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超
(綏化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黑龍江 綏化 152061)
在所有狄金森的詩歌中,《因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下簡稱《因為》)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全詩通過一系列意象、獨特的韻律節奏、變異的詞匯句法、特殊的語符形式傳達出詩人對“生”與“死”的深刻哲學思考和矛盾心理,被視為狄金森的代表詩作之一。20世紀美國批評家兼詩人說這是一首“令人難以理解的美妙詩作”(W inters yvor:1990)。本文運用文體學理論,從韻律節奏、詞匯句法和語符形式幾個層面剖析狄金森這首詩的獨特藝術風格,欣賞詩歌中的藝術魅力。
詩歌的韻律與語音有關,詩歌的韻律節奏傳遞著作者的思想起伏,與詩歌的思想內容有著有機的聯系。《因為》全詩共六節,每節四行,每行基本是抑揚格寫成,即一個弱讀音節后跟一個重讀音節,抑揚格在英語詩歌中是最常見的音步,用這種音步寫就的詩行,其節奏鮮明而有持續平緩。這種抑揚格音步和詩歌中從頭至尾都出現的/f/、/s/、/z/等一系列摩擦音一樣,聽來猶如“禮貌”的“死神”駕著的馬車,不緊不慢,緩緩前行,平添幾分靜謐和神秘,大大加強了詩句的藝術感染力。除了采用摩擦音外,詩人還特意選擇了/ei/、/ou/、/e/等中元音,發音柔軟明快,開口度適中,和作者心目中“死神”“殷勤”、“禮貌”的形象相輔相成,也具有特定的表意功能。詩中的死神很“殷勤”、“客氣”,一改平常人所想到的令人恐懼的形象,歐洲神話中死神是一個手執大鐮刀,身穿大斗篷,從不露出真面目的家伙,他手里的鐮刀是用來勾人魂魄的,他的到來意味著人要進入七層煉獄,因為人生來就是有罪的,必須到煉獄中洗刷罪惡。
在詩歌的第四節,音節出現了一些變化/p/、/d/、/k/、/g/、/t/、/諨/、/誦/等爆破音和塞差音不再像前幾節的音節那么流暢、柔和,是刺耳與嘶啞的聲音,這時詩人體會到了死亡帶來的恐懼,為后面詩人表達的對死亡的懷疑態度埋下了伏筆。
在詩人同死神經過四個地方“the School”、“At Recess in the Ring”、“Fields of Gazing Grain”、“the Setting Sun”,詩人采用了詞首輔音重復,即押頭韻,相同的輔音連續出現,加強了詩歌的節奏感。詩人在這里通過音韻的形式將人生經歷的童年、成年和暮年三個階段的暢快和短暫別具一格的表現出來,折射出詩人對人生的眷戀和回憶。
文學文本氛圍的營造、境界的獲得、主題的反映往往與作家對詞匯的選擇密切相關。狄金森在自己的書信中寫道:“For several years,my lexicon was my only companion.”可見狄金森對詞匯選擇的重視。《因為》就體現出詩歌中所用詞匯的深層意蘊和情感表現力。
狄金森詩歌詞匯的顯著特點之一是質樸清新的口語詞匯常與典雅莊重的抽象詞匯并列出現,用來表現詩人的矛盾心理。 詩歌中,詩人用“labor”、“leisure”、“School”、“Grain”、“Sun”等基本詞匯描寫“生”,寫出了“生”的具體可感性;用“Immortality”、“Civility”、“Eternity”等法語詞匯描寫“死”,法語、拉丁語詞匯較莊嚴、文雅,能表現詩人眼中死神的“殷勤”和“禮貌”。同時,這些表達抽象涵義的詞匯,也反映出詩人對具有不可知性的“來世”所暗含的迷惘。
“Immortality”和“Eternity”在詩歌中體現了深刻涵義。它們形式相異,但內涵相同。前者出現在第一節最后一行,后者出現在最后一節的最后一行,這兩個表達相同意義的詞出現在開頭和結尾兩個關鍵的地方,可以說詩人在此借用詞匯表達一個重要的主題思想:死亡是有限的生命和無限長的來世的連接點,死亡意味著永生。
偏離常規的句法也是狄金森用來表現其思想主題的慣用手法。
ForonlyGossamer,myGown...
My Tippet...only Tulle...
詩中句子省略了謂語,僅出現了主語和表語Gossamer、Tulle、 My Gown 、My Tippet。 以上兩句中,誰是主語?誰是表語?我們很難分辨,但可看出后句的句子成分與前句相反,死亡來臨,詩人感到寒意,但詩人卻無處可躲、無處可藏,身上只穿著薄紗做的衣裳和絹網做的披肩,簡短的句子透露出死亡立即降臨,詩人對死亡的恐懼感和無所適從。
狄金森幾乎所有的詩歌都沒有使用標題,《因為》也是如此,只不過后來編者將第一行作為其標題。當代評論家波特認為狄金森這種故意不加標題的做法“散發著現代主義的元素”。本篇詩歌也缺失標題。標題有提綱挈領的作用,是作品的文眼。詩中,“死神”對詩人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他“大度”、“客氣”,死神的這些品質吸引著詩人向往“永生”,“放下勞碌,放下閑散”,跟隨死神“前行”。然而,狄金森并不是一心沉迷“永生”,年輕時期的摯友倫納德和牛頓、摯愛依戀的父親的過早離去,在她心靈深處投下了抹不去的陰影,死亡的痛苦一直隱藏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來世的不可知性使詩人的腳步略帶遲疑,“我初次猜想馬頭正朝永恒走去——”,詩人對死神的矛盾心理決定了她對“永生”的不確定態度。既然狄金森對死神沒有明確態度,沒有達成某種結論的意識,也就不需要給詩歌加上標題。“狄金森的詩歌基本上是意義生成的過程”,從詩歌中我們不能得出狄金森的明確態度,詩人通過含混的文體手法營造出讀者想象的空間,讓讀者成為詩歌的同構造者。
詩歌中詞匯大寫是狄金森在形式上的另一特色,在這首詩歌中,出現了大寫的詞匯,如Death、Ourselves、Immortality 、Civility、 School、Gazing Grain、 Setting Sun 、Ground、Day、Eternity等,這些大寫詞匯無一不與本詩歌的主題“死神”、“永恒”相關聯,狄金森采用了違反常規的方式使本詩歌的主題字眼反復在讀者的視線中出現,給讀者帶來了視覺上的沖擊,體會到詩人在生與死之間的徘徊,留下了深刻印象。
狄金森曾在晚年的一首抒情詩歌中說過,死亡是一個連字符,它將一個詞與另一個詞相連,從而產生一個意義的復合詞。本詩歌中,連字符的作用體現在破折號的使用上。與詩歌中摩擦音表示死神不急不緩的腳步相對應,多次出現的破折號則蘊涵著詩人前往“永生”的腳步的猶豫與遲疑。
Ifirstsurmised theHorse’sheads
Were towardsEternity——
這里,詩人可以用句號表達人生的終結,生命的消失,也可以用省略號表達對天堂的向往,然而詩人用了破折號,破折號有轉折、承接、延長的功能,這一充滿歧義的符號,留給了讀者無限遐想的空間,表明了作者對死亡的一貫觀點——對死亡的懷疑和迷惘,這與本詩歌剛開始死神大度、禮貌的邀請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從而構成相互排斥而有相互牽制的藝術張力。
狄金森用全新的方式運用標點符號,在傳遞意思、形成節奏等方面達到奇妙的效果,不加標題給讀者提供了更多的想象空間,以及不局限于韻律的規則等獨特的詩歌個性和豐富的想象成就了自己獨有的、不符合當代詩歌風尚的理論和創作,其理論和創作在文體上的獨有特色與現代主義詩歌特征相符合。狄金森獨特的手法在詩歌中的運用使其對死亡的理解逐漸展現在讀者眼前:人生是圓形的輪回,生與死是一種循環過程,死亡就是走向永恒,是此生的終點,也是來世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