糾纏難分的力量相互制約保持了大致的平衡。
但是,隨著現代科技的不斷發展,在經濟快速增長的同時,“經濟沖動力”日益亢奮,而限制物欲的“宗教沖動力”卻不斷耗散。在“經濟沖動力”強有力的沖擊下,“宗教沖動力”節節敗退,最后“經濟沖動力”成為唯一支配、推動和主宰資本主義社會運行變化的力量。原來由兩種沖動力相互制約、平衡的局面已不復存在。資本主義經濟和文化不再相互支持,而轉為相互“敵視”,它們各自不同的原則也正引導著人們走向相反的方向。用貝爾的話來說,就是:“資產階級精打細算,嚴謹敬業的自我約束逐漸同他們對名望和榮耀的孜孜以求發生了沖突。當工作與生產組織日益官僚化,個人被貶低到角色的位置時,這種敵對性沖突更加深化了。工作場所的嚴格規范和自我發展、自我滿足原則風馬牛不相及,難以和平共處”②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13、27頁,第34頁,第12頁。。也就是說上述經濟領域所要求的組織形式同現代文化所標榜的自我實現之間產生了斷裂,盡管這兩大領域曾在歷史上合力鑄造了一種品格構造即清教徒及其天職意識。通過對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發展過程的分析,貝爾的結論是,原先賦予資本主義社會以合法性、行使“道德監護權”的文化基礎在現代性的沖擊下已然解體。
總的說來,貝爾的三領域對立說雖然立論大膽且富于挑戰性,但在具體論證中卻采用了嚴謹縝密的雙重法則。所謂雙重法則,即“透過兩個焦距來破譯上述矛盾”。第一步,是利用現代社會學的抽象演繹法,為經濟、政治、文化這三大領域分別建構出各自軸心原則的“理想類型”,以此勾勒三者的基本輪廓,歸納并分析其中的結構差異。但這種抽象的靜態研究使得歷史演進的復雜過程被遮蔽。因此,貝爾又投入大量精力對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的潛在根源進行百年回溯和斷代分析,旨在通過歷史考察和現實經驗的描述來完善并確立自己的中心命題③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13、27頁,第34頁,第12頁。。
除了基于軸心結構和中軸原理而形成的經濟—技術體系、政治、文化三領域分離斷裂說外,貝爾還宣稱:自己經濟上是社會主義者(突出公共事業與公共福利,區分欲求和需求,劃分出“社會最低限度”配給)④丹尼爾·貝爾的經濟社會主義實質是從社會學的視角來分析經濟活動現象,而不是在社會主義制度中開展經濟活動。,政治上是自由主義者(區分公共領域和個人私域,以使社會生活與私人生活都有保障),文化上是保守主義者(強調歷史與文化的傳承關系),從而將個人的立場與自己的學說統一了起來。也就是說,貝爾認為,社會資源應該優先用來建立最低限度的保障體系,以便使每個人都能過上自尊的生活,成為群體的一分子。同時,他信奉個人權利的自由主義原則,人們在道德領域的所作所為,只要是私下進行,便無關于他人和社會;社會的價值標準應當獎賞個人成就。最后,傳統在保障文化的生命力方面是不可缺少的,它告訴人們先人們是如何處理同樣的生存困境的,這種三位一體的立場既連貫又統一。首先,它通過最低經濟收入原則使人人獲得自尊和公民身份。其次,它基于任人唯賢原則承認個人成就帶來的社會地位。最后,它強調歷史與現實的連續性,并以此作為維護文明秩序的必要條件,去創建未來。
但貝爾的三領域斷裂說,某種程度上,可能放大了經濟—技術體系、政治與文化分立所帶來的問題。我們知道,在每個社會里,都有三個基本的等級領域——財富、權力和聲望。在早期資本主義社會里,財富是第一位的,權力和聲望緊隨其后。在封建社會里,地位蓋過權力和財富(通過婚姻)。在專制主義社會里,權力可以指揮財富和地位。正是在經濟—技術體系、政治與文化分立甚至斷裂的后工業社會,我們才能肯定財富、權力和地位(聲望),這三者之間的確切關系不是累積的。今天,人們很難基于其中之一的優勢,而在其余領域中亦俾昵一切:收入和財富(即使同公司權力結合起來)很少能指揮聲望;政治職位并不能使人富有;崇高的聲望(在聲望級別中,教授處于最高之列)亦很難提供財富或權力。簡言之,現代后工業社會生產手段不再決定對社會的控制、權力或特權。經濟關系或財產關系雖然仍然產生其自身的矛盾斗爭,卻不再繼續或普遍成為社會矛盾的主要中心⑤丹尼爾·貝爾:《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高銛、王宏周、魏章玲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版,第54頁。。也就是說,后工業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的分立,各領域一定的斷裂,可以減少甚至消除累積性不平等的現象。此點正好降低了社會總體性危機與全面沖突爆發的可能性,使得現代社會的危機和沖突往往是局限于某一領域、某一階層。很大程度上,這則正是貝爾所擔心、所批判的導致資本主義(后工業社會)文化矛盾的——政治、經濟、文化三領域分立、不相匹配乃至斷裂的功勞。
[責任編輯:韓肖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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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8353(2011)07-0171-04
本文得到了2010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對中國模式的挑戰:縱向民主與中產階層發展問題研究”(10YJA810011)以及2009年上海市科研創新項目“躑躅‘革命’與‘憲政’之間——宋教仁民主思想及民初政黨作業研究”(10YS225)的資助。
鐘海濤,首都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中國近代現代史專業博士研究生;楊小輝,上海政法學院國際事務與公共管理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