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茶法安徽茶（一）

劉和發

（安徽農業大學，合肥230036）

千年茶法安徽茶（一）

劉和發

（安徽農業大學，合肥230036）

1 稅茶榷茶貢茶（唐代公元618～907年）

中國自秦漢至唐代中期的千年間，對鹽、鐵實行管榷（國家壟斷），對米、粟、絲、麻、竹、木實行課稅（征稅），以實國庫。茶未入賦。

唐代在李世民、李隆基苦心經營下，開創了貞觀、開元盛世，河清海晏、國泰民安，形成了以長安為中心的東方大國。其時，境外、國外來朝來貢者絡繹不絕，涌于道，列于朝，盛況空前。他們帶來了珍稀貢品，帶走了大唐濃郁的文化。形成于宮廷和上流社會的茶文化也被傳至東瀛，至今仍完好地保存著，今又回傳中國。

但是，經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至廣德二年（公元763年）的“安史之亂”（安祿山、史思明叛亂），血染中原，哀鴻遍野，國庫支絀，國體衰微。十一年內亂，摧毀了盛世景觀，歌舞升平的風光不再，盛世大唐已開始走下坡路。倒霉的是王朝統治者，受害的總是百姓。

1.1稅茶加重賦稅，增加稅種，以斂取錢財充實國庫，是戰后唐王朝的一項重要國策。茶，在劫難逃。

建中三年（公元782年），戶部尚書兼任的判度支使（管中央財政收支，權任極重）趙贊奏請置常平倉（國家倉庫，收儲糧食、絲麻等，賤時買進，貴時下價賣出），需本百萬貫（一貫一千文）。德宗準奏。贊乃于諸道津要置吏稅商貨，每貫稅二十文，竹、木、茶、漆什一稅一（即十分之一），以充常平之本。這原是國家集納資本的臨時措施，經二年常平資本有了，興元元年（公元784年），停征竹、木、茶、漆之稅。貞元九年（公元793年）德宗準鹽鐵使張滂奏，復征茶稅，當年獲錢四十萬貫，稅源之豐，始料不及。自此，稅茶成為定制，一定千年不變。（《舊唐書》）

唐代，中國茶葉發展進入興盛時期，淮河以南的四十三州產茶最盛，許多地方茶樹“彌谷披崗”，歙州祁門縣業于茶者十之七八，崗嶺之上高下無遺土，盡皆植茶。茶葉市場發達，北方城鄉遍開店鋪，煮茶賣之。行人可投錢取飲，以壽州為中心的茶葉集散地，貨如山積，色額甚多，舟車相繼，由淮水運往北方。歙州祁門茶市又是一番情景，每年二三月間，赍銀緡繒素（錢、絲綢）前來求市者，摩肩接跡，數千里不絕于道路。

茶市興旺，促進了茶葉的發展，安徽主要茶區基本是唐代形成的，據陸羽《茶經》載：淮南有舒州（唐代轄今太湖、宿松、岳西、潛山、桐城等），壽州（唐代轄今六安、霍山、霍邱、金寨、舒城、廬江等）；江南有宣州（唐代轄今長江以南，黃山、九華山以北的東流、至德、青陽、貴池、石臺、南陵、繁昌、銅陵、宣城、寧國、廣德、郎溪、太平、涇縣、旌德和江蘇溧水等），歙州（唐代轄今歙縣、績溪、休寧、黟縣、祁門和江西婺源等）。

豐富的茶葉資源，繁榮的茶葉市場，撩起了王朝統治者從茶中斂財的欲望，于是皇帝的圣諭，大臣的奏章，政府的法規、法令等等，一起來“圍剿”茶利。

自貞元九年張滂復征產茶縣和茶商稅，每年均可得稅銀四十萬貫入國庫，原擬以此錢賑水旱災害。“然稅無虛歲，遭水旱處亦未賞以錢拯瞻。”（《舊唐書》）

穆宗長慶年間（公元821～824年）鹽鐵使王播圖寵自幸，乃加茶稅，十稅其五，江淮、浙東西、嶺南、福建、荊襄等稅自領，戶部只領兩川茶稅。王播歷任鹽鐵轉運使，長慶二年任淮南節度使，不顧南方大旱，大肆搜刮，每月以錢物敬奉皇帝，名曰“羨余”（官員以賦稅盈余為名向皇帝進貢，白居易有《重賦》詩：“繒帛如山積，絲絮似云屯；號為羨余物，隨月獻至尊”。）太和元年（公元827年）任滿回朝，向繼任皇帝敬宗獻銀碗數千只，絹綾數十萬匹，以買官，果然進升為尚書左仆射（宰相）。王播對茶實行暴稅，也受到同朝官員彈劾，右拾遺（諫官）李玨是其中之一，玨上書曰：“如此厚斂以傷國體……陛下初即位，詔懲聚斂，今反增茶賦，必失人心。”然而，帝不納忠言，因“播極斂，陰中帝欲”。（《新唐書》）

1.2榷茶即實行官園種植，官場制作，官賣商買，對植、造、買賣實行絕對壟斷，與民爭利。此一變革爆發于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唐文宗李昂時期，李昂任命王涯為江南榷茶使，王涯領命于江淮間強令百姓將茶樹盡移官園，采摘茶葉全由官場制造，百姓私茶全部焚毀，民怨如潮，官場嘩然。大和九年十二月左仆射（宰相）令狐楚奏：“江淮間數年以來，水旱疾疫，凋敝頗甚，愁嘆未平……忽奏榷茶，實為蠹政（壞政）……豈有令百姓移茶樹就官場中栽，摘茶葉于官場中造，有同兒戲，不近人情……朝班相顧而失色，道路以目而吞聲”。（《舊唐書》）

王涯、王播這兩個酷吏是同鄉（山西太原），同朝，同時在“甘露之變”（宮廷內亂）中，為專權宦官，仇士良腰斬于城外獨柳樹下，民怨其酷，以瓦礫擊之。

榷茶之政，隨王涯的斃命而終止，僅實行兩個月就夭折。

其實，榷茶并非王涯的“專利”，是文宗皇帝李昂派王涯去實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歷來為此。給李昂出這個餿主意的原是一個小人，江湖游醫魚鄭。魚鄭這個小人是一個“跑官”的能手，專跑豪門，勾結權貴，宦官王守澄薦于文宗，“上訪以富人之術，乃以榷茶為對，其法以江淮百姓茶園，官自造作，分命使者主之”。（《舊唐書》）

王涯斃命，令狐楚繼任榷茶使，復行貞元之制，十稅其一。

唐武宗時期，會昌元年～六年（公元841～846年）鹽鐵使崔珙又增江淮茶稅，是時，茶商所過州縣重復交稅，商道各處皆建房舍為茶商落腳，茶貨則按斤收錢，曰“榻地錢”。這樣就有正稅、過境稅、榻地錢。三稅過后，茶利幾何？這就導致了走私，私販茶商與正稅茶商互相爭利，爭貨源，爭舟船，爭運夫。

公元847年又換了皇帝，玄宗李忱即位，年號大中。“一朝天子一朝臣”，裴休出任鹽鐵使，首要任務是整治混亂的茶葉市場。大中六年（公元852年）上書宣宗：“厘清橫稅”，派“強干官吏先于出茶山口及廬、壽、淮南境內布置把捉”私販。又曰“欲尋究根本，須舉綱條”。必須立法，開殺戒。

私賣三次皆達三百斤者，處死；集體長途販運，茶雖少，皆處死；雇夫載運五百斤，屯積、牙儈交易一千斤者，皆處死；園戶私賣百斤以上，杖背；三犯加重徭役；毀茶園處，追究刺史，縣令責任；私商允許自首；廬州、壽州、淮南茶皆加半稅。

其時江淮茶為大餅，一斤為五十兩，致是每斤又加稅錢五，名曰“剩茶錢”。（《舊唐書》、《新唐書》）

茶市經裴休立法整治“天下稅茶，倍增貞元”，貞元稅茶，年稅入為四十萬貫。

唐代自建中二年（公元781年）開征茶稅，至天佑四年（公元907年）李唐王朝滅亡的126年，若以貞元元年（公元785年）十稅其一，年得稅利40萬貫計，這126年總計可得5040萬貫，它是支撐即將傾覆的李唐王朝大廈的一支重要的經濟支柱。

無論封演的見聞，楊華的手錄，還是《舊唐書》、《新唐書》輯錄的王播貪婪，王涯的榷茶，裴休的整頓茶市，都反映了淮南的舒州、壽州、廬州，江南的宣州、歙州、池州，這6州茶產、茶稅在唐代都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1.3貢茶貢，下獻于上，曰貢，古已有之。貢茶，自周武王伐殷，巴蜀之地即以茶為貢品，至今已三千余年。唐代貢茶，貢區之廣，茶品種類之多，數量之大，前無古人，這實際是一處實物稅。

接納貢品的中央部門是吏部，吏部下設專管宮廷膳飲的官為膳夫，經管貢茶是膳夫職責，楊華有一部《膳夫經手錄》，足以看出唐代貢茶的概況：

蜀茶，首推蒙頂，產于四川雅州名山縣蒙山之頂，自漢至唐代中期皆為宮廷首選的貢茶，身價尊貴，“束帛（布五匹為一束）不得一斤”，民廣植之，歲產數百萬斤。饒州浮梁（今江西景德鎮）茶。池州（安徽）至德茶。蘄州茶、鄂州（湖北）茶。衡州衡山、潭州陽團（湖南）茶。渠江（四川）薄片茶。江陵（今湖北枝江等地）楠木茶。施州（湖北建始等地）方茶。建州（今福建南平等地）茶。以上以多為貴。湖州（浙江吳興即今長興等地）顧渚紫筍茶。峽州（今湖北宜昌等地）茱萸簝、碧澗茶、明月茶、香山茶、小江源茶。舒州（今安徽潛山）天柱茶，“甚甘香芳美”。岳州（今湖南岳陽等地）氵邕湖茶。蘄州蘄水（今湖北浠水）團黃、團薄餅。壽州霍山（今安徽六安霍山）小團，“其絕好者，上于漢美”。睦州（今浙江淳安）鳩坑茶。福州正黃茶。常州宜興茶。宣州（今安徽宣城）鴉山茶。東川（四川涪江流域）昌明茶。歙州、祁門（安徽）、婺州（今浙江金華）、婺源（江西）方茶，“人皆尚之，商賈開赍，數千里不絕于道路”。以上皆少而精。這些貢茶，皆為膳夫一一點評的記實。

《新唐書》記載的貢茶地區有十七處：懷州河內郡（今河南沁陽）、峽州夷陵郡（今湖北宜昌）、歸州巴東郡（今湖北秭歸、巴東等）、夔州云安郡（今重慶東部）、金州漢陰郡（今陜西安康）、興元府漢中郡（今陜西漢中）、壽州壽春郡（今安徽六安、霍山等）、廬州廬江郡（今安徽舒城、廬江等）、蘄州蘄春郡（湖北蘄春、浠水等）、申州義陽郡（河南信陽）、常州晉陵郡（今江蘇常州）、湖州吳興郡（今浙江長興）、睦州新定郡（今浙江淳安）、福州長樂郡（今福建長樂）、饒州鄱陽郡（今江西波陽）、溪州靈溪郡（今湖南古丈一帶）、雅州廬山郡（今四川雅安一帶）。

各處皆不注茶名，僅以茶、細茶、茶芽名之，唯湖州吳興郡貢茶，特注“紫筍茶”。

紫筍、陽羨茶本不出名，步入宮廷是陸羽力薦的，時陸羽寓居苕溪，苕溪源于東天目山，經長興、湖州而入太湖。依天目而臨太湖，是歷代不第文人寄情山水的佳境，陸羽在此結識了詩僧皎然（祖籍宣城）、詩人張志和（安徽祁門人）、女詩人李季蘭等，他們常聚而品茗，互有詩作唱和，與皎然關系最善，他們同住長興妙喜寺，后陸羽移居他處，皎然常叩門相訪：“叩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道山中去，歸來每日斜”。陸羽對紫筍茶情有獨鐘，曾給友人信說：此物恨未得帝嘗。

南宋安徽績溪人胡仔，亦寓居苕溪，自號苕溪漁隱，著《苕溪漁隱叢話》，集錄了唐玉川子（盧仝）關于紫筍茶入貢的過程：御史大夫李棲筠，巡視江南，在宜興一寺中，山僧獻佳茗，適野人陸羽至，亦賞之而后曰：此茶“芬香甘辣，冠于他境，可薦于上。棲筠從之，始進萬兩”。自此以后，每年清明日必貢到，先薦宗廟，然后分賜近臣。

安徽在唐代的貢茶，北有舒州（潛山）天柱茶，此茶為武宗宰相李德裕所器重而聞名入貢。霍山小團。南有宣城鴉山茶。歙州祁門茶，歙州司馬張途謂其“色黃而香”，楊華謂其“制置精好，不雜木葉。”皆入貢。

（未完待續）

S5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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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5768(2011)03-0099-03

2011-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