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蘭
韓非對救濟制度的反對
鄭文蘭
西周和春秋時期,社會救濟無論是以國家為主進行的國施,還是以家族長為主進行的家施,都是受到當時人們的肯定和頌揚的。但進入戰國時期,救濟制度卻開始走下坡路,尤其是韓非對救濟制度的批評最為激進。通過讀《韓非子》一書,可以理解韓非的態度,為了實現自己的治國主張,韓非必須要向傳統的救濟制度開刀。
他把歷史看作分階段、不斷向前進化的,每一個階段都有不同的具體情況和問題。歷史上所謂“圣人”都是根據當時的條件提出解決問題的措施。他的結論是:“圣人”不向往久遠的古代,不效法成規舊歷,而是要研究當時的社會情況來制定相應的措施。“處多事之時,用寡世之器,非智者之備也;當大爭之世,而徇揖讓之禮,非圣人之治也”。強調施政要參看當時所處的環境,環境不同了就應該做相應的改變,如果一味施行將淪為笑柄。“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事之民,皆守株之類也。”
鑒于此種觀點,不妨看一下,戰國時期與前代相比救濟制度所處的環境是否也發生轉變,是否也應作相應的改變。救濟制度之所以在西周春秋時期盛行是有其社會根源的,因為當時普遍以家族為生產單位,個人無法脫離家族而存在,國與野之間的界限明顯。國家施行針對于國內的救濟,有助于緩解矛盾,維護君主統治;而在當時家族作為貴族維護政治地位的憑借,在宗族內部施行救濟也是要貴族避免因為失去族黨的支持而陷于滅頂之災,所以當時重視救濟制度是出于現實政治的需要,不得不進行救濟。
而戰國時期社會面貌迥然不同,伴隨著生產力的發展、鐵耕的流行,使農民具備了從事個體經營的條件,以父權制大家庭為單位的集體勞動變成壓抑生產積極性的桎梏,而分地私耕、“百畝一守”的個體勞動已成為可能,脫離家族便無以生存的局面一去不復返。春秋以來各國以奪位、分室為內容的政治斗爭進一步瓦解了大的家族,使人口的流動加大,原本清晰的國野之間的界限也消失了,“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既然境內之民統可視作要為國家提供兵役和賦稅的編戶齊民,國人從此也就失去了作為統治階級部族成員的資格,因而也就失去了要求國君或族長施予的根據。“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正是因為出現以上新現象,所以救濟制度也就不應擺在原先的崇高地位上了,取而代之的是實施適應地緣取代血緣關系下的新型的救濟制度。這是韓非反對救濟制度在經濟上的出發點。
他主張在統治階級內部,君主一邊用權術來駕馭群臣,一邊又采取“強公室、杜私門”的政策來限制重臣的權力。他說:“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有國之君,不大其都……人君者,數批其木,勿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將塞宮閭。私門將實,公庭將虛,主將雍圍……公子既眾,宗室憂吟。”韓非的這種尊主卑臣的思想導致他對臣下的不信任,在《八奸》篇中,他把父兄排在第三位,是防范的重要對象,而民萌則排第五。何謂民萌,為人臣者散公財以說民人,取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勸譽己,以塞其主。這是典型的對救濟制度的反對。
大概韓非吸取了春秋以來的經驗教訓,認識到救濟制度對君主的危害。在春秋時期,一些貴族無限制地擴展家施的范圍,逐漸及之于國,卿大夫之家的勢力反而被壯大了。宋國的司城子罕不僅能施,而且“施而不德”,不求受賜者報答,因而罕氏便成為宋國的強宗。鄭國有一位貴族叫子皮,他趁大饑之年救濟國人,由是“得鄭國之民”,以后他的家族也常掌國政。而齊國的公子商人和宋國的公子鮑竟利用貸粟與國人的辦法謀得了君位。春秋后期,國家救濟制度漸趨廢弛,以至于“公聚朽,而三老凍餒”,許多大族又在激烈的政治斗爭中被奪邑、分室,從而失去收族的依據。于是,大量貧困化的家族成員一下子被拋向社會,少數仍處于興旺發達中的大夫則趁機通過分施爭取民眾,益發把救濟當成同公室奪權的工具。其中最突出的莫過于陳桓子,他對式微的公子公孫“私分之邑”“國之貧約孤寡者”則“私與之粟”;又公開小斗進大斗出來放貸,居然使民歸之如流水。至其孫田成子復修桓子之政,貸多而收少,經過幾代人的努力,終于完成了田氏代齊。其他如季氏驅逐魯昭公和三家分晉等,也都采取過類似的做法。
救濟制度如此的危害于君主的集權,加之當時的時代背景,重臣擅權,虧法以利私,耗國以便家,君主不得不限制臣下的權利,更要防止臣下利用施舍來得取民心,所以不會推崇救濟制度。
在《奸劫弒臣》篇中明確指出:“夫施與貧困者,此世之所謂仁義;哀憐百姓,不忍誅伐者,此世之所謂惠愛也。夫有施與貧困,則無功者得賞;不忍誅伐,則暴亂者不止。國有無功得賞者,則民不外務當敵斬首,內不急力田疾作,皆欲行貨財,事富貴,為私善,立名譽,以取尊官厚俸;故奸私之臣愈重,而暴亂之徒愈勝,不亡何待!夫嚴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罰者,民之所惡也。故圣人陳其所畏以防其袤,設其所惡以防其奸,是以國安而暴亂不起。吾是以明仁義惠愛之不足用,而嚴刑重罰之可以治國也。”此種激進的觀點,把仁義惠愛看作亡國滅家的根源,提倡嚴刑峻法。基于此種觀點考慮,救濟施舍當然是要反對的。他認為:“今夫與人相若也,無豐年旁入之利,而獨以完給者,非力則儉也;與人相若也,無饑饉疾疚禍罪之殃,獨以貧窮者,非侈則惰也。”既然“侈而惰者貧,而力而儉者富”,則“今上征斂于富人以布施于貧家,是奪力儉而與侈惰也”,救濟施舍等于使無功者受賞。這樣,“欲索民之疾作而節用”,也就不可得了。
他認為當時君臣之間、君民之間關系皆是利害關系,君主計算臣所處力量的大小,臣也計算君主所出爵祿的高低,君臣之間猶如買賣關系,君臣各為其利,并不是君仁臣忠而是利害關系。君主跟人民之間同樣也是利害關系,韓非認為使人民心悅誠服地供統治者役使、剝削是做不到的,他在《顯學》篇中說:“夫圣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不恃賞罰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為也。”為此,他主張君主對人民必須實行強制。《外儲說右下》說:“彼民之為我所用者,非以吾愛之為我用也,以吾勢之為用也。”從而他在《六反》中提出“用法之相忍,用棄仁義相憐”的主張。
不僅如此,韓非認為就是親如父母子女的關系也是由利害關系主宰。《外儲說左上》說:“人為嬰兒也,父母養之簡,子長而怨,子盛壯成人,其供養薄,父母怒而榍之,子父至親也。”《六反》說:“父母至于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皆出父母只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后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于子也,猶有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由此可見,他把一切社會矛盾的產生都認為是由于利的不同,人的本性是追求利的,而損害自己救濟別人這樣的無利于自己的事情缺乏存在的感情基礎,當然是不會提倡的。
總之,《韓非子》一書主張進化的歷史觀,綜合和歸納了早期法家的思想,提出法術勢的新的法術思想,繼承和發揚了荀子的性惡論,改造了老子的道家思想,是適合戰國末期新形勢下的進步思想。其中對救濟制度的反對根源于當時的政治、經濟、社會等條件,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10.3969/j.issn.1671-489X.2011.13.122
(作者單位:山東省淄博市臨淄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