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叩關”，還是“仰關”？

王星華

（曲阜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東 曲阜 273165）

是“叩關”，還是“仰關”？

王星華

（曲阜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東 曲阜 273165）

《過秦論》中的“仰關”有異文“叩關”，二者孰是孰非，學術界爭論已久。從文獻用例、詞語匹配、事理、語境諸方面進行論證，認為作“叩關”為是。

《過秦論》；仰關；叩關；訓詁

賈誼《過秦論》中的“仰關”有異文“叩關”，二者孰是孰非，至今尚無定論，我們認為該問題有繼續研討的必要。

在上古漢語中，“仰”屬疑母陽部，“叩”屬溪母侯部，二者聲母雖均為牙音，但韻母差別較大，不具備通假的可能。《說文解字·人部》：“仰，舉也。”[1]《玉篇·口部》：“叩，叩擊也。”[2]二者字義殊不相屬，在與“關”字搭配使用時整體意義也迥然不同，“仰關”是指“舉首向關”，“叩關”則是“擊關”。因此作“叩”作“仰”，勢不兩存。

前代學者多主“仰關”，如：

1.（唐）顏師古注《漢書·陳勝傳》曰：“秦之地形高而諸侯之兵欲攻關中者，皆仰向，故云‘仰關’也。今流俗書本‘仰’字作‘扣’，非也”。[3]

2.（唐）李善注《文選》曰：“孔安國《論語》注曰：‘叩，擊也。“叩”或為“仰”，言秦地高，故曰“仰”攻之。’”[4]

3.（唐）司馬貞《史記索隱》：“仰，字亦作‘卬’，并音仰。謂秦地形高，故并仰向關門而攻秦；有作‘叩’字，非也。”[5]

4.（清）王念孫《讀書雜志》：“仰本作卬，古仰望字皆如此作，……卬、叩字相似，故卬誤為叩，若本是仰字，緣何誤為叩乎？”[6]

5.（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叩當作卬，卬、仰通。”[7]

當代王洲明、徐超《賈誼集校注》，方向東《賈誼集匯校集解》，閻振益、鐘夏《新書校注》，也都遵從該說。

認為當作“叩關”的第一人是當代學者蕭旭先生，他在《〈過秦論〉校劄》寫道：“竊謂作‘叩關’為是。”[8]蕭先生的見解十分可貴，我們亦贊同這一觀點，唯惜其論簡略，今為之解并稍作補充，以足是說。

從文例上講，既然在唐中前期“叩關”、“仰關”二說就已并存，那么唐及其以后的文人在作文、賦詩時作“叩關”抑或“仰關”于我們的考證已不足為據，本文擬僅就唐以前的文例探討這一問題。

“叩”“關”連文使用在唐以前的文獻中不乏其例，除《史記·秦始皇本紀》“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5,p279]外，又如《漢書·梅福傳》“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3,p2920]

“叩關”中的“關”在攻秦一事上指函谷關，故“叩關”亦可說是“叩函谷”：《漢書·鄒陽傳》“張耳、陳勝連從兵之據，以叩函谷，咸陽遂危”。[3,p2338]

《周禮·地官司徒·司關》：“凡四方之賓客，敂關則為之告”[9]（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卷八“敂關，音叩，苦狗反”；[10]（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犬部》：“狗，……叩即敂之俗”。[11]故“敂關”也就是“叩關”。

《后漢書·西域傳》：“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扣關者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12]《說文解字》：“敂，擊也，從攴句聲，讀若扣”[1,p69]；“扣”與“叩”二者同音，都是溪母侯部，古書中常常通用。上列《后漢書·西域傳》中的句子在（晉）袁宏《后漢紀·卷十七》中正是作“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叩關者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13]又如：《史記·陳涉世家》“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見涉’”。[5,p1960]《漢書·陳勝傳》作“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乃之陳，叩宮門曰：‘吾欲見涉’”。[3,p1794]

在唐代以前的文獻中，“仰關”搭配僅見于《史記·陳涉世家》、《漢書·陳勝傳》、《漢紀·高祖》、《新書·過秦（上）》四書中。四書所錄為同一篇文章，唯文字稍有差異。相關內容《新書·過秦（上）》作“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仰關而攻秦”[14]；《史記·陳涉世家》作“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師，仰關而攻秦”[5]；《漢書·陳勝傳》和《漢紀·高祖》并作“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軍，仰關而攻秦”[3][12,p上冊15]。顯然，《漢紀·高祖》依從《漢書·陳勝傳》。將《史記·陳涉世家》與《漢書·陳勝傳》作一比較，我們不難看出，后者實是襲用前者。由于賈誼《新書》早在宋淳熙八年漕程使本（今知《新書》最早刻本，簡稱程本）刊刻時就已“字多訛舛”，[16,p279]其后刻本也是作“叩（扣）”作“仰”不一，比如潭本作“扣”而建本作“仰”，其中某些版本記作“仰關”，很可能是后人依據《史記》等書所改。據此不難斷定：以上四書遞相因襲，作“仰關”者實為孤例。

從詞語匹配上講，“叩”與“門（戶）”搭配使用在古文獻中習見，如：

1.《史記·袁盎晁錯列傳》：“且緩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門，不以親為解，不以存亡為辭，天下所望者獨季心、劇孟耳。”[5,p2744]

2.《漢書·趙廣漢傳》：“有頃，廣漢將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長安丞龔奢叩堂戶曉賊。”[3,p3202]

3.《漢書·游俠傳》：“人嘗置酒請涉，涉入里門，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門。”[3,p3716]

4.《晉書·張茂傳》：“武陵人閻曾夜叩門呼曰：‘武公遣我來，曰：何故勞百姓而筑臺乎？’”[15]

5.《魏書·耿玄傳》：“善卜占。坐于室內，有客扣門，玄已知其姓字并所赍持及來門之意。”[16]

以上諸例表明：凡門皆可“叩”。而《史記·秦始皇本紀》中“叩關”、“開關”的“關”顯然是指關門，故亦可“叩”。

從事理上講，前代主張當作“仰關”者，多襲用顏師古“秦之地形高而諸侯之兵欲攻關中者，皆仰向，故云‘仰關’也”之說。誠然，秦國居西，九國居東，華夏地形從整體上看又是西高東低，然而，在這次秦與九國的對峙中，雙方的軍隊皆集結于函谷關，只不過一于關東，一于關西罷了，在地勢上并無高低之別，九國之師不必“仰”。

從語境上講，（1）“叩關”與下文的“開關”相應，一叩一開，順理成章，而“仰關”則不能。（2）前文極力渲染九國之師來勢洶洶，用“叩關”正能體現這一氣勢，又與下文“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形成強烈對比，而“仰關”會給人一種“九國之師居秦之下”之感，這樣不但與進攻之舉不諧，而且也與九國的洶洶來勢有違。

所以，我們認為作“叩關”為是。

對于這兩處異文，我們的意見是：本作“叩”，因“叩”與“卬”形體相近，遂訛作“卬”，而“卬”與“仰”為古今字，故又作“仰”。《史記·秦始皇本紀》、蕭統《文選》皆引作“叩關”[5,p279][4]，誠得其本。

[1] 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63∶164.

[2] 宋本玉篇[M].北京∶中國書店,1983∶105.

[3]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1822.

[4] 蕭統,編.李善,注.文選(下)[M].北京∶中華書局,1977∶708.

[5] 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1963.

[6] 王念孫.讀書雜志[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279-280.

[7] 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999∶509.

[8] 蕭旭.《過秦論》校劄[J].唐山師范學院學報,2007,(3)∶26-27.

[9] 陳戍國,點校.周禮·儀禮·禮記[M].長沙∶岳麓書社,2006∶34.

[10] 陸德明.經典釋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457.

[11]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473.

[12]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2912.

[13] 荀悅.袁宏,撰.張烈,點校.兩漢紀(下冊)[M].北京∶中華書局,2002∶331.

[14] 賈誼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2.

[15] 房玄齡,等.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2231.

[16] 魏收.魏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1958.

（責任編輯、校對：郭萬青）

Should It Be “Kouguan” or “Yangguan”?

WANG Xing-hua

(Department of Chinese, Normal University of Qufu, Qufu 273165, China)

Sometimes Chinese characters “yangguan” in the ancient article On the Failure of Qin Dynasty by Jia Yi are written as “kouguan” in different editions. Which on earth is the original one? This problem has been quarreled about for a long time in the academic circles. In this article ,the problem is expounded and proved from the angles of examples employed in literature, mating of terms, reasons and contexts, then the conclusion of the problem is given, “kouguan” should be the original one.

On the Failure of Qin Dynasty; yangguan; kouguan; explanation of words in ancient books

2010-11-27

王星華（1970-），男，山東棗莊人，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字學。

H03

A

1009-9115(2011)03-002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