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長興
中華民族在認知大自然的過程中形成了“上觀天文,俯察地理,中知人事”的認知模式和“取象比類”的思維模式。俗語“燕子低飛雨必淋”中“燕子低飛”是預示“雨必淋”的一個“象”,它和大燕子、小燕子、白燕子、黑燕子無關,更不必解剖燕子。中醫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承襲了中國文化的象思維。中醫的經絡和五臟均是藏象而非臟器,當它從實體的臟器抽象出“藏象”后就與臟器本身關系不大了,甚至沒有關聯,猶如銀幕中高大全的形象與現實中的人物原型不能劃等號一樣。數千年來,中醫按其自身的理論模式和特有的運行機制在運轉。但隨著西醫東漸,中醫開始套用西醫的研究思路和方法,一些人按照西醫的化驗檢查和中藥藥理來診治,結果自然是南轅北轍而無功。因此,重新正確認知中醫顯得非常必要。
《素問·至真要大論》說:“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風寒暑濕燥火,以之化之變也。”“之化之變”也就成了中西醫思維(研究對象)的分水嶺。西醫強調解剖、生理、病理、病因、藥理、疾病、治病;中醫與之對應的則為藏象、證候、病機、藥性、類病、辨證施治。西醫強調“之化之變”以前的原生狀態,中醫強調“之化之變”后的反應狀態。比如,1個雞蛋對于西醫來說,主要是研究這個雞蛋有多少氨基酸、多少維生素;而對中醫來說,主要是看病人吃了這個雞蛋后會產生什么反應,是補虛還是瀉實、是發熱還是畏寒、是補氣還是補血。一支人參,對西醫來說,是一個很好的營養品;但在一個中醫眼中,它既可能是補益藥,也可能是殺人的毒藥,因為氣有余便是火。中醫理論思維屬于“象”思維而非概念思維,是復雜思維而非線性思維。中醫的概念為“類概念”,中醫的病為“類病”。中醫關注的重點不是病因,而是病因“之化之變”的結果,即病機。病機是導致疾病發生發展變化的關鍵要素。中醫認為是正邪相爭的結果導致機體處于何種反應狀態,這種反應狀態是一種多因素的全身綜合反應,同一狀態可由不同病因、不同病理改變導致。因此,狀態的解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對狀態的分類與治療。病從縱切面、證從橫切面來反映這種病理反應狀態。兩個人同時感冒,一個辨證為風寒感冒,要用辛溫解表藥;一個辨證為風熱感冒,則需要辛涼解表藥。
《素問·通評虛實論》說:“邪氣盛則實,精氣奪則虛。”可見,虛的本意是指人體的基本物質的不足,包括無形之氣以及有形之血、精、津等的匱乏而出現的病理反應狀態;實的本意是指致病因子的強烈,除六淫外也包括水飲、痰濁、瘀血等病理產物或廢物導致機體出現的病理反應狀態。虛是精氣奪的結果,實是邪氣盛的結果,只有通過某種病理反應狀態表現出來虛實的結果,人們才可以根據某種病理反應狀態來診斷和治療以達成平衡狀態。如果沒有出現虛實的病理反應狀態,而只是根據西醫診斷和平日生活經驗,盲目進行扶正祛邪,輕者沒有療效,重者會出現各種毒副作用,因為氣有余便是火,過分滋陰則助濕生痰。一些孕婦和癌癥病人盲目使用進補藥食導致副作用增多,一些“三高”病人、愛美人士盲目使用祛邪排毒藥食導致副作用的也頻頻發生。
也就是說,扶正祛邪和補虛瀉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它們既相關又不同。西醫根據患者的各種檢查指標,重在扶正祛邪、殺滅病原菌的同時通過輸液等來扶正;中醫根據患者的各種病理反應狀態,重在補虛瀉實、辨證施治,有是證用是藥。明白其中的差異對日常養生和臨床治療都非常有指導意義,切不可以西醫思維來左右中醫辨治。我們在臨床上發現,沒有明顯虛實表現,或不按虛實表現而直接使用協定處方的療效要遠遠低于辨證施治;進行針灸治療也是如此,根據“反應點”來認識腧穴,采用壓敏點和熱敏點進行針刺和艾灸補瀉,其效果要遠遠大于一般的扶正祛邪治法。
中醫、西醫是兩大不同的醫學體系,西醫是治“人的病”,而中醫是治“病的人”。西醫重理化指標,擅長于殺滅病原體;而中醫講天地人合一,把人放在自然中去研究,講求人與自然以及人體自身內部的和諧、平衡,擅長于改善內環境。許多人都說,中醫是治本,西醫是治標,這話在某些時候是有些道理的。假設人是木頭,要想長出蘑菇,至少要兩個條件:菌種和環境。西醫通過殺滅菌種,而中醫通過改善環境達到異曲同工。環境改變,什么菌也不長;環境不改變,蘑菇菌種殺滅了,還會長金針菇。這就是中醫的“體質辨治法”。可見,中西醫盡管存在某些不同,但兩者在某些方面、某些時候可以互補。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們學西醫的同學也要了解一些中醫的常識、一些常用的診治技術。我們學習了中醫學后,就不至于像現在許多西醫那樣,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見到發炎就用清熱解毒藥,而應辨證施治,是熱則清熱,是寒則溫寒,充分發揮中西醫結合治療的長處來為病人服務。
同樣是對病人施治,為什么會出現這樣嚴重的分歧呢?這要從中西醫的發展史談起。西醫的發展是因為有了顯微鏡,發現了細菌、病毒等病原體,然后又發現了青霉素、微循環等一步步發展起來的。也就是說,西醫是先認知病因,認為病因導致疾病,病因與疾病是因果關系,消滅病因就能治病。它是一種線性對等關系。而中醫的發展呢?哲學思想和醫學經驗構成了中醫的兩大支柱。它植根于中國古代文化土壤之中,是富有中國文化特色的醫學。《漢書·藝文志》記有“醫經七家”、“經方十一家”。可見當時不僅有人在總結臨床醫學經驗,也有人在研究基礎醫學理論,但兩者沒有很好的結合。研究基礎醫學理論的古人將當時“易經”在內的主流文化引入中醫學,來解釋許多臨床現象。而中醫的臨床發展經歷了“癥狀 -藥、類病 -方、(方)證 -方”3個階段,最后才由張仲景將醫經派和經方派兩者進行了某種結合,創立了辨證論治體系。由此可知,中醫是先有臨床經驗,再對臨床經驗加以歸納演繹,是經驗總結、理論升華的產物,屬于非線性對等關系。
從以上分析探討我們可以看出,中醫學是發祥于中國古代的研究人體生命、健康、疾病的科學,是以自然科學知識為主體、與人文社會科學知識相交融的科學知識體系,是以中醫理論為指導的臨床實踐經驗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