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進 丁 偉

中共北方區委黨校，作為中國共產黨創辦最早的黨校，經中共中央批準，由中共北方區委于1925年10月秘密籌建，校長為羅亦農。據謝武軍先生考證，北方區委黨校很可能就是中共中央所要創辦的“最高黨校”①謝武軍：《羅亦農對中共黨校事業的開拓性貢獻》，《中共黨史研究》2010年第7期。，可謂影響、作用非比尋常。然而，由于當時情勢的特殊和年代的久遠，關于北方區委黨校的創辦過程及細節，僅有少數幾位當事人的粗略回憶可資參考，而且有些地方還較為殊異，令人莫衷一是。

近日，在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查閱有關檔案時，發現日本大正15年（1926年）10月16日朝鮮總督府警務局報送給日本當局的一份材料《中國共產黨最高機關及北方區各機關》②朝鮮總督府警務局：《中國共產黨最高機關及北方區各機關》，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所藏檔案：《支那ニ於ケル政黨及結社ノ狀況調査一件》第7巻。（以下簡稱日方資料，除特殊注明外，均引自此材料）。其中，就有一段名為“訓練班”，實則中共北方區委黨校的記載。

一、關于材料內容的基本判斷

日方材料內頁題名為《中國共產黨最高機關及北京區各機關》，下括10項內容，分別是：一、中華共產黨（即中國共產黨——筆者注）中央執行委員會；二、中華C.P.黨所附部少青團C.Y.團（即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作者注）；三、北方區執行委員會；四、北京地方委員會；五、臨時設施總指揮部；六、特別支部；七、共產主義青年團北京地方委員會附屬各支部書記及黨員；八、訓練班；九、共產主義青年團創設的各種團體；十、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員每月所領經費（工資）。

從這些內容可以做出這樣的基本判斷：

（一）該情報機構一方面對中國共產黨，特別是國共合作時期北方地區國共兩黨的機構和人員有了一定程度地掌握和了解，不僅領導人姓名、籍貫、職務、年齡都掌握，連領導人的工資都了解，北京地方委員會各支部書記、黨員都詳細記錄在冊；但另一方面，對中國共產黨與共產主義青年團的黨團關系認識還屬于霧里看花，易犯張冠李戴的錯誤。多數關于共產主義青年團的記載，通過其領導人姓名的羅列，可以基本判斷其就是黨的機關，如第九項關于“共產主義青年團創設的各種團體”，列有中國救難會、國民會議促進會、非基督教大同盟、反帝國主義大聯盟等，顯然為黨的外圍組織。

（二）“訓練班”與其他各項并列，可見情報機構在搜集信息的過程中被某種程度地強化了對其重要性的認識和判斷，進而將其列為中國共產黨和北方黨的組織的重要工作內容之一。

（三）依據“訓練班”項所記載的地點、目的、舉辦時間、課程講授內容及教師姓名，可以明確判斷這就是中共北方區委黨校，后面予以詳細辨析。

二、關于北方區委黨校有關詳情的判斷

（一）校址日方材料明確記載“訓練班”地址為“新街口蔣養房胡同68號”，但隨后也說明“為了避開官府的注意，訓練教育場所經常變換，時間有時夜間，有時白天，一般在2、3個小時左右，一周三次。當時地點經常變更，主要是躲開官府的注目”。這對于目前關于北方區委黨校地點在蔣養房胡同①王斐然回憶，謝蔭明整理：《對彭健華同志回憶的幾點補充》，《北京黨史資料通訊》1982年第4期。、石老娘胡同、北大三院三種說法②陸兵：《尋找北方區委黨校》，《北京黨史》2000年第3期。的形成有了較為合理的解釋，那就是似可認為黨校設在蔣養房胡同，但上課地點時常變更，石老娘胡同、北大三院均可能有之。

（二）舉辦時間關于舉辦原因及時間，當時的社會形勢的確如日方資料所述，“當時恰是國民軍全盛時代，共產黨的活動也相當地活躍”。1925年10月，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特別會議后，決定單獨建立中共北京地委。新組建的中共北京地委在改組后的中共北方區委直接領導下，與南方轟轟烈烈的革命風暴相呼應，在北京掀起了規模空前的首都革命，這是黨在城市領導的一次武裝奪取政權的嘗試。1926年3月，又組織發動了三一八運動。這一系列革命運動，表明共產黨在北京城內相當活躍，國民軍亦正處于一段非常輝煌的時期。在這樣的社會形勢下舉辦黨校符合革命的需要，也具備現實的條件。

日方材料進一步記載培訓班第一期是在1925年12月5日開始，每期3個月，到1926年4月，共舉辦4期，結業14個班。對此，時任中共北方區委秘書彭健華、團北方區委經濟斗爭委員會書記尹才一回憶是1925年冬開辦的，第一期完成3個月的教學計劃結業后，因北京環境的惡化而停辦，僅舉辦一期③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北京出版社，1991年，第198、243頁。。而謝武軍則考證認為：“黨校辦校時間是1925年10月初至12月20日左右。”④謝武軍：《羅亦農對中共黨校事業的開拓性貢獻》，《中共黨史研究》2010年第7期。關于開辦時間、每期的培訓周期是一致的，但是，出入較大的就是日方資料中的“4期”說。

關于停辦的原因及時間，日方材料記載：“像如此的訓練班辦到本年（1926年——筆者注）4月第四期，國民軍從北京撤離后，同時訓練班的教育也隨即中止。”《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第一卷認為：“由于北京的政治環境日趨惡化，黨校沒有按原計劃長期辦下去”。⑤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第1卷，北京出版社，2001年，第113頁。這個政治原因就是“三一八”慘案以后，1926年4月，“奉直聯軍已占領津、京，國民軍撤離北京，退守南口、張家口一線”，“李大釗等共產黨人及許多國民黨左派人士被反動政府下令通緝。”“北京處在更加嚴峻的白色恐怖之中”⑥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第1卷，第166、178頁。。這說明日方資料所述具有一定的歷史合理性和可靠性。

（三）培訓學員來源及數量材料記載訓練班是針對“新入團者”，可見其來源是青年團員。而據當時親歷者、時任共青團北方區委經濟斗爭委員會書記尹才一回憶，“黨北方區委開辦了黨校，在北方招收學員，北京有許多團員和團的干部參加了學習”，“黨校為北方培養了大批黨、團干部”⑦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第243頁。。彭健華回憶：“當時北方區委又依據各地委工作的需要，確定了各地選派學員的人數，規定了選派學員的條件：較有工作能力，學習心切，有培養前途的黨、團員和積極分子。”⑧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第200頁。可見，北方區委黨校是面向北方黨團組織，培養黨團工作骨干的地方。

至于學員人數，親歷者都沒有詳細的回憶可以參考，只有彭健華指出當時的校址“估計可以容納60名學員住宿”。《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第一卷認為：“第一期學員近百人，來自北方區委所轄各地黨團骨干。”⑨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第1卷，第113頁。《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大事記》：“學員來自北方各地，共60余人，學習時間近3個月。”○10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北京歷史大事記》 （1919—1949），北京出版社，2001年，第73—74頁。日方材料則令人驚訝地把4期訓練班學員的人數及女學員的人數都羅列了出來：“第一期67人（其中女9人），第二期36人（其中女9人），第三期27人（其中女7人），第四期29人（其中女2人）”，共計159人（其中女27人）。數據是否可靠，目前尚無從考據，但是關于第1期學員的人數似可信。除了正式學員外，還有些拿著介紹信去旁聽的學員。①參見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第229頁。

（四）課程內容日方資料記載1926年1月5日的第二班課程內容及授課人主要有：李大釗講授《中國問題》；趙世炎講授《社會主義史》，包括《空想社會主義》、《科學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等內容；劉伯莊講授《社會進化史》，包括《原始共產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等內容；陳喬年講授《戰后國際政治經濟狀況》；李渤海講授《職工運動的理論和實際》；卓愷澤講授《C.P.和C.Y.的理論和歷史》、《如何能成為七好黨員和團員》。此外，還有人專門教授《國際歌》。據彭健華回憶：“講課的同志除了羅亦農、趙世炎、陳喬年以外，團的北方區委書記肖子璋、北京地委書記劉伯莊都曾作過專題報告”，還簡要列舉了一些課程的內容，如羅亦農講授政治經濟學常識、歷史唯物主義、世界革命史，趙世炎講授列寧主義、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解放斗爭、共產黨在民主革命階段的任務、職工運動、農民運動，陳喬年講授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理論、黨的建設、世界革命形勢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概況，肖子璋講授關于共青團的任務和學生運動，劉伯莊講授關于黨的國共合作統一戰線問題。②參見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第200—201頁。可見，日方資料缺少一位關鍵講課人、北方區委黨校負責人羅亦農，其他人的課程內容也有一定的出入，待進一步考證。

關于上課時間，日方材料記載：“有時夜間，有時白天，一般在2、3個小時左右，一周三次。”而彭健華回憶是“上午和下午上課或聽報告，空余時間和夜晚自修，整理筆記”③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第201頁。。尹才一則是“每天晚上去聽課”④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1輯，第243頁。。所以，具體上課時間在那樣的特殊環境中似乎還是靈活機動的。這也可看出彭、尹二人參加的是兩種不同類型的班。

綜上所述，此則日方材料所述的“訓練班”可基本判定為中共北方區委黨校。日方材料雖然對于中共北方區委黨校的負責人羅亦農只字未提，對舉辦時間、課程內容、學員來源及人數都與有關國內材料有所不同，甚至對舉辦機關都犯了張冠李戴的錯誤，但是，作為一份外國情報機關搜集的信息匯總材料，對于我們從旁證的角度回顧這段鮮有資料留存的歷史，加深對這段歷史中的人和事的認知，可以說不無裨益。我們期待能有更多的歷史資料被挖掘，更多撲朔迷離的歷史真相被廓清、被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