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語文文言文詞匯教學摭談

■馬春鳳 (河南省南陽市第五中學)

詞匯是語言中的建筑材料，不掌握詞匯，要想在表達思想上達到清楚正確而且生動有力的程度是不容易的。語言是不斷地發展變化的，從古代漢語到現代漢語，語音、詞匯、語法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變化，而三者之中，詞匯的變化最快，舊詞不斷消亡，新詞不斷產生，詞義不斷演變。所以，詞匯教學就成為中學語文文言文教學的重點和難點。其中聯綿詞、重言詞和復語由于構詞和表義的特殊性，最容易造成誤解。故本文對這三類詞略加討論，以期引起大家的注意。

一、聯綿詞

聯綿詞，舊稱連綿字、連字，指由兩個音節連綴成義而不能分割的詞，即雙音節單純詞。雖然有兩個音節，但只有一個語素。聯綿詞有幾個重要的特點:

1.構成聯綿詞的兩個字存在語音上的聯系，即雙聲疊韻關系。雙聲指兩個字的聲母相同，如《離騷》:“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陸離”雙聲。疊韻是指兩個字的韻部相同，如蘇軾《赤壁賦》:“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徘徊”疊韻。還有的是既雙聲又疊韻，如《詩經?周南?關雎》:“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輾轉”雙聲疊韻。

2.不能分開逐字解釋。聯綿詞是雙音節語素，每個音節都不能單獨表示與整體意義相關的意義，其意義體現在兩個單音節字的結合中。有的聯綿詞分開后，雖然其中一個字或兩個字都能單獨表義，但與聯綿詞所表示的意義毫無聯系。如《離騷》:“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教材注 :“侘傺，失意的樣子。”《孔雀東南飛》:“伶俜縈苦辛 。”教材注:“伶俜，孤單的樣子 。”王念孫在《廣雅疏證》中說:“大抵雙聲、疊韻之字，其義即存乎聲，求諸其聲則得，求諸其文則惑矣。”其見解成為詮釋聯綿詞的典范。

3.具有多種書寫形式。構成聯綿詞的兩個字只是以音表義，詞義與詞形并無關系，凡語音相同的字都可以通用。因此，聯綿詞的書寫形式很不固定，一般都有好幾種寫法。雖然寫法不同，但它們的意義卻是基本相同的。如《孔雀東南飛》:“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丁寧”也寫作“叮嚀”，意義相同。又如“逶迤”為聯綿詞，又寫作“委佗”“委蛇”“倭遲”等。

由于聯綿詞構詞和表義的特殊性，很容易造成誤解。如“猶豫”為雙聲聯綿詞，是拿不定主意的意思，《顏氏家訓?書證篇》解釋說:“《尸子》曰:‘五尺犬為猶 。’《說文》云:‘隴西謂犬子為猶。’吾以為人將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來迎候，如此返往，至于終日，斯乃豫之所以為未定也，故稱猶豫。或以《爾雅》曰:‘猶如麂，善登木。’猶，獸名也。既聞人聲，乃豫緣木，如此上下，故稱猶豫。”顏氏依字面把猶豫解釋為復合詞，是錯誤的。《離騷》:“心猶豫而狐疑兮。”洪興祖補注，解釋猶豫，又引用了《顏氏家訓》的說法。又如“狐疑“是聯綿詞，而今人猶以狐性多疑解釋。這些是典型的望文生義。

二、重言詞

重言詞是由兩個相同的音節構成的復音詞。上古漢語里重言詞相當豐富，據向熹先生統計，《詩經》出現的重言詞有359個，上古漢語中的復音詞總數在600個以上，而《詩經》的重言詞比先秦其他典籍要多。

重言詞的語音關系，有的兩個字純粹表音，書面上寫成哪幾個字只是同音借用，與這些字的本義無關。如《詩經 ?周南 ?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關關“是鳥鳴聲，與關的本義沒有聯系。有的重言與單音的意義基本相同，但重言更富于描寫性。如《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萋萋。”“萋”與“萋萋”都是茂盛的樣子。

從詞類上看，上古漢語的重言詞絕大多數是形容詞，主要用來繪景或象聲，即描述事物的形態或描寫事物的聲音。如《詩經?小雅?采薇》:“總角之宴，言笑晏晏。”教材注:“晏晏，形容歡樂的樣子 。”又“戎車既駕 ，四牡業業 。”教材注 :“業業 ，高大雄壯的樣子。”《孔雀東南飛》:“新婦在車后，隱隱何甸甸。”教材注:“隱隱、甸甸，都是模擬車聲。”曹操《短歌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教材注:“呦呦，鹿鳴的聲音 。”

重言詞還可以帶詞尾，如《離騷》:“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也可以放在別的形容詞后面，如《離騷》:“芳菲菲其難虧兮，芳至今猶未沫。”

需要注意的是，單音詞的疊用應和重言詞區分開來。如《孔雀東南飛》:“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事事”是每件事的意思，是單音詞的疊用，不是重言詞。

三、復語

復語，也就是同義詞連用，即意義相同或相近的詞連在一起組成一個并列式的合成詞，古人也稱之為重言、連文，今人又稱作同義復合詞。復語也是文言文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特殊詞匯現象。

現行中學語文教材沒有提到復語的概念，注釋中也沒有提到同義詞連用的問題。但是作為一種特殊的語言結構形式，復語又有不同于其他詞語的地方，這些特點在教材關于復語的注釋中有所反映。如《孔雀東南飛》:“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教材注:“扶將，這里是服侍的意思。將，也是扶持的意思。”盡管教材并沒有注明“扶將”是復語，但我們可以根據注釋文字辨別出復語來。弄清了復語的知識，有助于我們真正讀懂有關的注釋文字，并能舉一反三，根據注釋文字辨別出哪些是復語，從而提高閱讀能力。

由于字詞的古義在后代往往消失，因而易造成對于復語的誤解。如《孔雀東南飛》:“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教材注:“嚴妝，盛妝，仔細地梳妝打扮。”可見，教材把“嚴妝”理解為偏正結構。教材的注釋是錯誤的，這樣解釋不僅不符合行文規律，而且誤解了“嚴”的詞義。就全詩的情節來看，此二句只是交代了這一節詩所敘情節的時間和肇始，下面的詩句才是具體描述劉蘭芝如何精心打扮的，最后用“精妙世無雙”概括打扮的結果。若如教材的注釋，則顯得紊亂和重復。據張志達先生考證，“嚴妝”是一個復語，意思是穿著打扮，而不是仔細地梳妝打扮。在古漢語中，“嚴”可用作動詞，有“整治”義，如《搜神記?盧充》:“敕外嚴車送客。”“嚴車”即整治車馬。“嚴”用于穿戴衣服飾物，由整治之義引申為裝束、整敕。《漢語大字典》“嚴”字下第十個義項就列此二義，且所舉例證就是“新婦起嚴妝”。此足證嚴妝為同義詞連用。當然，還有虛詞連用的，如李白《蜀道難》:“噫吁嚱，危乎高哉！”教材注:“噫吁巇，三字都是驚嘆詞 。”

在文言文詞匯教學中講授聯綿詞、重言詞、復語及其相關知識，有利于學生了解古今漢語的聯系，并進而融會貫通，更深刻地認識漢語，更靈活自如地運用漢語。學生理解了這些知識，就可以觸類旁通，加深對這些詞匯的理解，從而提高閱讀文言文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