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茶法安徽茶（二）

劉和發(fā)

（安徽農(nóng)業(yè)大學(xué)，合肥230036）

千年茶法安徽茶（二）

劉和發(fā)

（安徽農(nóng)業(yè)大學(xué)，合肥230036）

2 榷茶貢茶（北宋公元960～1127年，南宋公元1127～1279年）

公元964年（乾德二年），趙宋剛立國三年，太祖趙匡胤，詔于京（開封），建（福建建甌）、漢（湖北漢陽）、蘄口（湖北蘄春）置榷貨務(wù)，壟斷茶、鹽、香、藥，禁私買茶，商人販茶，須向京師納錢買引票，憑票至榷貨務(wù)取茶。榷茶制在唐代晚期即試行，遭到朝野反對，僅試行兩個月而夭折。宋代三百年則一以貫之，但榷法不斷變動。初實行也受到反對，乾德三年，蘇曉任淮南轉(zhuǎn)運使，盡榷舒州（潛山、太湖等）、廬州（廬江、舒城、巢湖等）、蘄州、黃州、壽州（六安、霍山等）茶貨，設(shè)十四場，“一萌一蘗，盡搜其利，歲衍百余萬緡（注：一緡一千文），淮俗苦之”。后蘇曉溺亡。“淮民比屋相賀”。（宋·釋文瑩《玉壺清話》）

公元977年（太平興國二年），又設(shè)江南榷茶場，刪定禁茶條例，立等科罪。凡賣假茶一斤，杖一百；二十斤以上棄市（在鬧市斬首，并暴尸于市）；主吏盜賣官茶獲錢三貫（注：一貫一千文）以上者，黥面（肉刑，用刀刺額或頰并涂墨）送闕下（逐出官衙）；結(jié)伙販私茶拒捕者，皆處死。

太平興國二年，是北宋王朝建立和完善榷茶制最下功夫的一年：制訂嚴厲的禁茶條例，立等科罪；設(shè)六榷貨務(wù)，十三山場；委派官員實施。在隨后的三百年（宋亡于1279年），雖有數(shù)十次廢立、解禁、變法，但榷制斂財卻是一項基本國策。

六榷貨務(wù)，是在乾德二年趙匡胤設(shè)立京師、建州、漢陽、蘄口四榷貨務(wù)基礎(chǔ)上擴大的，增設(shè)江陵府（湖北江陵）、真州（江蘇儀征，此處在宋代是東南水運沖要，為江淮、兩浙、荊湖等路發(fā)運使的駐地，其繁盛過于揚州），海州（江蘇連云港）、漢陽軍（湖北）、無為軍（安徽）、蘄州之蘄口（湖北浠水）。六榷貨務(wù)均置于長江兩岸。六榷貨務(wù)分別集納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浙江、安徽（宋代安徽南部屬浙西）之茶貨，川、陜不在其內(nèi)。據(jù)沈括（翰林學(xué)士、權(quán)三司使）《夢溪筆談》（1093年前后）記述：“國朝六榷貨務(wù)，十三山場都賣茶，歲一千五十三萬三千七百四十七斤半，祖額錢二百二十五萬四仟四十七貫一十（文）”，其中六榷貨務(wù)，以嘉佑六年（1061年）計，拋占茶573.6余萬斤，獲錢196.46余萬貫。其中：

江陵（即荊南府）：集湖南潭、鼎、澧州、湖北歸、峽州和荊南府片、散茶87.53余萬斤，賣出得錢31.51余萬貫。

漢陽：集鄂州（湖北）片茶23.83余萬斤，賣出得錢21.83余萬貫。

蘄州蘄口：集潭（湖南）、建州、興國軍片茶50萬斤，賣出得錢35.98余萬貫。

無為（今安徽無為縣）：集潭、筠、袁、池、饒、建、歙、江、洪州、南康、興國軍片、散茶84.23余萬斤，賣出得錢34.86余萬貫。

真州：集潭（湖南）、袁、饒、筠、江、洪、南康、臨江、興國（江西）、池、歙（安徽）片、散茶285.62余萬斤，賣出得錢51.4余萬貫。

海州：集睦、湖、杭、越、衢、溫、婺、臺（浙江）、常、明（江蘇）、歙（安徽）片、散茶42.45余萬斤，賣出得錢30.87余萬貫。

上述僅是嘉佑六年，六榷貨務(wù)賣茶的朝廷所得。

十三場設(shè)于皖、鄂、豫三省結(jié)合部的大別山區(qū)的舒、廬、壽、蘄、黃、光州。

其中：

河南光州光山場，買進茶30.72余萬斤，賣出得利1.24余萬貫（除去本錢，以下同）；

子安場，買茶22.83余萬斤，賣出得錢1.36余萬貫；

商城場，買茶40.05余萬斤，賣出得錢2.77余萬貫；

安徽壽州麻埠場買茶33.18余萬斤，賣出得錢3.48余萬貫；

霍山場買茶55.23余萬斤，賣出得錢3.55余萬貫；

開順場買茶26.9余萬斤，賣出得錢1.71余萬貫；

廬州王同場買茶29.73余萬斤，賣出得錢1.43余萬貫；

舒州羅源場買茶18.5余萬斤，賣出得錢1.04余萬貫；

太湖場買茶82.93余萬斤，賣出得錢3.69余萬貫；

湖北黃州麻城場買茶28.42余萬斤，賣出得錢1.25余萬貫；

蘄州洗馬場買茶40萬斤，賣出得錢2.63余萬貫；

王祺場買茶18.23余萬斤，賣出得錢1.19余萬貫；

石橋場買茶55萬斤，賣出得錢3.68余萬貫。

十三山場共買茶479萬金，賣茶獲利29.02萬貫。今安徽境內(nèi)的舒州羅源（潛山）、太湖、廬州王同，壽州麻埠（金寨）、開順（金寨）、霍山六場共買茶244.47萬斤，占總量的50.95%；賣茶獲利14.9萬貫，占賣茶錢總額的51.34%。

以上是嘉佑六年（1061年）十三場的進出賬。六務(wù)十三場進賬各年豐歉不一，歲入不常，嘉佑元年（1056年）44.5余萬貫，嘉佑二年（1057年）10.69余萬貫，嘉佑三年（1058年）54.2余萬貫，嘉佑四年（1059年）68.4余萬貫，這一年解禁通商。

宋初規(guī)定官給園戶本錢，以發(fā)展茶葉，茶葉則全交官府買賣。天圣（公元1023～1032年）時，停止官給本錢，任商人與園戶自相交易，由商人向官府納息錢（納稅）。嘉佑時（公元1056～1063年），改向園戶收租，向商人征稅，雙向取利。

公元1078年（元豐元年）又恢復(fù)榷茶，天下茶又盡歸官府買賣。

公元1111年（政和元年），蔡京當(dāng)權(quán)，欲盡籠天下錢實中都，乃創(chuàng)引法，即在汴京（開封）置都茶場，但不存茶貨，印賣茶引票，商人納錢“請引”，園戶買茶，到合同場秤發(fā)，歲入竟達400余萬緡。

蔡京，福建仙游人，在北宋末期，歷任開封府尹，戶部尚書，右仆射，最后爬到太師的高位。他節(jié)節(jié)攀升的看家本領(lǐng)就是實行酷政，加重剝削，排除異己，是北宋末期國人皆曰可殺的“六賊之首”，金兵攻宋時，率全家南逃，暴死于長沙。蔡京雖死，其法不絕，建炎以后南宋一朝，“不改其法”。

宋受金人進攻，遷都臨安（杭州），史稱南宋，年號建炎，茶法不變，歲入激增，紹興末年（1162年），東南十路六十一州二百四十二縣，歲產(chǎn)茶1059余萬斤，其中寧國府，徽州、池州、太平州、廣德軍及饒州、信州、南康軍產(chǎn)茶375.9余萬斤，占五分之一。淮西廬州、舒州、安豐等（今金寨、壽縣南）和蘄州1.9余萬斤。淮西向是茶葉主產(chǎn)區(qū)，北宋十三山場，嘉佑六年總產(chǎn)達479余萬斤，此時僅1.9萬斤進賬，其因，一是越淮走私于金人，一是金人亦于其境設(shè)場與宋人開展了以物易物的交易，宋人以十三場茶、藥易金人毛、皮、參、茸。

宋南渡以后榷茶依蔡京之法，更加嚴禁私買私賣，專設(shè)都茶場，除北宋沿江六榷務(wù)外，1128年（建炎二年）在揚州，1129年（建炎三年）在江寧，1133年（紹興三年）在鎮(zhèn)江和吉州（今江西吉安），1135年（紹興五年）在臨安增設(shè)榷貨務(wù)都茶場，均置于中央都司之下總領(lǐng)。紹興五年（1135年）歲收茶鹽香利錢609萬緡，六年陡增至1300余萬緡，加之邊境不用兵，金兵暫停攻擊，此時臨安呈現(xiàn)出一片歌舞升平景象，“錯把杭州當(dāng)汴州”，當(dāng)權(quán)者一高興，“許推賞”，這一“推賞”，各都茶場更加賣力，朝廷收入不斷攀升，國庫更加充盈，紹興二十四年（1154年）年入2066萬緡；三十二年（1162年）年入2165萬緡。乾道三年（1167年）頒詔年入“以二千四萬緡為額”。（南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

南宋時期，茶分四類：

產(chǎn)于江東南者為江茶，以草茶即散茶為主；產(chǎn)于福建者為建茶，皆餅茶；產(chǎn)于川陜者為蜀茶，貯邊易馬；產(chǎn)于夔州（長江三峽地區(qū)）為夔州茶，北宋不榷，任民自由買賣，不許出境，南宋榷而利少，隨亦歸茶馬司貯以易馬。

江茶，“最為上品”，“其茶行于東南諸路，士大夫貴之”。其時徽州（北宋宣和三年，改歙州為徽州，轄歙縣、績溪、休寧、黟縣、祁門、婺源）產(chǎn)二百十萬斤，寧國府（今安徽寧國、宣州、郎溪、廣德等）產(chǎn)一百十二萬斤。還有隆興（今江西南昌、奉賢、修水一帶），臨安（今浙江杭州、桐廬、富陽一帶），嚴州（今浙江建德、淳安等地）、潭州（今湖南長沙、株洲、湘潭、益陽、瀏陽、湘鄉(xiāng)、醴陵等地），總產(chǎn)約一千四百多萬斤。安徽徽州、寧國府總產(chǎn)322萬斤，占江茶總產(chǎn)量的四分之一左右。

宋代榷、稅茶三百年，在宋亡（1279年）之前兩年，學(xué)者、官至端明殿學(xué)士魏了翁作《邛州先茶記》曰：“先王之時，山澤之利與民共之，飲食之物無征也。自齊人賦鹽、漢武榷酒、唐德宗稅茶……潛奪民產(chǎn)矣，其端即啟，其禍無窮。……蔡京之引法，王府又附益之（王代蔡執(zhí)政，大肆搜刮，以飽私囊，為以蔡為首的六賊之一，百姓怒而殺之）。……至崇寧（1102年）以后，歲入之息，驟至二百萬緡”。南渡后，“茶法尚（蔡）京（王）府之舊，國雖賴以濟，民亦因是而窮。”

這是宋代茶法酷政為害的總結(jié)。

賦貢之制，古已有之。“賦，上之所求于下；貢，下所納于上”。賦，即賦稅，稅天下所有之物。貢，修貢天下珍稀，以享天子。

貢茶，是獻于宮廷的極品茶，品名各個朝代不一，唐前蜀茶蒙頂稱貴，唐代湖常顧渚紫筍受寵，宋代建茶龍鳳團則獨尊。北苑茶，是福建貢茶中的極品，始于太平興國二年（978年），仁宗趙炅遣使于建安北苑造龍鳳團茶入貢，至道間（995～997年），又添石乳。

名人名茶，許多“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的小家碧玉，一旦被名人獲得，詩詞歌賦一齊上，抬出深山，走上社會，因“士大夫貴之”，名重一方，乃至步入皇室。天柱峰茶，生于深山崖壑之中，野樹草莽之間，卻被唐武宗宰相李德裕“寵幸”而進內(nèi)廷，經(jīng)管宮廷膳飲的楊華贊其“甘香芳美”，直至二百多年后的宋代仍聲揚寰宇。鴉山茶，是以芽橫鋪餅面壓制而成的，故曰“鴉山橫紋茶”，唐代即已聞名，至宋代詩人梅堯臣對家鄉(xiāng)鴉山茶贊頌有加，他說：“昔觀唐人詩，茶韻鴉山嘉，……江南雖盛產(chǎn)，處處無此茶。”盡管顧渚茶、蒙頂茶、建溪茶、日鑄茶、雙井茶，吳人與越人，各個相斗夸，還是鴉山茶“飲啜氣覺清，賞重嘆復(fù)嗟。”與梅堯臣同朝亦為友的文學(xué)家、史學(xué)家歐陽修，人們熟知其千古名篇《醉翁亭記》，其實他對家鄉(xiāng)江西吉水的雙井茶卻情有獨鐘，他有《雙井茶》詩：“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鳳爪。窮臘不寒春氣早，雙井茶生先百草。……長安富貴五侯家，一啜猶須三日夸。”致使雙井茶也脫俗而出。日鑄茶，產(chǎn)紹興日鑄山，本不見經(jīng)傳，南宋詩人陸游十分珍愛家鄉(xiāng)茶，“囊中日鑄傳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嘗”，陸游自家鄉(xiāng)乘船去四川赴任，囊中還帶著日鑄茶，船至西陵峽蛤蟆溪，得溪中水煮茶，泉邊今還鐫刻有如上詩句。日鑄茶于是名噪四方。唐宋名茶大多與士人、名人沾了邊，名人效應(yīng)古已有之。名茶大多成為貢茶，進了宮廷的名茶，不一定是天子或重臣品飲的，唐天子及其重臣只飲陽羨茶，宋天子及其重臣只飲北苑茶。成百上千種名茶爭相入貢，宮廷盡納之，除滿足中央龐大機構(gòu)官吏飲用外，還可以入市出售，而入貢的茶，其商品價值亦隨之提高，亦如今之品牌效應(yīng)。

宋代貢茶有多少種，南宋胡仔說：“天下產(chǎn)茶者，將七十郡半，每歲入貢，皆以社前（立春前五日），火前（清明前）為名”。（《苕溪漁隱叢話》）

“七十郡半”分布在哪里？產(chǎn)些什么茶？北宋水部員外郎，曾任舒州刺史，文學(xué)家、地理學(xué)家樂史，為后世留下了長達二百卷的《太平寰宇記》，記述全國產(chǎn)茶地區(qū)：劍南西道的彭州、眉州、邛州、蜀州、簡州、雅州（蒙頂茶即在雅州名山縣的蒙山）。劍南東道的綿州（其西昌、昌明、神泉，茶甚佳）、瀘州。江南東道的蘇州（長洲、洞庭山出美茶，歲為入貢）、常州、杭州、湖州（崖石林薄之中，多產(chǎn)茶茗，以充歲貢）、睦州、越州、衢州、臺州、處州、福州、南劍州、建州、漳州、汀州。江南西道的宣州（寧國鴉山出茶，尤為時貴，太平上涇下涇、廣德土產(chǎn)茶），歙州、池州、筠州、饒州、虔州、袁州、吉州、撫州、江州、鄂州、岳州、潭州、衡州、涪州、夷州、播州、思州。淮南道的揚州（禪智寺茶甘香，味如蒙頂）、和州、舒州（開火茶、即清明后采制。懷寧多智山茶，每年皆采制入貢）、廬州（新開火茶）、蘄州（蘄水縣北深川為造貢茶之所）、黃州、渝州、巴州、荊州、峽州、歸州。嶺南道的封州、邕州、容州。

凡五道五十三州，皆出茶，加上陜西、甘肅、云南一些產(chǎn)茶州，“天下產(chǎn)茶七十郡半”之說是可信的。今安徽境內(nèi)宋代產(chǎn)茶的有宣州、歙州、池州、舒州、廬州，與現(xiàn)代茶區(qū)分布是一致的。（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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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5768(2011)04-0147-03

2011-0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