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校長,一個夾層中的職業
臧志軍
在教育普及的今天,任何人在其一生中都會碰到很多位校長。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讀高三時的校長。那是一天下午,吃完飯我提前到學校,在學校的老銀杏樹下,一位長者突然叫我的名字,并問了許多關于我的家庭和學習的問題,看他那個樣子肯定有點來頭,我只能如實回答他。后來同學告訴我那就是我們學校的校長,他說我太粗心,每次開校會應該去留意一下主席臺上黑壓壓的人頭。我也頗有點不好意思,一校之長能認識我,而我居然不認識他!后來因為求學與工作的關系,又遇到過很多位校長,但算起來,這應該是我一生中與校長最為親密的一次接觸。謝謝這位姓周的校長給一個整日埋頭于書本堆的小伙子帶來的心靈上的撫慰以及一絲至今都留在心頭的小小的虛榮。
最近也接觸過不少校長,言談中總覺得他們與我記憶中的那位校長來自不同的星球。我記憶里的那位中學校長就像老式家庭里的一家之長,坐在堂屋的圈椅里看著門外的子孫玩耍,他是孩子們生活的一部分,但同時又保持相當的距離;今天的校長則更像現代企業里的廠長、經理,他們關心的不再是那些孩子,而是案頭上由那些孩子幻化成的數字。哪一個孩子上學是否開心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學校的報到率;哪一個孩子是否通過技能鑒定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學校的考工通過率;哪一個孩子是否找到工作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學校的就業率。我甚至感覺在這些校長的世界里數字是唯一真實的東西,其他都成了“浮云”,也許這就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數字化教育的圖景。
我也在不斷提醒自己,無論是對高三生活的回憶、還是對當下校長們的印象其實都是片面的,許多年前我還是個學生,周校長只需向我展示他體恤學生的一面;今天,我是職業教育戰線的一員,校長們只能用更為宏大的敘事來與我討論更為宏觀的問題。如此說來,校長其實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他(她)可能是一個說教者,一個榜樣,一個行政系統里棋子,一個發號施令的上司,一個唯唯諾諾的下屬,一個調動數億資金的經理人,一個爭取成為好伙伴的企業合作者,等等,等等。所以,在我等當不了校長的人看來,校長其實是一個處于學生、教師、上級官員、合作企業等各種社會關系擠壓中的職業,學生認為他(她)應是學問典范和道德楷模,教師認為他(她)應是出色的教育管理者和公正的仲裁者,上級官員希望他是行政意圖的忠實貫徹者,合作企業希望他是在商言商的對手……這種復合的職業期待對校長造成的壓力可想而知,校長們普遍喊累是可以理解的。
校長的復合職業身份由這個社會決定,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加以改變,但社會并沒有規定校長如何在這些職業身份之間選擇側重,校長仍有展現個人特質的空間。
最近經常與上海某著名中等職業學校的校長交流,發現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累,相對許多校長要輕松得多。問到訣竅時,他提得最多的是計劃與放權兩個詞。首先是細化計劃制訂的流程,把計劃制訂變成凝聚共識的過程,一旦計劃通過,就嚴格執行。他舉的例子是校長辦公會的議題在每年年初就被確定下來,每個議題的討論時長也是固定的,都不能更改,職能部門只能把本部門最重要的議題呈現到會議上,因為只有一次討論機會,過了村就沒了店,所以倍加珍惜。其次是嚴格界定中層管理人員的責權利關系,在放權的同時,用責任來擠壓權力擴張的空間。這樣一來,中層管理人員必須敢于承擔責任,也勇于承擔責任,因為他就是所管轄事務的最終決策者。這位校長引以為自豪的是,在一些重大突發事件的處理中校長都無須親自出面。校長不需要開沒完沒了的會,不需要應付沒完沒了的匯報,那他干什么呢?用這位校長的話來說,是思考學校的戰略性問題,處理一些戰略性事務。
我到過這所學校,相信校長所說大體不虛。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要達到這個境界所需要的是多年的努力,其中的辛苦自不必為外人道。但許多人并不會關心這種狀態的形成過程,反而會認為一個太悠閑的校長就不像校長了,而我們從這位校長身上看到,校長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與工作方式,不必去滿足所有的職業期待。問題是校長們可以舍棄哪些職業期待,而同時又必須滿足哪些?從我這樣一個被管理者的角度來看,多數校長選擇偏向自己的官員身份和商人身份,所以他們才會熱衷于談論官位、資金、效益等話題,他們在法律上的教師和教育管理者的身份常常是被淡化的,學生和教師經常成為可有可無的棋子,就像前文所說,早被數字化了。這也許是校長們所處的情勢使然,但這不應成為借口,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中,盡管身處夾層,但并非沒有回旋的空間,校長們不應忘記他們作為教師和教育管理者的身份,希望有更多像我一樣的人能在離開學校數年后回憶起校長對自己的關心,而不只是說“那個校長啊,我認識他,他又不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