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再勇
(外交學院 國際經濟學院,北京 100037)
“三元悖論”認為,一國不能同時實現匯率穩定、資本自由流動以及貨幣政策自主這三個政策目標,在實現其中的兩個政策目標時,不得不放棄第三個政策目標。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晚期,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都選擇穩定匯率、關閉資本賬戶以實現自主的貨幣政策。但20世紀80年代晚期以及90年代初期,墨西哥、泰國和韓國過快地實施金融自由化以及開放資本賬戶,同時還追求一定程度的匯率穩定和貨幣政策自主性,但不幸的是,這三個沖突的政策目標導致了這些國家嚴重的金融危機,如1994年的墨西哥金融危機以及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Glick和Hutchison,2009)。[1]
與這些國家快速實施金融自由化不同,中國采取的是一條更謹慎的道路,即緩慢實施資本賬戶開放,同時維持有限的匯率制度彈性,并追求貨幣政策自主性(Glick和Hutchison,2009)。[1]中國通過稅收等優惠政策大力吸引外國直接投資流入,但對其他形式的資本流動則加以限制,尤其是證券投資和債券投資,這樣就避免了資本的大規模突然流出和流入,保護了國內金融體系的穩定。
但近些年中國面臨越來越大的“三元悖論”困擾,即在維持有限匯率制度彈性以及貨幣政策自主性的同時,面臨越來越大的國際資本流入。中國資本賬戶和金融賬戶的雙順差導致中國的國際收支盈余不斷增加,外匯儲備由1993年底的211.99億美元快速上升到2010年底的28473.38億美元,尤其是最近5年的外匯儲備積累占到中國外匯儲備的近70%。①同時,中國通過QDII、QFII等形式逐步實施資本賬戶自由化。貿易盈余加上持續的外國直接投資流入和受市場因素驅動的熱錢流入,以及政府為了維持人民幣有限彈性和緩慢升值的目標,貨幣政策的自主性受到了挑戰。②
針對中國受到的“三元悖論”困擾問題,國內一些學者進行了研究。張荔等(2006)基于三元悖論分析了強制性結售匯制度下外匯沖銷干預與貨幣政策的獨立性,認為沖銷干預的有效性十分有限且不確定性很強,導致貨幣政策獨立性受到侵蝕。[2]胡再勇(2010a,2010b)分析了2005年匯改前后中國匯率制度彈性、資本流動性以及貨幣政策自主性的變化情況,認為匯改后中國的匯率制度彈性增強、資本流動性減弱,同時利率自主性增強;而實證研究發現,匯改后的貨幣政策缺乏自主性。[3-4]范從來和趙永清(2009)基于Granger檢驗和VECM模型認為,從1996年到2008年,中國的貨幣政策總體上保持了高度的自主性。[5]孫華妤(2007)基于Granger檢驗認為,傳統釘住匯率制下,中國貨幣政策總體對外保持了獨立性。[6]
總體來看,現有文獻雖然分析了中國貨幣政策的自主性情況,但較少分析資本流動性和貨幣政策自主性的內在聯系。本文的目的是利用最新的數據,分析在維持有限匯率制度彈性的情況下,中國資本流動、外匯沖銷和貨幣政策的內在聯系,并結合“十二五”規劃提出應對“三元悖論”困擾的對策。
盡管中國長期內嚴格管制證券投資以及大部分債券投資的流動,但有證據顯示,中國的資本管制是有漏洞的,即使是在最近放松管制之前,中國的資本管制也隨時間變得越來越缺乏效率(Glick和Hutchison,2009)。[1]表1給出了1999-2009年中國國際收支平衡表以及在該時期內外匯儲備的積累方式,包括金融項目的構成。由表1可見,中國的外匯儲備在近些年增長很快,主要來自經常項目和外國直接投資。2006年實施QDII之前,中國也存在規模不小的凈證券投資流入或流出,除2000年以及2005年以外,凈證券投資流入或流出規模達到100億美元以上。2006年實施QDII之后,證券投資流動規模增長較快,當年凈流出達到676億美元;2007至2009年則是凈流入,分別達到187億美元、427億美元和387億美元。本文將非FDI資本流入看作熱錢,即在短期內存在改變流動方向可能的資金,包括凈證券投資、凈其他投資以及凈誤差和遺漏。③從熱錢流入規模來看,中國的熱錢流動像蕩秋千一樣,2003年、2004年以及2009年存在熱錢流入,而在其他年份則存在熱錢流出。如2005-2008年存在大規模的熱錢流出,特別是發生全球金融危機的2008年,熱錢流出達到1045億美元;2009年中國經濟增長勢頭較好,熱錢又大規模流入,達到631億美元。

表1 中國的國際收支平衡表(1999-2009年) (單位:10億美元)
圖1給出了非FDI資本流入(含誤差和遺漏)的分解情況。從圖1可以看出,在2005年及以前,非FDI資本流入主要由凈其他投資組成,而凈證券投資規模并不大,都沒有超過200億美元。2005年以后,凈證券投資規模迅速上升,2006年凈流出676億美元,2008年和2009年則凈流入分別達到427億美元和387億美元。


熱錢“蕩秋千”式的流動反映了中國的資本流動對市場因素比較敏感。圖2給出了基于人民幣對美元遠期匯率的人民幣升值預期以及中美利差情況,正的人民幣升值預期對應于人民幣匯率(美元/人民幣)的預期上升。人民幣升值預期和中美利差之和,反映了人民幣資產的收益情況。比較2003年4月至2008年1月期間的熱錢流動(見圖1)以及人民幣資產收益情況(見圖2),可見兩者存在很強的同向變動,表明中國的資本流動主要受市場因素驅動。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后,人民幣存在貶值壓力,資本外流;而2001年至2004年資本內流,則受到中美利差擴大的影響。從2001年開始,美聯儲持續降低利率,而中國的利率則保持穩定,使得中美利差擴大;2004年中期以后,美聯儲逐漸提高利率,3個月期國庫券利率由2004年5月的1.06%逐步提高到2007年7月的4.82%,而同期中國銀行間90天拆借利率則由4.22%波動下降到3.29%,中美利差由正轉負。雖然同期人民幣存在升值預期,但人民幣升值預期幅度低于中美利差的負值,從2005年10月至2007年7月,人民幣資產收益為負,資本外流;2007年8月開始,受美國金融危機影響,美聯儲下調利率,而中國由于受美國金融危機影響相對較小,利率反而從2007年9月開始上升,中美利差重新恢復為正值,再加上人民幣升值,人民幣資產收益重新恢復為正值,資本又有內流趨勢。
外匯積累對一國的基礎貨幣有重要影響。一國中央銀行或者通過增加基礎貨幣供應、或者通過減少國內凈資產來購買外匯儲備資產,其中,后一種方法就是通過沖銷來減少國內基礎貨幣增加的影響(Glick和Hutchison,2009)。[1]一國中央銀行之所以進行沖銷主要有兩點原因:一是幫助國內銀行系統謹慎管理過剩的流動性;二是避免過剩的流動性帶來經濟過熱和通貨膨脹率上升。
一國進行沖銷可以選擇的政策有:(1)發行央行或其他政府票據;(2)提高存款準備金率從而降低基礎貨幣乘數;(3)減少央行對商業銀行的再貸款和再貼現;(4)窗口指導和行政指令,嚴格控制信貸規模。中國央行主要采取的是發行央行票據和提高存款準備金率以對沖過剩的流動性。從理論上說,由于央行的國內凈資產可以為負,因此,可以通過無限量地發行央行票據來對沖。但是,央行發行票據會面臨財政成本問題,央行票據的成本取決于央行票據支付利率以及外匯資產收益率之差,央行經常性的沖銷干預會導致利率上升;此外,本國貨幣升值也會導致央行必須提高票據的票面利率以吸引投資者。
圖3給出了中國的外匯沖銷情況。在2000年以前,中國的外匯沖銷規模還相當有限,外匯流入(正的ΔNFR/RM-4,外匯資產季度同比變化與滯后四個季度的基礎儲備貨幣之比)的貨幣效應由于央行通過購買國內資產(正的ΔNDC/RM-4,國內資產季度同比變化與滯后四個季度的基礎儲備貨幣之比)的貨幣刺激政策得到了增強(Aizenman和Glik,2008)。[10]但2002年中期以來,隨著外匯突然呈現越來越大的流入規模,央行持有的國內凈資產從2003年開始轉為負值,顯示外匯儲備的流入被沖銷了。

2006年中期以后,央行逐漸減少對央行票據的依賴,加大了依靠正回購等其他類型的公開市場操作、提高準備金比率以及窗口指導來吸收過剩的流動性。正回購是央行將自己持有的債券按照面值的一定比例賣給金融機構,從而回籠資金,并承諾日后再購回債券的交易行為。買賣差價就是借入資金的成本。相比央行票據,正回購運作成本要低,同時鎖定資金效果較強。同正回購相反,如果央行計劃向市場釋放流動性,則可以進行逆回購操作。由于中國市場流動性較充足,央行只是偶爾使用逆回購操作。

圖4給出了央行出售央票、正回購以及外匯儲備的季度變化情況。從圖4可見,2007年第四季度、2008年第一季度、2008年第四季度、2009年第一、二季度,央行的正回購操作力度都超過了發行央行票據的規模。央行票據及正回購的規模與外匯儲備的變動存在一定的相關關系。
從表2給出的中國存款準備金比率變動情況可以看到,中國存款準備金比率調整很頻繁。從2006年7月5日至2011年4月21日,在不到5年的時間內,存款準備金比率調整了32次,大型金融機構的存款準備金率從8%調整到20.5%,中小型金融機構的存款準備金率則由8%調整到17%。

表2 1987-2011年中國的存款準備金率調整情況
隨著央行持續提高存款準備金比率以吸收過剩的流動性,以及為了降低存款準備金成本,央行持續降低存款準備金利率以及超額準備金利率,從1997年10月23日至2008年11月27日,存款準備金利率由7.56%持續下降到1.62%,超額準備金利率則由7.02%持續下降到0.72%,如表3所示。
央行通過發行央行票據、正回購、提高準備金比率等公開市場方法控制貨幣供給。圖5給出了1994年第一季度到2010年第一季度中國儲備貨幣和M0、M2的季度同比增長情況。從圖5可以看出,1994年第一季度到1997年第三季度,儲備貨幣的同比增長率平均為27.79%;而從1997年第四季度到2006年第三季度,儲備貨幣的同比增長率都低于20%,平均同比增長率為10.04%,表明央行貨幣沖銷政策成功地抵消了外匯流入對國內貨幣供給的影響。但從2006年第四季度開始,儲備貨幣的同比增長率開始超過20%,尤其是2007年第二季度到2008年第三季度,儲備貨幣的同比增長率又超過30%,表明2006年第三季度以后,央行的貨幣沖銷力度有所減弱。

表3 1993-2008年中國的存款準備金利率以及超額準備金利率

圖5 中國儲備貨幣和M0、M2的季度同比變化情況(1994年3月-2009年12月)
從1994年第一季度至2010年第一季度,儲備貨幣季度同比平均增長率為17.30%,而M0季度同比平均增長率為13.08%,M2季度同比平均增長率為20.02%??傮w來看,中國M0、M2與儲備貨幣的季度同比增長情況的相關度并不高,M0、M2與儲備貨幣的相關系數均只有0.45%,反映央行的貨幣市場操作部分程度上控制了外匯儲備對中國貨幣供應的影響。
本文通過估計中國外匯沖銷的程度來分析中國外匯沖銷政策的有效性。本文借鑒Glick和Hutchison(2009)的方法來進行簡單估計。[1]估計方程如下:

式(1)是用中國人民銀行國內凈資產的變化對凈外匯資產進行回歸,其中,國內凈資產和凈外匯資產都除以四個季度前的基礎貨幣。方程中GDPR表示季度名義GDP的增長率,用來表示其他變量對貨幣供應的影響。
回歸系數β1反映了中國外匯沖銷的程度。β1=0,表示完全沒有沖銷,即外匯流入導致完全的國內貨幣供應增加;β1=-1,表示完全沖銷,即外匯流入對國內貨幣供應完全沒有影響;β1<-1,表示過度沖銷,即吸收流動性超過外匯流入帶來的占款增加,反映央行實施從緊的貨幣政策。一般情況下有-1<β1<0,表示部分的外匯沖銷,即外匯流入部分被沖銷、部分導致占款;相反,如果β1>0,則表示實施擴張貨幣政策,一般在面臨系統性金融危機或信貸緊縮時使用。
本文使用的數據范圍是從1995年第一季度至2010年第一季度,按照40個季度進行滾動回歸。第一個回歸數據范圍是1995年第一季度至2004年第四季度,最后一個回歸數據范圍是2001年第二季度至2010年第一季度。

圖6 中國人民銀行外匯沖銷滾動回歸系數(2004-2010年)
觀察圖6可見,沖銷系數由2004年第四季度的約-0.64開始上升,加速上升到2005年第二季度的約-0.91之后,上升速度有所下降,到2006年第三季度達到頂點,約為-1.02;此后開始逐漸回落,到2007年第二季度約為-0.80;此后又開始上升,到2008年第二季度達到約 -0.92;此后總體下滑,到2009年第一季度下滑到低點-0.72;此后總體保持平穩,并小幅回升,保持在-0.73至-0.74之間。外匯沖銷系數在-1至0之間時,表示部分沖銷,如2004年第四季度的-0.64,表示約有0.36的外匯流入沒有沖銷,從而增加了儲備貨幣的供給。
回歸系數的變化曲線可以從儲備貨幣的變化中看出來。從2004年第四季度開始,沖銷系數不斷上升,到2006年第三季度沖銷系數上升到頂點;同期內儲備貨幣的同比增長率也比較低,平均約為11.06%。2006年第四季度開始,沖銷系數下降,從2006年第四季度至2010年第一季度,沖銷系數平均為-0.82,平均約有0.18的外匯流入沒有沖銷,增加了儲備貨幣的供給;同期內儲備貨幣的同比增長率平均為24.75%。
從上文的分析中知道,中國在堅持有管理浮動匯率制并擴大匯率波動率的情況下,盡力維持著貨幣政策的自主性。但中國面臨長期的經常賬戶盈余,不但外國直接投資持續而穩定地涌入,而且證券類投資也偶爾大規模地涌入。雖然中國的資本賬戶還沒有完全放開,但有證據顯示,總的資本流入和流出規模非常大,這表明中國的資本管制存在漏洞。近些年中國逐漸放松資本管制,包括允許對外直接投資、通過QDII對外證券投資、通過QFII允許外資對內證券投資等,資本流入和流出規模進一步擴大,尤其是中美利差以及人民幣升值帶來的人民幣資產收益,使得非FDI資金大量流入,給中國的外匯市場帶來了壓力。本文借鑒Girton和Roper(1977)的外匯市場壓力(EMP)定義,即用匯率升值率和外匯儲備增長率(以外匯儲備變化與基礎貨幣之比來衡量)之和來定義一國的外匯市場壓力,以考察外匯市場失衡條件下的貨幣政策效果。[11]EMP計算公式如式(2)所示:

式(2)中,e表示人民幣對美元季度平均匯率(間接標價法)、FR表示季度外匯儲備(10億美元)、M0表示季度基礎貨幣(10億人民幣)。數據范圍為1990年第一季度至2010年第二季度,所有數據都來自CEIC數據庫。計算結果如圖7所示。
從圖7可見,中國的外匯市場壓力在2000年以后上升較快。2003年第一季度突破5%,2005年第三季度突破10%,2007年第二季度突破15%,2008年第一季度達到最高點為18.22%;2008年以后受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季度外匯儲備變動較大,使得中國的外匯市場壓力波動比較劇烈。

圖7 中國的外匯市場壓力(1990-2010年)
央行可以通過外匯沖銷的方式來抵消外匯流入帶來的儲備貨幣增加的影響,并通過提高存款準備金比率、降低準備金以及超額準備金利率、窗口指導等方式隔絕儲備貨幣與M2之間的聯系。但外匯沖銷系數在2006年第三季度達到最高點后下降很快,儲備貨幣增速上升,顯示外匯流入規模太大或者央行的沖銷能力有限。
資本流動和匯率制度構成了“三元悖論”的兩極,而貨幣政策則是“三元悖論”剩下的另一極,那么對于央行來說,在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下,面對巨額的外匯流入,央行能維持獨立的貨幣供應嗎?這是本節需要實證研究的內容。
1.模型設定
由于外匯儲備的增減可能對一國貨幣供應產生影響,因此可以用外匯儲備來預測貨幣供應(Veyrune,2007)。[12]利用外匯儲備預測基礎貨幣供應包括三種情況:如果一國的貨幣供應能完全由外匯儲備預測,則該國貨幣供應缺乏自主性;如果一國貨幣供應完全不能由外匯儲備預測,則該國貨幣供應具備完全的自主性;如果外匯儲備能部分預測一國的貨幣供應,則該國貨幣供應存在一定的自主性。因此,考慮建立一國的基礎貨幣與外匯儲備間的關系模型如下:

其中,BMt表示基礎貨幣M0;FRt表示外匯儲備;β是回歸系數,度量單位外匯儲備變化量導致基礎貨幣變化量的大小;βFRt表示外匯儲備預測的基礎貨幣供應量;隨機項μt則表示不能由外匯儲備預測的基礎貨幣供應量,即本國國內部門對基礎貨幣供應的影響,代表本國貨幣供應的自主性。若μt平穩,則表明本國的基礎貨幣供應能完全由外匯儲備預測,從而本國貨幣供應缺乏自主性;若μt不平穩,且β顯著,則表明本國貨幣供應存在部分自主性,在這種情況下,貨幣供應由外匯儲備和本國其他部門共同決定;若μt不平穩,且β不顯著,則表明本國貨幣供應存在完全自主性,在這種情況下,貨幣供應僅由本國其他部門影響決定。
2.實證研究
本文采用1990年第一季度至2010年第二季度的數據來研究中國貨幣供應的自主性,FR表示外匯儲備(10億美元),BM表示基礎貨幣(10億人民幣)。所有數據都來自CEIC數據庫?;谑剑?)的回歸結果為:

記殘差項序列為Resid,進行ADF平穩性檢驗,結果見表4。

表4 殘差的ADF平穩性檢驗
從表4的檢驗結果可知,Resid非平穩。由于基礎貨幣對外匯儲備的回歸方程中的殘差項表示基礎貨幣中不能由外匯儲備變動所預測的部分,即國內相應部門對基礎貨幣供給的沖擊,因此,當殘差項非平穩時,表明本國貨幣供應存在一定的自主性。因此,1990年第一季度至2010年第二季度,中國貨幣供應存在一定的自主性。④
中國正面臨越來越大的“三元悖論”困擾,即在維持有限的匯率制度彈性以及貨幣政策自主性的同時,面臨越來越大的國際資本流入。貿易盈余、持續的外國直接投資流入和受市場因素驅動的熱錢流入,加上政府為維持人民幣匯率有限彈性和緩慢升值的目標,使得貨幣政策的自主性受到挑戰。
為了抵消外匯流入的貨幣效應,央行可以通過發行央行票據的方式進行沖銷;同時央行還可以通過正回購、提高存款準備金比率、降低準備金和超額準備金利率,以及窗口指導的方式吸收過剩的流動性,以維持貨幣供應和物價的穩定。
本文通過滾動回歸的方式定量研究了央行的外匯沖銷水平,而實證研究發現,在面臨大規模的外匯資本積累后,央行的外匯沖銷水平在2006年第三季度后下降了,導致儲備貨幣增速加快。同時,為了分析“三元悖論”困擾下的中國貨幣政策的自主性情況,本文分析了外匯儲備和基礎貨幣間的長期關系,實證研究了中國貨幣供應的自主性情況。研究結果表明,從總體上看,中國還存在一定的貨幣供應自主性。
對央行來說,沖銷外匯流入的效果受到沖銷財政成本的制約,這也是在面臨大規模外匯資本積累后,央行的外匯沖銷水平在2006年第三季度后下降的原因。為了緩解外匯大規模流入對中國貨幣政策自主性的沖擊,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
(1)從央行的沖銷措施來看,在當前利率比較低的環境下,回購操作以及提高存款準備金率是成本比較低的操作手段;而發行央行票據的成本則相對較高。因此,為了降低外匯沖銷的財政成本,在各種沖銷手段的搭配組合中,可以較多地依賴回購操作以及提高存款準備金率的辦法,減少央行票據的發行數量。但必須考慮到提高存款準備金比率、降低準備金以及超額準備金利率的操作會降低商業銀行的盈利能力,這可能會導致商業銀行提高高風險業務比重以彌補利潤,從而維持競爭力。
(2)對中國政府來說,應盡量考慮減少外匯資本的凈流入,從源頭上杜絕外匯大規模流入對中國貨幣供應的沖擊。由于中國外匯儲備主要來自經常項目和外國直接投資,而熱錢流動則呈現“蕩秋千”狀態,規模和方向都在變動,且對市場因素比較敏感。因此,針對經常項目、外國直接投資和熱錢,中國應有不同的對策。
針對經常項目持續順差,中國應加快轉變經濟增長主要依賴出口和投資增長的方式,提高內需在經濟增長結構中的比重。這不但有利于降低經常項目順差,降低對國外消費的依賴,而且有利于實現經濟的長期平穩和可持續發展,緩解人民幣升值的壓力?!笆濉币巹澋谝粭l和第二條建議就是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和擴大內需戰略,在這種戰略決策下,2011年第一季度我國貿易出現10.2億美元逆差,這是6年來第一次出現季度逆差,朝著進出口平衡方向邁出了可喜的一步。預計未來經常項目順差規模有望持續下降,并最終實現國際收支平衡。
針對外國直接投資,中國已經取消外資稅收優惠,實現外資企業和國內企業統一稅率;再加上勞動力成本不斷上升,預計未來外國直接投資增長勢頭大致保持相對穩定。中國應采取措施吸引符合“十二五”規劃經濟轉型所需要的外資的進入;同時抑制資源消耗大、環境污染嚴重的外資進入,通過加大實施“走出去”戰略,沖銷部分外國直接投資帶來的外資流入,使通過直接投資方式進入的凈資本保持穩定的增速。
針對“蕩秋千”式的熱錢流出入,中國一方面要加強監管,防止熱錢的突然流出入對中國貨幣政策以及經濟的沖擊;另一方要加強國際協調,保持利率、匯率政策的相對穩定和可預見性,減小套利空間,從而降低以套利和套匯等為目的的、對市場因素敏感的熱錢突然流出入的規模。
考慮到中國已經制定了擴大內需戰略,來自經常項目盈余的外匯流入會持續下降,而外國直接投資也在有針對性地進行控制和引導,因此,限制熱錢流入應該是中國今后應對外匯資本流入的重點。
(3) 繼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深化金融市場改革,減少貨幣錯配風險。Goldstein和Turner(2005)認為,任何一個主權實體,包括國家、金融機構、非金融企業乃至家庭,只要其收支活動使用不同的貨幣計值,導致其凈收入或凈值對匯率變化非常敏感,就是貨幣錯配。[13]McKinnon(2005)認為,任何無法以本幣進行國際信貸的國際債權國都會存在貨幣錯配,并稱之為“高儲蓄兩難綜合癥” (Syndrome of Conflicted Virtue)。[14]
只有實現人民幣國際化,人民幣成為國際信貸貨幣,才能最終消除貨幣錯配風險,并避免因外匯積累導致的被動貨幣供應的增加。但考慮到人民幣國際化不能一蹴而就,客觀上有一個較長的時期,在人民幣成為國際信貸貨幣之前,可以考慮進一步深化金融市場改革,逐步推出各種對沖貨幣錯配風險的避險工具。這樣,在意愿結售匯制下,企業就可以選擇不同的工具以對沖貨幣錯配風險,而不用將外匯全部結售給商業銀行。這不但可以降低被動的貨幣供應的增加,而且也能降低商業銀行的貨幣錯配風險程度。
注 釋:
①2006-2009年,中國積累外匯儲備20284.66億美元,約占2010年中國外匯儲備28473.38億美元的71.24%。
②中國政府近些年逐步加大了人民幣匯率制度彈性,尤其是2010年6月19日中國人民銀行宣布進一步推進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以及增強人民幣匯率彈性后,人民幣對美元匯率雙向波動加劇,人民幣匯率彈性明顯增強。
③這是文獻中對熱錢的標準解釋,見Glick和Hutchison(2009)、Prasad和Wei(2005a,2005b)。[1][7-8]Ma和McCauley(2007)認為經常賬戶中也存在熱錢流入,通過增加外來匯款、對外延遲支付股利和利息,低報出口高報進口等方式實現。[9]
④胡再勇(2010b)對2005年7月21日我國匯改前后貨幣政策的自主性進行了較詳細的實證研究。
[1]Reuven Glick,Michael Hutchison.Navigating the Trilemma:Capital Flows and Monetary Policy in China[J].Journal of Asian Economics,2009,(20):205-224.
[2]張 荔,田 崗,侯利英.外匯儲備、外匯交易量與CHIBOR利率的VAR模型(2000-2004)——兼論“三元悖論”下的沖銷干預與貨幣政策的獨立性[J].國際金融研究,2006,(10):55-63.
[3]胡再勇.我國的匯率制度彈性、資本流動性與貨幣政策自主性研究[J].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10a,(6):20-34.
[4]胡再勇.我國貨幣政策自主性的實證研究[J].當代財經,2010b,(1):48-57.
[5]范從來,趙永清.中國貨幣政策的自主性:1996-2008[J].金融研究,2009,(5):22-34.
[6]孫華妤.傳統釘住匯率制度下中國貨幣政策自主性和有效性:1998-2005[J].世界經濟,2007,(1):29-38.
[7]Prasad, E., Wei, S.J..Understanding thd Structure of Cross Border Capital Flows: the Case of China[Z].Mimeo,2005a.
[8]Prasad,E.,Wei,S.J..The Cinese Approach to Capital Inflows:Patterns and Possible Explanations[R].NBER Working Paper 11306,2005b.
[9]Ma, G.,McCauley,R..Do China’s Capital Controls Still Bind?Implications for Monetary Autonomy and Capital Liberalization[R].BIS Working Paper,No.233,2007.
[10]Joshua Aizenman,Reuven Glick.Sterilization,Monetary Policy,and Global Financial Integration[R].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an Francisco Working Paper Series,No.15,2008.
[11]Girton,L.,Roper,D.E..A Monetary Model of Exchange Market Pressure Applied to the Postwar Canadian Experience[J].American Economic Review,1977,67(4):537-548.
[12]Romain Veyrune.Fixed Exchange Rates and the Autonomy of Monetary Policy:The Franc Zone Case[R].IMF Working Paper,2007,34:1-23.
[13]Morris Goldstein,Philip Turner.Currency Mismatch:Mess and Countermeasures of Emerging Market Countries[R].Shanghai:Shanghai Society Science Document Publishing House,2005.
[14]McKinnon,Ronald.Exchange Rates under the East Asian Dollar Standard:Living with Conflicted Virtue[M].Cambridge,MIT Press,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