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彬 王永平(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張若虛的月亮
■王志彬 王永平(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這樣的夜晚,雪花紛飛,世界晶瑩剔透。倚窗而立,我竟想起了張若虛,和他的那一輪月亮。
在唐初至明初這一漫長的歲月里,《春江花月夜》就像是一位“養在深閨人未識”的佳人。所幸還有郭茂倩和他的《樂府詩集》,即使原本只是把她作為一篇普通的樂府文章收入,但是《春江花月夜》卻因之得以流傳。明初高棅《唐詩品匯》和后七子領袖人物李攀龍的《古今詩刪》也都把她入選其中,但高棅《唐詩品匯》中也只是把它列入“旁流”(他的唐詩正聲并沒有收《春江花月夜》)。而此后影響深遠的《歷代詩話》及其續編未有只言片語論及她的倩影。只有等到王夫之在《唐詩評選》中才給予她足夠的評價:“句句翻新,千條一縷,以動古今人心脾,靈愚共感。”清朝末年王闿運更是把她稱之為“孤篇橫絕”,而聞一多先生則贊嘆“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格調,孤篇橫絕,竟為大家”,甚至把她奉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
有些東西注定是珠玉,掩埋于瓦礫之中,過去萬年,依然無損自身的光彩,一旦獲得機會,便會照耀千里,成眾星之月。誠如斯言:“天生麗質難自棄”,遲早有一天她會煥發出耀眼的光芒,并且隨著覆蓋她的塵埃散去,她的光彩就會愈來愈明麗,終于升騰為一輪皎潔的月亮,長久地懸掛在我們的頭頂、心中。
這是唐朝最初的那一枚月亮。高高懸掛在有江水有落花的夜里,俯瞰潮漲潮落,迎送人來人往。不喜不悲,不憂不懼。此前,“金陵王氣黯然收”;此后,盛唐的喧囂 、熱鬧、繁華和氣度,都在這枚月亮的沉靜中如輕羽般散落。唯有這枚月亮朗照,那一夜,天地澄明。
他來了,她也來了。
張若虛迎著他的月亮走來。在夜里,在江邊。
他選擇了夜。這樣的夜里,人才最真實,心才最寧靜。這樣的夜里,才不必在意身上層層的華衣,才會褪卻心上層層的俗塵。這樣,才可以和自己輕輕說話,才可以對著自己的靈魂低語。
他的靈魂一定是潔白的,就像他的那枚月亮。所以他自可以摒棄一切的虛妄和世俗,用心去描繪他理想的世界。
那個世界里有的是純粹而美麗的自然。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遠處,一輪明月;眼前,潮水拍岸,上下應和,彼此相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江水而海潮,潮水而明月,月出于東山之上,潮水將月托升,潮水隨月而起。潮水迅捷的推進,月光皎潔地鋪展,江面、江岸都入其中,何等壯美!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何處才是,何處不是?潮水、春江,盡收月亮光照之下。月亮之明,千里之外,萬里之遙,都會共對那一輪明月,都會涌起那一種相似的情感。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清音低唱,曼歌纏繞,水繞芳甸,月照花林,空似流霜,汀如迷沙。水天一色,因月明更見其朦朧;孤月一輪,因江闊更顯其孑立。月亮是孤獨的,然而她何曾孤獨過?還未遠去的六朝之水,還夾雜著絲竹妙語和鬼影舞姿,再往前那些被胭脂浸泡過的閨房之中是不是還在薄帷之上寫滿明月的思念?此刻,在張若虛的筆下,他沖決而出,棄絕溫柔的舊夢和混醉的老酒,醒了過來,冷峻深刻地注視著這片瘡痍的土地,以及至上的人生的悲歡離合,在歷史的風聲里,思考生命的真諦。
春光總會流遠,逝者還如斯夫,花落,月損。我來了,我在了,我走了,我沒了。誰可以在自己之上俯視生命的光華?誰可以跳出自己的圓?誰可以想著你不過是另一個我,而我只是另一個他?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見證了月之初升,何處會是月之所終?屈原于《天問》之中“日月安屬?列星安陳?”的追問,到張若虛這里有了傳承,而此后的李白和蘇軾還會舉杯叩問。在巫風盛熾的戰國荊楚之地,屈原的追問顯示出理性的萌芽;而其后李白更多的是一種身處鼎盛之際的豪放和睥睨一切的霸氣;到了蘇軾則是源于自然之律之后對人生缺憾的寬慰。張若虛的叩問,是歷經亂世之后少得安寧的慨嘆,而慨嘆之后乃是詩人對一個盛世即將來臨的出于意表的征兆。月亮是孤獨的,個人是渺小的,只有這渺小的生命在孤獨的月亮籠罩之下才能體察歷史的深邃,才能明了詩人憂思的綿長。“所挾持者遠,其憂必遠;所瞻望者殷,其苦必殷。”于自然永恒之際覺察人生的短促,從廣漠宇宙中體會人類的渺小。“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揮之不去的憂愁可能將人的心靈擠壓得沒有一絲反抗的勇氣,只好任隨生命的沉淪。而張若虛并未如此,他似乎更執著于生命的價值,他越發感受到自己作為歷史鏈條中一分子所應擔當的責任。
不知道第一人什么時候來,不知道最后一個什么時候離開。就如月亮,沒有最初,沒有最終。只是,不離不棄,照著江邊的人。一個,再一個。一年,再一年。一代,再一代。
張若虛就像他的月亮。看著江潮,看著人世,也看著人間的愛情。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云卷云舒,花開花落。詩人的思維一下子回到人間,那些與自己一樣的人們,扁舟、白云、青楓浦、相思樓。“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屈原《楚辭 ?招魂》)從此,“青楓”一詞就成為憂愁的象征。“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孟浩然《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扁舟也是孤舟,更加深了傷感之味。拂曉時分,夢回情境杳不可尋,北宋秦觀“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落花飄零于幽靜的深潭,平靜的滑落直至生起無窮盡的波瀾。一切就已成空?惘然的只是當時的感觸,此情依然可供追憶?總需要做點什么,讓自己的心靈充滿溫暖愛意,唯有情能夠恒久,能夠永存于代代無窮已的人類的魂靈深處。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白云自去,浦上愁人,游子不歸;簾卻易卷,月華難收,搗衣砧上,拂去還來。愁人的月亮,無奈而固執。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不是歸人,而是過客,嗒嗒的馬蹄,一場江南的企盼。
愛情是純潔的,月華亦如是。“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王昌齡《閨怨》)遠在他方的人兒,是否也如我一樣此際情真,明月可鑒?那天際飛過的鴻雁是不是正帶著錦書,又或者水中之鯉正銜著 “迢迢一尺書”(李商隱 《寄令狐郎中》)?然而……鴻雁自去,月光依舊;魚龍潛躍,亦不過片刻之波,波靜之后月華流照,歸人呢?“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詩人一切的苦痛思索都在這被情所困的婦人身上,春已過半,情人不歸,這怎能不令人頓生失望之情?月升月落,人來人去,情生情滅。“黯然銷魂者 ,唯別而已矣。”(江淹 《別賦》)江淹述說著愛人之間的相思別離,遠不止這些,還有好夢難圓的落寞,和生命被阻隔之后的惆悵,在窄窄的詩句中把人生的苦難燭照得如此通徹,卻又如此的明朗。即使悲傷也不哭泣,盡管傷感但無消極。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州。”(張祜《題金陵渡》)花落幽草,春光將老,人在天涯,情何以堪?碣石瀟湘,天各一方,落月西斜,孤人扁舟。游子的凄苦之情正如這月一樣寂寞,而不絕如縷的思念之情,裊裊搖曳,令人心醉神迷,彌望不止。
狄德羅在《論戲劇藝術》里面說:“什么時代產生了詩人?那是在經歷了大災難和大憂患以后,當困乏的人民開始喘息的時候。”張若虛正逢其時,可是遍尋史料,也難以看到更多關于他的文字。所以,翻爛《全唐詩》,也再不能找到他的第三首詩歌。縱使尋到,我們又如何可以接近他明潔如月的心?他留給這個世界的,只是那個月亮一樣的背影和千年傳唱的絕篇。
月光、潮水、花草遍生的芳甸、沙灘、天空、原野、瑩潔如雪的花林、飛霜、白云、閑潭、落花、湛湛江畔的青楓、扁舟、高樓、鏡臺、玉簾、砧石、可寄相思的魚雁。明月樓上,妝鏡臺邊,是誰相思無眠,是誰長夜徘徊?而那月光,竟是要陪著他還是要惹更深的愁情?卷了不去,拂了還來。惱它還是謝它?扁舟子,青楓浦。夢里花落,春半了,歸期卻無盡頭。山高水長,竭石瀟湘,不能乘月歸家。此情,何以堪?愿逐月華流照君。照他的她,照她的他……
張若虛只屬于《春江花月夜》,與其他詩篇無關。
讀張若虛,就要讀他的春、江、花、月、夜。嚼碎他的每一個字,也難以捕捉到他的一點氣息。楓林外,春江邊,他只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愛著人世美景,悄悄躡足而過,曳衣而去,翩若驚鴻,從此便讓歷史停在一瞬,便讓所有人駐足回首、詫異驚嘆,留下無限的猜想和不盡的思念。
張若虛是個謎,似遠還近,似實還虛。只看他一眼,便會有一輪月亮在你的心間。而那月亮,定不是姓李,也不姓蘇,而是姓張。
一定的,他活得極其自我。只是在那樣的夜里,他看著江,看著花,看著月,思緒難平,一揮而就。被誰讀到?被誰遇到?從此得見世人,從此流光溢彩。
或許他太隨意,所以才有《代答閨夢還》,才有“情催桃李艷,心寄管弦飛。妝洗朝相待,風花暝不歸”這樣香艷的詩句,然而誰沒有香艷一回的權利,但我寧愿相信,這首詩與他無關。有關又何妨?
在意氣風發的唐代,只有如同謫仙人的身姿才會在當世留下濃香,而他,太安靜。稍不細心,輕輕一抹,就拭掉了他的名字。然而襟袖間遺落了兩首,即使一首被人詬病,即使僅遺漏一篇,文字已經芬芳四散,光華已經遍溢后世。
張若虛不屬于盛唐,那太吵鬧;也不屬于大宋,那太世俗;他只屬于他的初唐,和他的那枚月亮一起,曼妙之間,輕蘸月色,拋了幾片花瓣,便乘著他的月亮遙遙而去,而他的花片飛成了光羽,竟作了絕代芳華。
他理應白衣飄飄,理應風姿瀟灑,理應絕世出塵,理應微笑,理應自若……
他有明月在胸,自然純凈、不染塵滓,平靜淡定、寵辱不驚……
月亮升起來了。
在皚皚白雪的映照之下,月亮升起在我的相思樓上,在我的玉戶簾中……
那是張若虛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