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瀟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1〕《論語·為政第二》。
——孔 子
有兩種東西占據著我的心靈,若不斷地加以思考,就會使我產生時時翻新、有加無已的贊嘆和敬畏之情,那就是:我頭頂的星空和我內心的道德法則?!?〕(德)康德:《實踐理性的批判》,韓水法譯,廣西大學出版社2002年,頁158。
——康 德
“天”是一個十分古老的話題,中外古人幾乎都把它視為一個“文化資源的天空”?!?〕參見(英)米歇爾·霍斯金主編:《劍橋插圖天文學史》,江曉原等譯,山東畫報出版社2003年版,頁14。然而,由于中外民族的形成和認識不同,賦予天空的文化資源也是不同的。中國古人對頭頂的天空有其獨特認識并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學問即“天學”。在這種天學中,不僅反映了古人將自然之天賦予神性信仰,并敬其為萬能的主宰者而具有實在性意義,〔4〕卡西爾說:“在神話想象中,總是暗含有一種相信的活動。沒有對它的對象的實在性的相信,神話就會失去它的根基?!眳⒁?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頁96。筆者認為,卡西爾的這一說法同樣也適合于中國古代對天的信仰。而且還將這個神靈之天作為了經國濟民的最終本源,法律即是本源于這個“天”。
天學的核心概念當為“天文”,主要指一種天之“紋飾”,〔5〕如魏晉王弼《周易注》:“剛柔交錯而成文焉,天之文也。”《說文》也云:“文,錯畫也。”本意即古人常言之“天象”。當然,“天文”即“天象”只是一種靜態,進一步的解讀還須動態考察。《漢書·藝文志》云:“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兇之象,圣王所以參政也。”此中的“序”、“步”、“紀”、“參”均為動態行為,已把“天文”的實質表露無遺。所謂“天文”之事,原來是把二十八星宿作為坐標,來觀測日月五星等天體的運行狀況,以考察天象的吉兇,作為君王施政的基本根據。這就是說,中國古人對天象進行考察,其實主要是對“七曜”在星宿坐標中進行運行所構之種種天象進行占卜,從中獲得天意,來預決或展現國家人事的可行性或合法性問題。顯然,作為“中國古代仰觀天象以占知人事吉兇之學問”的天文之學,〔6〕江曉原:《天學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頁20。其本質或核心其實就是一種“星占學”。而由于受到歷代皇權主導的“官方壟斷”,〔7〕參見方瀟:“天機不可泄漏:古代中國對天學的官方壟斷和法律控制”,《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09年第2期。中國古代正統的星占之學實為“軍政星占學”?!?〕中國傳統的這種“軍政星占學”,與西方那種以推測個人命運為主旨的“生辰星占學”有很大區別。誠如著名科技史家何丙郁先生指出:“‘天文’星占學成為帝王的專利知識,大部分的天文家都是向朝廷服務,況且朝廷往往下令禁止私習天文,所以中國的‘天文’沒有發展為涉及個人命運的星占學,這是中國傳統星占學與西方星占學的一個大差異?!眳⒁娛现逗伪糁袊萍际氛摷?,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頁240。
關于中國古代星占學的理論,學界特別是科學史界已有諸多豐富的研究,此不贅述,唯與本文論題密切相涉者作進一步分析。支撐星占學的理論基礎是“天人合一”與“天人感應”,前者的實質是“人合于天”,后者的實質是“天王感應”,這些均在星占學的實踐中得以充分體現。在星占學的視域中,更具意義的則是它的基本精神:“天垂象,見吉兇,圣人象之”。〔9〕《周易·系辭》。前一個“象”是“天”所顯之“象”即天象;后一個“象”則是將人間現象與天象加以對照揣摩、并以天象作為模擬對象的一套獨有的符號象征行為,即是一種行為模擬上的“像”。誠如學者論及“象”所產生的文化過程時說:“從形而下的具體事象,發展到形而上的符號化的‘象’,再以這種抽象化了的‘象’為準則,衡量或再生產具體的‘器物’,叫做‘以象制器’。這其實是一個來自天又返回天的過程?!薄?0〕陳江風:《天人合一》,三聯書店1996年版,頁168。所謂“器物”就是這個“來自天又返回天”過程中“圣人象天”的產物,而法律就是重要器物之一。
因此,在遠古以來就對“天”予以神靈敬畏和知識信仰的天文語境中,中國古人從“天”那里獲取一切生存和發展的文化資源的企求,使得鞏固政權與維護秩序的國家人事的重要承載者——法律,更是會通過“星占”的方式去“象之”??梢哉f,中國古代法律在星占學視域中的“發生學”意義即在于:通過對具體天象的觀測和領悟,從而對天象進行了間接乃至直接的模擬。而這樣的“模擬”,實際上即是法律“則天”如何而為的一種具體路徑,而“天象”則是這種模擬的具體的路徑依賴。當然值得注意的是,在星占學的視域中,“天象”是一個內涵十分豐富的重要范疇,除天體之象(星象)外,也將氣象作為人事占卜的重要依據,〔11〕中國古人將“氣象”也納入“天象”范疇,根本原因在于對那個主宰一切并以“自然之天”作為表現而存在的“神靈之天”的虔誠信仰和敬畏,諸如風、云、虹、雷、霧、雹等氣象由于均發生于天穹(空)之中,從而被認為都是直接來源于“神靈之天”而成為“天象”之延伸。而從現代科學知識言,則是由于古人未能清楚認識到地球大氣層的存在,以及由此而來的諸氣象與天文現象的根本區別造成的。著名天文星占研究者江曉原先生的研究即指出:“所有氣象現象全都屬于‘天文’的范疇?!眳⒁娊瓡栽?《星占學與傳統文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頁135。實際上,將氣象包括在星占之內,早在先秦時代即有明確的制度體現,如《周禮·春官宗伯》所載皇家星占學家“保章氏”的職掌:“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變動,以觀天下之遷,辨其吉兇。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觀妖祥。以十有二歲之相觀天下之妖祥。以五云之物,辨吉兇、水旱,降豐荒之祲象。以十有二風察天地之和,命乖別之妖祥。”此前半部分為星象之占,后半部分即為氣象之占,兩者合為星占之職。此種傳統觀念,可謂垂兩千余年而不絕。使得氣象“在古代中國人心目中都與恒星、行星、日月食等天文現象一樣有著星占學意義”?!?2〕江曉原:《星占學與傳統文化》,頁135。這就是說,氣象同樣是法律的重要模擬之象。
然而,一個毋庸諱言的事實是,迄今為止的傳統學界雖然對中國古代的“則天立法”、“則天行法”等都有著肯定而明確的認識,但幾乎基本上都是在抽象層面的“天道”、“天理”等意義上進行立論,至于法律到底是如何“則天”的、“則天”的具體路徑是什么等問題,卻往往被有意無意地忽視了,或遮蔽了,或不甚知曉。從而成為中國法律史研究領域的一大遺憾。雖然學界對星占學于國家和社會的重要意義有諸多揭示,也提出諸如“政治天文學”、“社會天文學”等既富創意也較精辟的概念,〔13〕“政治天文學”主要由江曉原先生提出,參見氏著:《星占學與傳統文化》,頁193;“社會天文學”主要由黃一農先生提出,參見氏著:《社會天文學史十講》,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頁4。但似均游離于法律層面的研究之外,更遑論法律如何“則天”的星占路徑問題。本文的主旨即嘗試透過中國古代星占學的視域,以期對“法律則天”——這種中國古代法律設置和運行等的最高原則,力所能及而盡量充分地提供一個則天如何進行、法律如何模擬的具象闡釋。
《隋書·刑法志》開篇即有一段文字較為典型地從星占學意義表達了“具象之天”之于立法的功能意義:“圣王仰視法星,旁觀習坎,彌縫五氣,取則四時,莫不先春風以播恩,后秋霜而動憲。是以宣慈惠愛,導其萌芽,刑罰威怒,隨其肅殺。仁恩以為情性,禮義以為綱紀,養化以為本,明刑以為助。”
原來,倡導先仁義后刑殺,莫不是來源于對天象的觀察和模擬,也即為星占的結果。所謂“仰視”之“法星”,主要是指天上之主刑主罰之星?!?4〕古代星占文獻常把北斗七星第二星天璇叫做法星。此實為狹義,本文在廣義上使用。這樣的法星在正統星占學視域中主要有:月、熒惑(火星)、太白(金星)、辰星(水星)、中宮北斗七星之天璇、太微南蕃東西二星、東宮角宿之左角天田、亢宿四星、心宿之大火、西宮婁宿三星、昴宿七星、畢宿八星、參宿十星、南宮井宿八星、輿鬼五星等。如唐代天文星占學家李淳風在《乙巳占》中說:“夫月者,太陰之精,積而成象,……女主之象也;以之比德,刑罰之義也;列之朝廷,諸侯大臣之數也?!杏邢彝匏?,遲疾陰陽,政刑之等威也?!薄?5〕《乙巳占卷第二·月占第七》。此幾乎乃星占學上月之通釋。月日相對,日為太陽之精,人君之象,主德;而月為太陰之精,女主之象,主刑。
至于像熒惑等其他諸法星,古代中國的各類星占書均有確指,如:
熒惑,一名罰星,南方火德,朱雀之精,赤熛怒之使也。……主視明罰禍福之所在。熒惑伺察而行殃罰。〔16〕《乙巳占卷第五·熒惑占第二十八》。熒惑一曰罰星,或曰執法?!?7〕《開元占經卷三十·熒惑占一·熒惑名主一》引《廣雅釋天篇》之言。
太白主兵革誅伐,正刑法?!?8〕《開元占經卷四十五·太白占一·太白名主一》引巫咸之言。
辰星……主刑獄。所在之宿,欲其小而明則吉,而刑息獄靜,百姓安;若大而光明,則刑亂獄興,人民陷害,有阻守之象。〔19〕《乙巳占卷第六·辰星占第三下七》。
大火,謂之大辰,房心尾也。主天下之賞罰?!?0〕《開元占經卷六十·東方七宿占一·心宿五》引《爾雅》之言。
東井,天府法令也。……東井主水,用法清平如水。王者心正,得天理,則井星正行位,主法制著明?!?1〕《開元占經卷六十三·南方七宿占四·東井占一》引《黃帝占》之言。
南蕃二星,東星曰左執法,廷尉之象也;西星曰右執法,御史大夫之象也;執法,所以舉刺兇奸者也?!?2〕《開元占經卷六十六·石氏中官·太微星占四十六》引《春秋元命苞》之言。
以上所舉僅為略端,實際上在各類星占著作中各星與刑罰功能之間的對應關系十分豐富,也較為復雜。另外,關于“旁觀”之“習坎”,按《易經》“坎卦”:“習坎,重險地。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說卦》說:“坎為水……為月?!薄傲暱病敝饕獮殡U要之地,同時又象征水、象征月亮而主刑;而關于“五氣”則為與五星、五行對應之氣,“四時”則為春夏秋冬,乃“天”之性情。如此,《隋書·刑法志》開篇之“圣王仰視法星,旁觀習坎,彌縫五氣,取則四時”,其主旨即可視為圣王從天象尋求制定禮法的依據。
實際上,就天象與法律制定的具體關系而言,專門的星占書講得十分細致。如熒惑和刑制的關系有云:“為人君,常以夏時修熒惑之政,則君正臣忠,父慈子孝,咸得其理,不失禮節矣。熒惑之政者,……斷薄刑,決小罪,出輕擊,寬重囚,……則熒惑順軌,而無變異?!薄?3〕《乙巳占卷第五·熒惑占第二十八》。
顯然,“斷薄刑,決小罪,出輕擊,寬重囚”之類刑罰措施的設定,不是人君憑空也非心血來潮之事,而是依據熒惑在夏時的天象而“修熒惑之政”的政事之一。如果不如此行事,“則熒惑怒”而“天殃罰之”。
太白金星與法制設定之間關系則似乎更為直接:“太白主秋。人君當秋之時,順太白以施政則吉,逆之則兇。是故可以秋日,……太白之見也,以其時修法制,繕囹圄,具桎梏,禁奸邪,務執縛,察獄刑,戮罪過,斬殺必當,無留有罪,不留無式,枉撓不當,人君大臣受其咎?!薄?4〕《乙巳占卷第六·太白占第三十四》。
當太白在秋時出現,人君必須以修法制、察刑獄等來適應于太白之象,才能免除“人君大臣受其咎”之罰。這種用重設法律、改定刑制的方式來適應相關天象的法律建制模式,在星占著作中是極為強調的,也是語氣極為斷然的,特別是當人君設制違背“天時”而天象就顯得極為兇險之關聯更是不容置疑。這在“北方水德,玄武之精”的主刑獄的辰星之“象”上深有表現:
人君常以冬時,修辰星之政?!司魸庳堑?,縱恣外戚,不禁近習,不恒獄刑,起眾發徵,開泄藏氣,則辰星失行,……國不昌。人君以冬時行春令,則歲星之氣干之,辰星色青,君憂;刑獄動,生死不備,……斷官兇;以冬行夏令,則熒惑之氣干之,辰星色赤而小昧,刑禍并起……;以冬行秋令,則太白之氣干之,辰星色白,則威刑并作,獄訟軍旅,同時而興……;令逆時,則辰星不軌,錯逆動行,降之以刑誅,大臣刑戮作矣;……若君聽讒言,任佞,刑戮無辜,獄訟停滯,其儀不當,則辰星垂芒,氣暈不明,天降刑戮,人亂矣,國者不昌,若用兵。〔25〕《乙巳占卷第六·辰星占第三十七》。
可知,人君在冬行春令、夏令、秋令而背逆辰星“天時”時,辰星則會受其他星如歲星、熒惑、太白之氣干預而“失行”而降下刑戮等災禍,從而招致國家不昌甚至兵變而亡。這就意味著,人君各種法令的設定必須視辰星的冬時天象而“與時俱進”、“與時俱變”,否則,不僅法制本身無法控制而深受其害,而且更會導致天降刑戮之譴。
實際上,天象與法律的關系不僅在專門的星占書上十分明確,而且在儒家的經典里也燦然如炬;不僅是作為星占法律時所遵循的一種依據,更是直接作為相對固定的法(政)令而被遵守。這集中體現在被歷代基本承襲的儒家經典《禮記》中?!抖Y記·月令》即規定了人君需奉行的十二月法(政)令。《月令》首先說明該月的天象,然后再規定人君在該月所應推行的政令、法令。這樣的內容體例,當是以天象作為依據而設計的,也使得《月令》成為了一部具有法律意義的官方常規星占經典。如“孟春之月”:
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是月也,以立春。……命相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下及兆民。慶賜遂行,毋有不當。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離不貸,毋失經紀,以初為常。是月也,……王命布農事,命田舍東郊,皆修封疆,審端徑術?!窃乱?,命樂正入學習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澤,犧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是月也,不可以稱兵,稱兵必天殃?!阕兲熘?,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
可見,“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既是孟春之月的“天象”,又是構成孟春之月中王之政令法令內容的依據和模型。這些政法之令有的是命令該做什么,有的是命令禁止做什么。特別是規定掌管“天文”的太史在“司天日月星辰之行”上要勤懇不得懈怠,反映了天象在人君制定政法之令上的極重要意義。如果人君不據孟春天象而行它令,則后果必是:“孟春行夏令,則雨水不時,草木蚤落,國時有恐。行秋令則其民大疫,猋風暴雨總至,藜莠蓬蒿并興。行冬令則水潦為敗,雪霜大摯,首種不入。”人君不以每月天象推行相應月令而致災異,不僅孟春如此,其他月令也都有此規定,只是呈現的災異不同而已。由此可見人君法律設定與天象關系之甚密。
《月令》除了孟春月令對該月推行的法令政令進行規定而無涉法律本體內容外,常有其他多個月令還特意對專門的法律內容本身以天象為依據進行了規定: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窃乱?,……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獄訟。
孟夏之月,日在畢,昏翼中,旦婺女中。……是月也,……斷薄刑,決小罪,出輕系。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畢中。……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善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務搏執。……決獄訟,必端平。戮有罪,嚴斷刑。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牽牛中,旦觜觽中。……是月也,……乃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毋或枉橈;枉橈不當,反受其殃。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虛中,旦柳中。是月也,……與諸侯所稅于民輕重之法?!巳おz刑,毋留有罪。
可見,每月天象不僅對該月總的法令政令提供了模擬依據,而且還為該月中的典型法律應對特別是刑法應對提供了模擬依據。簡而言之,即在仲春、孟夏之月要輕刑止獄,在孟秋、仲秋、季秋之月要嚴刑且當。而所有這些刑獄思想和措施的確立,竟都發源于對每月天象的“司天”觀察。
對天象的立法模擬,除上述詳論之常態外,還常在星變異象情況下做出應對性模擬。如唐昭宗大順二年四月庚辰,出現彗星入太微之天象,于是在此后的甲申日,皇帝除“大赦,避正殿,減膳,徹樂”外,還頒以“贖所略男女還其家”、“民年八十以上及疾不能自存者,長吏存恤”等法令應災;〔26〕《新唐書》卷一十《紀第十·昭宗》。后梁太祖乾化二年五月丁亥“彗星謫見”,太祖遂下詔頒行“宜令兩京及諸州府,夏季內禁斷屠宰及采捕”、“所在鰥寡孤獨廢疾不濟者,委長吏量加賑恤”等諸法令以行應對;〔27〕《舊五代史》卷七(梁書)《太祖紀七》。宋真宗天禧二年七月壬申發生星變,除以“赦天下,流以下罪減等”等措施應對外,還令“京朝官丁憂七年未改秩者以聞”;〔28〕《宋史》卷八《本紀第八·真宗三》。元仁宗延祐二年十一月丙午,出現“客星變為彗,犯紫微垣”,于是在第五天后的辛未,除“赦天下”外,還特頒令“減免各路差稅有差”?!?9〕《元史》卷二十五《本紀第二十五·仁宗二》。諸如此類應對性或應急性法律的出臺,其實無一不是對天象的某種立法模擬。
對天象的司法模擬,是指在司法過程中以天象或以從天象中領悟的天道為依據。這樣的法律思想在《周易》中就有一些端倪,《周易·訟卦·象辭》云:“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p>
這論及到了“訟”形成中的星占學意義。《周易集解》引荀爽的話說:“天自西轉,水自東流,上下違行,成訟之象也。”當時人們觀察天象,堅信天動地靜,尚不知天體的東升西落現象是地球自轉的反映;同時還觀察到大地上的主要河流皆自西向東流。如此,就形成了古人視域中天水“違行”的情況?!吨芤住窊硕纬稍A卦,卦象是上乾下坎,因乾為天,坎為水,故上天下水?!吨芤住ぴA卦》還由此推及人事,若人與人相背而行,必然意見不一,從而發生爭訟。由于訟乃“有孚,窒惕,中吉,終兇”,意即雖然爭訟時要講求信用,要警惕戒懼,而且訟事中間吉利,但其結果則是“終兇”,故“訟不可成也”。故所謂“君子以作事謀始”,即意在提醒君子要注意觀此卦象,特別是事先做好謀劃,避免發生爭端。
然而,人們盡量避免訟事只是一種理想,訟事總會在某些情況下發生,不僅是出于“天水相違”的天象預設,而且也是天象人事的感應產物?!吨芤住な舌矩浴?“噬嗑,亨,利用獄?!卞柁o解釋說:“頤中有物曰噬嗑?!薄邦U”是腮幫子,所以“噬嗑”是口中咬物而咀嚼之象。但占得此卦之“亨”如何與“利用獄”聯系呢?《周易·系辭》云:“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笨梢姟断缔o》是將人間“日中為市”之況取象于“噬嗑”了。噬嗑卦為上體離下體震,離為日,震為動。離日在上,表示太陽在上中天附近;震之動,可表示為人群騷動吵嚷。這實際上就是“日中為市”的卦象描述,人們交易騷動就如口中咀嚼食物。交易雖然在“日中”之朗朗乾坤下會順利而為,但也必然會造成許多爭訟,就如人在咀嚼食物時上下齒磨擦或偶會咬到舌頭一樣。由于交易必然,故訟及決訟之司法亦成為必然。
但是,決訟之司法又如何進行呢?還是來源于對天象的星占模擬。由于震又代表雷,離又代表電,噬嗑又可代表雷電交加,故該卦彖辭說“雷電合而章”,實際即取象于雷電天象。又《周易·噬嗑卦·象辭》云:“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贝思聪韧跻允舌就瞥隼纂姡忠岳纂妼С鲂塘P法令。故解決人間爭訟的刑罰法令實為“近取己身之噬嗑,遠取天象之雷電”的產物。由于古人對雷電的敬畏遠多于對己身諸物的好奇,從《周易》的角度看,司訟之刑主要就是模擬雷電相合之天象的結果?!?0〕實際上,此種司法模擬在《周易·豐卦》中也有類似表現。該卦象辭說:“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顯然,這也是觀摩于雷電共作之盛大天象而行斷獄量刑之司法。
關于從噬嗑卦中推出雷電與司法刑獄之關系,明代邱浚曾有明確之說:
先儒有言:噬嗑,震上離下,震雷離電。天地生物,有為造物之梗者,必用雷電擊搏之;圣人治天下,有為生民之梗者,必用刑獄斷制之。故噬嗑以去頤中之梗,雷電以去天地之梗,刑獄以去天下之梗也。所謂梗者,即有間之謂也。物有間于吾頤之中,必嚙斷之而后口可閉合,口不能合則有所窒礙,而氣有不通矣。人有梗于吾治之間,必斷制之而后民得安靖,民不得安,則有所苛擾,而生有不寧矣。然其所以梗吾治而使民之不安者,必有其情焉。有其情,故有其獄也。所以治斯獄也,非明不能致其察,非威不能致其決。明以辨之,必如電之光歘然而照耀,使人不知所以為蔽;威以決之,必如雷之震轟然而擊搏,使人不知所以為拒。明與威并行,用獄之道也。〔31〕〔明〕邱浚:《大學衍義補》,林冠群等校點,京華出版社1999年,頁852-853。
在此,邱浚以“?!睂⑹舌尽⒗纂姾托酞z聯系起來作了個類比,所謂“噬嗑以去頤中之梗,雷電以去天地之梗,刑獄以去天下之梗”。同時,邱浚還特別以“電之明”和“雷之威”來強調用獄過程中的明威并行作用。其實,這已表明刑獄模擬雷電之象的重要意義了。對此,邱浚有更深入的分析:
制定于平昔者,謂之法,施用于臨時者,謂之罰。法者罰之體,罰者法之用,其實一而已矣。人君象電之光以明罰,象雷之威以敕法。蓋電之光非如日星之明有恒而不息,歘然而為光于時頃之間,如人之有罪者,或犯于有司,則當隨其事而用其明察,以定其罰焉,或輕或重,必當其情,不可掩蔽也,否則非明矣。雷之威歲歲有常,虩虩之聲震驚百里,如國家有律令之制,違其式而犯其禁,必有常刑,或輕或重,皆有定制,不可變渝也,否則非敕矣。法有定制,而人之犯也不常,則隨其所犯而施之以責罰,必明必允,使吾所罰者,與其一定之法,無或出入,無相背戾,常整飭而嚴謹焉。用獄如此,無不利者矣?!?2〕同上注,頁853。
所謂“人君象電之光以明罰,象雷之威以敕法”實為精辟之言,道出了對違法犯罪者進行司法處理時應該遵循的原理。對于違法犯罪者,要“象”“歘然而為光”的電那樣隨時明察,即按其違法犯罪之事而合情合理定其罪罰;同時,也要“象”“歲歲有常”的雷那樣按違法犯罪之輕重依據定制進行量刑。這就是在司法過程中模擬雷電之象的“定罪量刑”。如果司法常以此“整飭而嚴謹”,則用獄“無不利者矣”?!?3〕關于觀雷電之象而模擬為司法,程頤也說:“電明而雷威,先王觀雷電之象,法其明與威,以明其刑罰,敕其法令?!蓖献ⅲ?53。
上述議論是中國古人以雷電之天象來模擬出決訟之司法過程中的刑獄情況,實際上,司法對天象的模擬并非雷電之象所能涵括,更有其他一些天象也在司法的模擬之列。如在專門的星占著作中就有諸多天象和司法之事對應之占辭,現稍舉幾例:
月暈軫角,大赦,饑;以二月暈軫角,至五月大赦?!瓡灤罅昵白悖馑雷铮笞?,赦小罪;暈五車一星,赦小罪;暈五星,并畢昴大陵,必大赦?!?4〕《乙巳占卷第二·月暈五星及列宿中外官占第十二》。
熒惑在尾,與辰星相近,天下牢開,大赦?!?5〕《乙巳占卷第五·熒惑入列宿占第二十九》。
辰星伏而不見經時,斷獄者失理矣,人君察之;辰星伏見以時,斷獄平矣;辰星怒芒角,有暴獄?!?6〕《乙巳占卷第六·辰星占第三十七》。
歲星犯守營室,為女有宗廟事,以赦解之。〔37〕《開元占經卷二十五·歲星犯北方七宿·歲星犯營室六》引《荊州占》之言。
太白入太微庭,所中犯秉守者,為天子所誅,若有罪;太白犯左右執法,左右執法誅,若有罪?!?8〕《開元占經卷五十一·太白占七·太白犯太微四十六》引石氏之言。
昴星明,天下多犯獄;昴星動搖,必有大臣下獄?!?9〕《開元占經卷六十二·西方七宿占三·昴宿占四》引甘氏之言。上述列舉均為以各種天象來占諸如斷罪、坐獄、赦免、刑誅等司法之事,其中既有正面的占行,又有反面的占行。正面占行即為根據天象所示去行之,如當熒惑在尾而與辰星相近時則順其而行大赦之事;反面占行則是根據天象所示而警示人君去反省司法之弊,如當辰星伏而不見經時,人君應對斷獄失理之弊進行審察,以使斷獄之平。兩者都是對天象的模擬,不過只是一為正面模擬,另一為反面模擬而已。這里需注意的是,司法雖依天象而行,但天象又會隨司法之弊呈現異常狀態,故只有消除司法之弊才能使相關天象回歸常態??梢哉f,這是“天人感應”在天象和司法關系上的表現。
上述列舉與司法關系密切之天象在古代星占文獻中十分豐富,但在各種天象中,尤以日月食之天象為一國政治特別關注,也為一國司法所特別模擬。如下列星占之辭:
君喜怒無常,輕殺不辜,戮無罪,慢天地,忽鬼神,則日蝕?!?0〕《開元占經卷九·日占五·日薄蝕三》引《禮斗威儀》之言。
日蝕東井,其國內亂,苛法?!?1〕《開元占經卷十·日占六·日在南方七宿蝕八》引陳卓之言。
日蝕軫,國有喪,以赦除其咎?!?2〕《開元占經卷十·日占六·日在南方七宿蝕八》引《河圖圣洽符》之言。
月在角亢蝕,刑法官當黜,將吏有憂,國門四閉,其邦兇;月在東壁蝕,陰道毀傷,不能化生,有黜削之罪,大臣有戮,文章者執?!?3〕《乙巳占卷二·月蝕五星及列宿中外官占第十四》。
臣行刑罰,執法不中,怨氣盛,并濫及良善,則月蝕?!?4〕《開元占經卷十七·月占七·月薄蝕二》引董仲舒《對災異》之言。
月蝕尾、箕,后族有刑罪;若御妾有坐者,后有憂?!?5〕《開元占經卷十七·月占七·月在東方七宿而蝕十六》引甘氏之言。
上引幾例從司法的角度說明了日蝕、月蝕形成的原因以及與相關日月蝕相對應的司法之況。如果人君濫殺無辜,則會日蝕;如果人臣行刑不中,則會月蝕。這所謂君臣之司法盡在天的視野之中,司法黑暗則天會用日月之蝕展現其譴責。同時,一旦出現不同情況的日月食,國家司法也將按圖索驥,依象而行。在這種國家司法和日蝕月蝕的互動牽引中,不同星宿之位的日月之蝕實質是那個神靈之天的情感表現。這種情感顯然透出了其理性天道的愛憎好惡,而正因為其天道的絕對正確性,人世的司法就必須以其日月之蝕的出現而予以相應的模擬運作了。
不過,與日月蝕相比,中國歷史上更多出現的是其他兇象,法律的星占式模擬也就多與此有關。如唐文宗開成二年(837)的二至三月間,發生了一連串的彗星之變:“(二月)丙午夜,彗出東方,長七尺,在危初,西指”;“辛酉夜,彗長丈余,直西行,稍南指,在虛九度半”;“壬戌夜,彗長二丈余,廣三尺,在女九度,自是漸長闊”;“(三月)乙丑夜,彗長五丈,岐分兩尾,其一指氐,其一掩房”;“丙寅夜,彗長六丈,尾無歧,在亢七度”;“戊辰夜,彗長八丈有余,西北行,東指,在張十四度”?!?6〕《舊唐書》卷十八《本紀第十七下·文宗下》。按戰國星占家石申:“凡彗星……其狀不同,為殃如一,其出不過三月,必有破國、亂君,伏死其辜,余殃不盡,當為饑、旱、疾疫之災?!薄?7〕《開元占經卷八十八·彗星占上·彗孛名狀占二》。彗星出實為典型兇象?;蛴捎谇皟纱蝺措U性不較大而文宗尚有僥幸心理,而當第三次出現時則必做出應對了。據星占書:“彗孛干犯須女,其邦兵起,女為亂,若妾選為后,王者無信大亂……退女所親,天下安寧。”〔48〕《乙巳占卷八·彗孛入列宿占第四十八》。對此與女性有關的天象,文宗的對策是在次日后的三月甲子朔日“出音聲女妓四十八人,令歸家”。第四次星變,據星占書:“彗孛起氐中,天子不安,宮移徙,失德易政。彗星房出,天子行為無道,諸侯舉兵守國。彗孛貫房,王室大亂?!薄?9〕《乙巳占卷八·彗孛入列宿占第四十八》。為免禍害,文宗遂約束自己在次日(丙寅日)“罷曲江宴”。誰知當夜又見彗星犯亢,據星占書:“彗出亢,天下大饑,其國有兵喪,人民多疫,人相食……彗出亢,天子失德,天下大亂,有大水兵疫?!薄?0〕《乙巳占卷八·彗孛入列宿占第四十八》。再次面對這等關系國計民生的兇象,文宗在罷宴之余,又“敕尚食使,自今每一日御食料分為十日,停內修造”。然而,兩天后彗星又見干犯張宿,按星占書:“彗干犯張,其國內外用兵,主徙宮,天下半亡。彗出張,大旱,谷石三千。”〔51〕《乙巳占卷八·彗孛入列宿占第四十八》。針對如此兇象,文宗繼續減停宮中享樂,兩天后(辛未日)下令“宣徽院《法曲》樂官放歸”。經過如此折騰,雖有相應措施以期消災,但文宗仍深恐彗星再次犯宿而帶來更大的未知災難,于是在次日(壬申日)又趕緊下了一道“罪己詔”以告天下:
朕嗣丕構,對越上玄,虔恭寅畏,于今一紀……然誠未格物,謫見于天,仰愧三靈,俯慚庶匯,思獲攸濟,浩無津涯。昔宋景發言,星因退舍;魯僖納諫,肌不害人。取鑒往賢,深惟自勵。載軫在予之責,宜降恤辜之恩,式表殷憂,冀答昭誠。天下死罪降從流,流以下并放,唯故殺人、官典犯贓、主掌錢谷賊盜,不在此限。諸州遭水旱處,并蠲租稅。中外修造并停,五坊鷹隼悉解放。朕今素服避殿,徹樂減膳。近者內外臣僚,繼貢章表,欲加徽號。夫道大為帝,朕膺此稱,祇愧已多,矧鐘星變之時,敢議名揚之美?非懲既往,且儆將來,中外臣僚,更不得上表奏請。表已上路,并宜速還。在朝群臣,方岳長吏,宜各上封事,極言得失,弼違納誨,副我虛懷?!?2〕《舊唐書》卷十八《本紀第十七下·文宗下》。
這份詔書,當是中古時期帝王應對星變而被保留較為完整的資料,其內容除了文宗反省自己登基以來如何用心治理以及祈求上天原諒等一些堂皇虛言之外,提出了應對星變的最有實質意義的措施。這些措施中,我們發現那些從屬司法領域的“死罪降流”、“流下并釋”等舉措放在了第一位,這表明司法措施在應對彗星之變中的極重要地位。至于其他如歸女妓、罷宴、停造、減膳等舉措,雖在前幾次彗星之變中都有采用,但似乎無甚成效,經過連續星變,文宗已是深懷恐懼,除了繼續那些“毛毛雨”措施外,只有下猛劑祈禳才感覺有效了。這副猛劑之救藥即為有“恤辜”之稱的降罪、釋放等司法措施。司法舉措在發生異常天象時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然文宗何以會用如此司法舉措來祈禳彗星之災?此乃星占學之義也。按《開元占經》所引《黃帝占》:“彗星者,所以除舊布新,掃滅兇穢。其象若竹彗樹木,枝條長大而見,則災深期遠;短小而見,則災淺期近。皆為兵、饑、喪、亡國之殃。”〔53〕《開元占經卷八十八·彗星占上·彗孛名狀占二》。前引開成二年間短期內的六次彗出,其形由開始的七尺一直到后來的八丈有余,反映人間災殃不斷加大之兆,文宗豈有不知?又按《開元占經》所引《荊州占》:“彗星者,君臣失政,濁亂三光,五逆錯變,氣之所生也。”〔54〕《開元占經卷八十八·彗星占上·彗孛名狀占二》。此言彗星之成因,其中“君臣失政”是為根本。而“君臣失政”最主要的表現是什么呢?無非是關涉天下百姓生命的苛刑冤獄之司法弊端。歷來的王朝更迭,大都由百姓所受苛刑冤獄之苦致使民怨沸騰揭竿而起所成。作為代隋而起的唐帝之一,文宗又豈有不知?雖然文宗并未在詔書中直言司法之“苛刑冤獄”,但連續的星變已預示著存在的可能性乃至實然性。隨著彗災不斷加深,文宗也只有將最后也是最實質的一著棋——“死罪降流”、“流下釋放”等司法舉措搬出了。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詔令并沒有將天下所有犯罪盡行降釋,這表明文宗還并未到驚恐萬狀的地步,而來個星占學上兜底式的“大赦天下”之舉。
以降罪、赦罪等司法舉措來應對彗星之災,實際上也是古代中國應對其他災異天象而經常訴求的一種極重要方法。這種方法乃君王對天象的一種“象之”,其實就是一種對天象的司法模擬。從星占學的視域看,這種模擬具有正反兩面性,正面模擬即為按星占經典于相關天象之占辭行“降”、“赦”等行為,反面模擬即領悟相關天象背后之道而反觀星占之辭去行禳災之措施。
古代中國普遍存在天象和修法處于同一時空的情況,從因果關系上看,即觀天象之變而促就修法改制。這首先體現在歷代正史的星占學文獻之中?!妒酚洝ぬ旃贂酚性?“日變修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凡天變,過度乃占。……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無之。”
此處談到“月變省刑”,實屬據月象之變異情況而修省刑法,減輕刑罰力度,或停廢某些刑罰。所謂“太上修德”,是古人修身、為政的理想境界,在星占學的視域中當然是應對天變的最好辦法。但修德也非一日兩日就成,同時也過于抽象而難以掌握和操作,故“修政”就成為人君常用之策。實際上,在法律隸屬于政治的中國古代,應對天變之災的“修政”舉措中,“修法省刑”可謂是一重要內容。如《晉書·天文志中》就載有一例:“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六月戊辰晦,日有蝕之。有司奏免太尉。詔曰:‘災異之作,以譴元首,而歸過股肱,豈禹、湯罪己之義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職。后有天地眚,勿復劾三公?!?/p>
占學文獻認為,災異性的異常天象主要由人君失德失政而起。如《乙巳占》:“日者人主之象,故王者道德不施,則日為之變,薄蝕無光?!薄?5〕《乙巳占卷第一·日蝕占第六》?!洞呵镞\斗樞》:“人主自恣不循古,逆天暴物,禍起則日蝕。”〔56〕轉引自《開元占經卷九·日占五·日薄蝕三》。又《禮斗威儀》:“君喜怒無常,輕殺不辜,戮無罪,慢天地,忽鬼神,則日蝕?!薄?7〕轉引自《開元占經卷九·日占五·日薄蝕三》。此謂日蝕之源于人君者。京房《對災異》:“人君好用佞邪,朝無忠臣,則月失其行?!薄?8〕轉引自《開元占經卷十一·月占一·月行陰陽四》?!逗榉秱鳌?“人君失序,國不明,臣下瞀亂,群陰蔽陽,則日月薄蝕?!薄?9〕轉引自《開元占經卷十七·月占七·月薄蝕二》。又《尚書緯刑德放》:“當赦不赦,月為之蝕?!薄?0〕轉引自《開元占經卷十七·月占七·月薄蝕二》。此謂月失行和月蝕之源于人君者。雖然月食為臣掩君之象,但根本原因還是在于人君德政之失才被臣下利用。其他星變之象也概由如此。既然天變所示之災由人君所致,由其擔責自是無可厚非,然其畢竟為一國之君、兆民之父,焉能由其身體力行親自承擔罪責?于是“嫁禍于人”遂起并成為一種傳統,而替罪羊則往往是丞相等朝中大臣。自漢元帝轉禍始,歷史上便多有天變時以丞相等代君受過而被免職甚至賜死的故事?!?1〕如《漢書·于定國傳》載,漢元帝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元帝意在責臣,丞相于定國惶恐而“上書自劾,歸侯印,乞骸骨”,“上乃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又如《漢書·翟方進傳》載,漢成帝綏和二年春發生“螢惑守心”,成帝“賜冊”重責丞相翟方進,從而逼使翟為塞災而自殺。正如謝松齡先生說:“《漢儀注》中甚至將此列為一條法律,這便是‘災異之作,以譴元首,而歸過股肱’?!薄?2〕謝松齡:《天人象:陰陽五行學說史導論》,山東文藝出版社1989年,頁210。
再來看魏文帝應對日蝕之災。顯然文帝展示了一下其德之品性,并未轉禍于三公之太尉,而是“令百官各虔厥職”,顯然是“修政”措施。這樣的“修政”實際上就包含了“修法省刑”的內容。按照漢沿襲而來的傳統之制,魏文帝本可拿太尉“開刀”,免其官職甚至賜死,但文帝并未這樣做,故是謂“省刑”不用。值得注意的是,魏文帝還進一步下達法令,往后均禁止對大臣進行彈劾而轉嫁災禍。顯然,這是對“災異歸過股肱”之制的明確修正,也是面對天變之災而行“修法省刑”。此即對天象的一種修法模擬。
實際上,各種正統星占書對各種星變特別是日月之變的占辭中多有“修法省刑”之消災建議。如《開元占經》引《太公陰秘》:“日中有黑氣,若一、若二、至四五者,此陽中伏陰,君害臣;上出者,臣謀君;旁出者,君謀臣;不出者,宮女有憂;昏見在臣,晨見在君。救之法:輕刑罰,赦無罪,節威權,安百姓,貸不足,則災消矣。”〔63〕《開元占經卷六·日占二·日中有雜云氣》。此乃日中有黑氣者之應對,明確提出了若干消災之法,而將“輕刑罰”和“赦無罪”置于首位則毫不含糊。類似這種以天變而行“修法省刑”的占辭很多,茲列舉數例如下:
日蝕心度,兵喪并發,王者以赦除咎?!?4〕《開元占經卷十·日占六·日在東方七宿五》引《海中占》之言。
日蝕軫,國有喪,以赦除其咎。〔65〕《開元占經卷十·日占六·日在南方七宿蝕八》引《河圖圣洽符》之言。
月在亢,有變,王者布政失理,宜省刑罰。〔66〕《乙巳占卷第二·月干犯列宿占第九》。
月暈,圍大陵前足,赦死罪;圍后足,赦小罪?!?7〕《開元占經卷十六·月占六·月暈石氏中官一》引《荊州占》之言。
月者,刑也,月蝕修刑?!?8〕《開元占經卷十六·月占六·救月蝕二十二》引《星傳》之言。
(秋日)太白之見也,以其時修法制,繕囹圄?!?9〕《乙巳占卷第六·太白占第三十四》。
(熒惑)夏見,為之寬政令,薄賦斂,賜爵祿,行賞罰,視以佐陽德。〔70〕《開元占經卷三十·熒惑占一·熒惑光色芒角四》引郗萌之言。
人君……暴行威福,則雷霆擊人。其救也,議獄緩死,則災消矣?!?1〕《開元占經卷一百二·雷》引京氏《五星占》之言。
可見,根據天象之變而以修法省刑消災者,各正統星占經典均似有一言九鼎之架勢。
如果前舉魏文帝為消日食之災而“修政”,固然含有“修法省刑”之舉,但畢竟似有非為直接修法之感的話,那么,唐文宗應對星變的修法之舉,則具有案例的典型性。開成三年(838)十一月乙卯朔之夜,出現了一極兇險之天象——“彗孛東西竟天”。為消除此兇象所示之災,唐文宗在七天后的壬戌日詔告天下:
上天蓋高,感應必由乎人事;寰宇雖廣,理亂盡系于君心。從古以來,必然之義。朕嗣膺寶位,十有三年,常克己以恭虔,每推誠于眾庶……而德有所未至,信有所未孚,災氣上騰,天文謫見,再周期月,重撓星躔。當求衣之時,睹垂象之變,兢懼惕厲,若蹈泉谷。是用舉成湯之六事,念宋景之一言,詳求譴告之端,采聽消禳之術。必有精理,蘊于眾情,冀屈法以安人,爰恤刑而原下。應京城諸道見系囚,自十二月八日已前,死罪降流,已下遞一等,十惡大逆、殺人劫盜、官典犯贓不在此限。〔72〕《舊唐書》卷十八《本紀第十七下·文宗下》。
在該詔書中,所謂“上天蓋高……理亂盡系于君心”云云,即觸及了天人感應論的本質——天王感應;所謂“德有所未至……天文謫見”云云,即由于人君德性不足而致天變;而“舉成湯之六事,念宋景之一言,詳求譴告之端,采聽消禳之術”,就是以史為榜樣自己來擔責。不過,理論歸理論,豪言歸豪言,最重要的還是要靠實實在在的實踐措施。顯然,實踐的指導方針就是:“冀屈法以安人,爰恤刑而原下”。此語一目了然道出了災異之下“修法省刑”之總綱,而具體措施即為令京城諸道限期審囚,除某些嚴重犯罪外,將死罪降為流刑,流以下各減一等。可見,在彗星東西竟天之類兇象下,消災措施主要就是“修法省刑”。如此以直接明確之詔令行之,對天象的修法模擬其重要性及操作性可見一斑。
不僅立法、司法、修法等體現了對天象的模擬,法律設施也有一些模擬天象而設置者。
較為典型的例子如明代中央司法機關“三法司”的設置。三法司即為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其中刑部受理天下刑名,都察院糾察,大理寺駁正。明太祖雖厲行法治,重典治國,但至少在形式上對刑獄慎平極為重視?!?3〕據《明史·刑法二》,為防構陷之弊,明太祖對重案多為親審。洪武十四年,命刑部聽兩造之詞,議定入奏后送四輔、諫院、給事中覆核無異,然后覆奏執行。對疑獄,則賦予四輔官封駁權。洪武十六年,又命刑部議定“五六日旬時三審五覆之法”。這在三大法司的設置上,從選址到命名,均可彰顯其意。不過引人注目的是,這分厚望的依托,竟是來源于天象模擬?!睹魇贰ば谭ǘ份d:“(洪武)十七年,建三法司于太平門外鐘山之陰,命之曰貫城。”這句話即透出一股神秘氣息。按陰陽五行學說,北方屬陰,而陰主刑,故將三大法司建在南京城太平門外鐘山北面。而陰陽五行即屬天學范疇,更是星占學之基本要素,乃“七曜”在二十八星宿間運行之天象精義在地象上的一種物質化體現。
然,為何將三法司所在地命名為“貫城”呢?且看明太祖同時頒布的一個“敕言”:“貫索七星如貫珠,環而成象名天牢。中虛則刑平,官無邪私,故獄無囚人;貫內空中有星或數枚者即刑繁,刑官非其人;有星而明,為貴人無罪而獄。今法天道置法司,爾諸司其各慎乃事,法天道行之,令貫索中虛,庶不負朕肇建之意?!?/p>
顯然,將法司所在命名為“貫城”,實是模擬“貫索”星官。從敕言也可看出,朱皇帝具有相當的星占知識。不過“貫索七星”之言似有出入,因“貫索”實為九星。那么,“貫索”到底是何星?朱皇帝為何對它如此看重?盛唐時編成的星占經典《開元占經》對“貫索”有專門的占辭集匯,現舉若干為證:
貫索,主天牢?!?4〕《開元占經卷六十五·石氏中官占上一·貫索占十》引《論讖》之言。
貫索,而逮獄之法律也;天牢,主天子之疾病憂患?!?5〕《開元占經卷六十五·石氏中官占上一·貫索占十》引郗萌之言。
貫索,賊人之牢;中星實,則囚多;虛,則開出。〔76〕《開元占經卷六十五·石氏中官占上一·貫索占十》引《春秋緯》之言。
天牢中星,不欲眾,眾則囚多;其中星稀,則囚少;其中無星,天下無罪人,其國安?!?7〕《開元占經卷六十五·石氏中官占上一·貫索占十》引《黃帝》之言。
天牢中央大星,牢監也?!炖沃谐S邢敌侨?,……其一星去,有善事;其二星去,有賜令爵祿之事;三星盡去,人主德,令赦天下?!?8〕《開元占經卷六十五·石氏中官占上一·貫索占十》引《黃帝占》之言。
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9〕《開元占經卷六十五·石氏中官占上一·貫索占十》引《天官書》之言。
此類占辭還有很多,不必多舉。雖出于多家,但基本精神相同,即貫索主天牢,天牢中星多則人間囚多,星少則人間囚少,無星則人間應無罪人,是謂國泰民安,應行大赦。同時,若人君德行施展,則貫索所主天牢中空無星。想必朱元璋做了皇帝,自感天命所歸,故能在星占意義上說出這一番氣勢宏偉之言。尤其是“法天道置法司”,即法司是為模擬“貫索”而設,確切地說,即模擬天象之道而設。不過,僅法天而設尚不夠,還需法天而行,要使貫索中虛,就必須慎刑平獄,甚至監獄無囚。這可謂朱皇帝對三大法司案理天下刑獄的殷殷希望。如此看來,明代三法司的設置乃貫索天象之模擬可謂毫無含糊。
再者較具典型性模擬天象而成的法律設施之例是“鼓”。為區別其他無法律意義之鼓,筆者姑且以“法鼓”名之。根據“法鼓”在不同法律層面的運用,又可分為“刑鼓”、“訟鼓”和“諫鼓”?!靶坦摹?如衙鼓)為斷獄和行刑之用,“訟鼓”(如登聞鼓)為告狀訴訟之用,“諫鼓”為臣子勸諫之用。此三者,尤以“刑鼓”和“訟鼓”為常用。
為何要在斷獄、行刑、告狀等時擊鼓呢?《山海經·大荒東經》中有一段話很值得注意:“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其“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道出了黃帝之鼓的主要功能。結合《山海經》和其他文獻,當時黃帝之所以能打敗蚩尤,這面用“其聲如雷,其名為夔”的怪獸之皮做成的鼓可謂立下汗馬功勞。試想,能傳五百里之遠的鼓聲到底有多響?可能惟雷聲才能達到。實際上,這段文字已從天象的比擬上暗示出其鼓聲如雷了。該獸“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就是一種對雷電天象的模擬之征。既然鼓聲如雷,若同天助,黃帝當然就可“以威天下”了。
黃帝之鼓只有一個,但以擊鼓來模擬隆隆雷聲卻由此傳承下來,并為戰爭、法律等人事之用。不僅如此,古代中國人還將雷聲神化成雷神(公)所為,并將其與鼓聯系在一起。東漢王充曾在《論衡》中有一段針對這種“虛妄之象”的逼真描述:
“圖畫之工,圖雷之狀,累累如連鼓之形;又圖一人,若力士之容,謂之雷公,使之左手引連鼓,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其意以為雷聲隆隆者,連鼓相扣擊之音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擊之聲也;其殺人也,引連鼓相椎,并擊之矣?!薄?0〕〔東漢〕王充:《論衡》,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頁100。
然而,這類“虛妄之象”卻在古人觀念中根深蒂固,并成為民間思想信仰乃至官方政治控制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王充此言竟反諷性的被正統星占文獻引為占辭之用。〔81〕參見《開元占經卷一百二·雷》。所謂雷為鼓,擊鼓生雷,以雷殺人者也。又星占經典言:“雷者,天地之鼓也?!薄?2〕《開元占經卷一百二·雷》引《河圖帝通紀》之言?!疤斓刂摹奔纯梢暈槔坠鶊讨囊病H欢?,雷神畢竟發生于天,在地人們遂以鼓取象于雷,以擊鼓取象于打雷,以鼓聲取象于雷聲。于是,這種雷與鼓的緊密關聯性在法律特別是司法領域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審判時,以擊鼓助審判之威;〔83〕如在包公雜劇《包待制智斬魯齋郎》中,當包拯升堂審判時:“咚咚衙鼓響,公吏兩邊排;閻王生死殿,東岳攝魂臺。”同樣,在行刑時,也以擊鼓助行刑之威。〔84〕如五代十國時,福建詩人江為因替友人撰《投江南表》,被王氏閩國處死,臨刑前索筆一詩:“衙鼓侵人急,西傾日欲斜。黃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參見《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四《僭偽列傳一·江為》。兩者均給罪犯和當事人以威懾,而其威即來源于對雷之天象的模擬。《易·系辭上》:“鼓之以雷霆”;又《開元占經》引《易說卦》:“震為雷,動萬物者,莫疾乎雷。”如此雷霆萬鈞之威力,法律以擊鼓模雷之聲,豈不使司法威嚴乎?豈不使罪犯魄喪乎?此乃斷獄、行刑之擊鼓者也。至于告狀、勸諫而擊鼓,同樣有借雷聲之威義,另也有模雷之聲向天傳遞訴求之義??傊?,“法鼓”于法律的意義就在于模擬雷之天象而助法律之威。
其他模擬天象而成的法律設施還有一些,如對罪犯行赦免時所樹之“金雞”即為模擬天雞星動之象;古時監獄“圜土”即為模擬天圓之象;武則天時在西門設申冤匭即為模擬“西方屬金主刑殺”之象等等。
前述幾點均揭示中國古人在星占學的視域下對天象的間接乃至直接的法律模擬。但如果人間的法律背離了對天象及其背后天道的模擬,“天”就會降下種種災異之象,輕者“譴告”之,重者則“革命”之。可以說,在星占學的視野中,中國古代的“天譴論”在很大意義上就是法律沒有“象天模擬”的理論產物。在“天譴”下,法律只有回歸模擬之后,災異之象才有可能消褪而去。
元劇《竇娥冤》可謂古代最著名的戲曲悲劇了。劇中竇娥被張驢兒誣陷有毒殺張父之罪,被審案的昏官桃杌太守嚴刑逼供而屈打成招,被押赴刑場處斬。隨著行刑的進行,竇娥向蒼天控訴法律的黑暗并許下的血濺白練、六月飛雪、楚旱三年等三樁誓愿一一應驗。雖然竇劇為藝術創造,但也乃生活的某種反映,離奇天象的書寫和發生,正表達了劇作家及那個時代善正人們的期愿:蒼天有眼,以六月飛雪等來譴責人間法律的不公,以昭示竇娥的清白無辜。而從星占視域看,“夏雨雪”絕對是一個災異天象,如有“違天地,絕人倫,則夏雨雪”、〔85〕《開元占經卷一百一·雪》引《詩緯推度災》之言?!跋挠暄赜写髥剩煜卤稹薄?6〕《開元占經卷一百一·雪》引《天鏡》之言。等說。在竇娥冤死事上,這“異象”背后反映著司法必是背離了對“天道”的模擬,從而招致了三年大旱之災禍。
然而,天出異象來譴告法律的不模擬,并不會自動使竇娥得以昭雪,還得需要法律回歸對天的模擬后才能實現。在戲劇結局中,竇娥之父竇天章及第高中,并官拜肅政廉訪使,經過一番案情調查,終使得陷害竇娥之歹人和昏官得以治罪。又為竇娥做了個水陸道場,助其超度亡靈。此時,亢旱幾年的楚州方才甘雨如泉。這樣的結果,從星占視域看,顯然是法律對異常天象予以某種模擬的產物。竇娥的冤屈被上天感應而施以援手,其結果就是促使法律回歸到“象天”的法則中去。
如果竇娥案中的星占意義因其戲劇特性而不足資證的話,那么歷代正史中俯身可拾的相關案例,則讓人充分感受到法律對天象在不模擬和模擬之間的星占區別意義。較具典型性的,如《漢書》中記載的“東海孝婦”案:
東海有孝婦,少寡亡子,養姑甚謹。姑欲嫁之,終不肯。姑謂鄰人曰:“孝婦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壯,奈何?”其后姑自經死。姑女告吏:“婦殺我母?!崩舨缎D,孝婦辭不殺姑。吏驗治,孝婦自誣服。具獄上府,……太守竟論殺孝婦??ぶ锌莺等?。后太守至,卜筮其故,……殺牛自祭孝婦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歲孰。〔87〕《漢書》卷七十一《傳第四十一·于定國》。
此案常為后代正史作為經典信史引證,關氏竇劇的創作也即本源于此。顯然,該案的星占學意味及意義十分突出?!翱ぶ锌莺等辍迸c“天立大雨”的天象關系,無不承載著這樣的法律思維:天強烈感應到了民之冤屈,并基于人間法律運作對“天道”的背離(即不模擬),降下了災異天象以行譴告;只有當人省思了這種“天垂象”并使法律重新回歸“象之”(即模擬),即冤屈得以平反之時,災異才被天“收回”。
關于法律游離于對“天”不模擬與模擬之間的此類案例,至后世竟演繹成一種經典描寫,可稱為“旱——雨”模式。如“上虞有寡婦至孝養姑。姑年老壽終,夫女弟先懷嫌忌,乃誣婦厭苦供養,加鴆其母,列訟縣庭??げ患訉げ?,遂結竟其罪,……婦竟冤死。自是郡中連旱二年,禱請無所獲。后太守殷丹到官,……即刑訟女而祭婦墓,天應澍雨”?!?8〕《后漢書》卷七十六《循吏列傳第六十六·孟嘗》。又如“顏真卿,……四命為監察御史,……五原有冤獄,久不決,真卿至,立辯之。天方旱,獄決乃雨,郡人呼之為‘御史雨’”。〔89〕《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二《列傳第七十八·顏真卿》。再如“鉛山俗,婦人夫死輒嫁,……昺欲變其俗,令寡婦皆具牒受判。署二木,曰‘羞’,嫁者跪之;曰‘節’,不嫁者跪之。民傅四妻祝誓死守,舅姑紿令跪‘羞’木下,昺判從之。祝投后園池中死。邑大旱。昺夢婦人泣拜,覺而識其里居姓氏,往詰其狀。……昺哭之慟曰:‘殺婦者,吾也?!癁槲囊约?,改葬焉,天遂大雨”?!?0〕《明史》卷一百六十一《列傳第四十九·張昺》。這些“旱——雨”模式的案例,均具有濃厚的法律模擬與否的星占意義。
當然,法律對天象及其背后天道模擬與否的案例,除了經典性的“旱——雨”模式外,還有其他各具特色但又頗具星占意義的描述。如史載:
張氏,……其母楊氏寡居。一日,親黨有婚會,母女偕往,其典庫雍乙者從行。既就坐,乙先歸。會罷,楊氏歸,則乙死于庫,莫知殺者主名。提點成都府路刑獄張文饒疑楊有私,懼為人知,殺乙以滅口,遂命石泉軍劾治。楊言與女同榻,實無他。遂逮其女,考掠無實?!^獄吏曰:“我不勝苦毒,將死矣,愿一見母而絕?!崩魬z而許之。既見,謂母曰:“母以清潔聞,奈何受此污辱。寧死箠楚,不可自誣。女今死,死將訟冤于天。”言終而絕。于是石泉連三日地大震,有聲如雷,天雨雪,屋瓦皆落,邦人震恐。〔91〕《宋史》卷四百六十《列傳第二百一十九·列女·張氏》。
該案中,由于司法上的嚴刑逼供,張氏以死“訟冤于天”,結果導致了一系列嚴重災異天象的出現,說明了法律于天的嚴重不模擬性。在星占視域中,“有聲如雷”的數日大地震可謂大兇象,所謂“地數動,殺人,賊臣暴”、〔92〕《開元占經卷四·地占》引京房之言?!暗貏吁瓿?,天下滅”、〔93〕《開元占經卷四·地占》引京房《傳》之言?!靶谭ㄕD殺不以道理,則地坼”;〔94〕《開元占經卷四·地占》引《海中占》之言。而“天雨雪”如非冬時則均為兇象,如在春則為“人君刑法暴濫之象”,〔95〕《新唐書》卷四十《志第二十六·五行三·常寒》。在夏則“違天地,絕人倫”等,〔96〕《開元占經卷一百一·雪》引《詩推度災》之言。在秋則“百姓多死,草木零落,天下大喪”?!?7〕《開元占經卷一百一·雪》引《天鏡》之言。正是在此類“天垂象”下,才促使了“勘官李志寧疑其獄,夕具衣冠禱于天”這種重新模擬的努力,也最后抓住了真正的兇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天垂象,見吉兇”下的法律模擬,有時神奇的竟以“呼天”而立竿見影的方式推進,如史載:
馬節婦,……十七而寡。翁家甚貧,利其再適,必欲奪其志。不與飲食,百計挫之。志益厲,嘗閉門自經?!逃株幖{沈氏聘,其姑誘與俱出,令女奴抱持納沈舟。婦投河不得,疾呼天救我。須臾風雨晝晦,疾雷擊舟,欲覆者數四。沈懼,乃旋舟還之。事聞于縣,縣令婦別居。時父兄盡歿,無可歸,假寓一學舍,官贍之以老。〔98〕《明史》卷三百二《列傳第一百九十·列女二·馬節婦》。
馬寡婦為捍衛守志幾度自殺不成,情急之下“呼天”,“須臾”之間“風雨晝晦,疾雷擊舟”。這在星占視域中,均具有典型的星占意義。按星占文獻:“怒風,多為不吉之象”、“暴風,主有卒暴事”;〔99〕《開元占經卷九十一·風占·風名狀》。“天無云而雨,謂之天泣”、“主忽恙怒,則無云而雨”;〔100〕《開元占經卷九十二·雨占·雜占》?!疤炫Z之”?!?01〕《開元占經卷一百二·霹靂占》??梢?,突如其來的風雨交加及其影響下出現的“晝晦”是一災異天象,而更具災異意義的是“疾雷擊舟”,這可謂直接阻止了沈氏的強娶行為。這些都體現了天的憤怒和譴責,從而使得官府得以機會模擬天象,維護了馬寡婦的一生貞節。
上述幾則案例,無論是藝術還是現實,都是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在法律問題上的體現,也都是星占學視域中法律“象天”或“具象則天”與否的體現。在冤獄問題上,天“垂”的既是異象,也是兇象,既警告著法律對天的不“象”,也提醒著不“象”的法律要回歸“象”。對天不“象”的法律運行必釀成冤屈,而回歸“象天”的法律運行則必使冤屈昭雪。因此,以星占學的視域看,連接冤屈和冤屈昭雪的,似主要不是人的因素,而是天象,一種表達兇象性質的異常天象。這種異常天象在古代語境中的出現,說明法律往往徘徊在“不象”和“象”之間,游蕩在不模擬和模擬之間;而這個“徘徊”或“游蕩”的空間,恰恰就是星占學在法律領域中“一展手腳”而發揮魅力的地方。
綜觀上述,中國古代法律及相關設施的設定和運行,充分體現著對“天象”及其背后“天道”進行間接乃至直接的模擬特性,即便法律有時沒有模擬,天也會以降下災異天象的方式予以譴責,督促法律的掌控者和執行者回歸模擬??梢哉f,這種模擬是虔誠的,而非虛偽的;是細致的,而非粗糙的;更是具象的,而非抽象的。說虔誠是因為中國古人對以“自然之天”作為載體表現出來的“神靈之天”的信仰;說細致是因為模擬有著內容十分豐富、理論十分嚴謹的天學核心及本質——星占學的支撐;而說具象是因為法律的“則天”模擬乃是通過對具體天象的觀測和領悟而實現的。
當然,法律的則天設置與運行,并非均會通過具體的星占方式去進行,事實上也不可能,因為星占運作不可能窮盡一切具體的人事問題。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某些法律則天沒有星占意義,實際上所有的法律則天均具有程度不一的星占意義,因為古人寄望于法律的一個絕對真理,即是解決一切人事問題的立法、司法及設施等必須合乎“天道”,而對“天道”的知識認知與信仰,則莫不來源于古人“仰觀天文”的體悟結果。從星占視域看,法律的則天實分為二類:一為常態下的則天;一為變態下的則天。所謂“常態下的則天”,指法律的一般性設置和運行即國家常法須正常地符合“天道”。它又包括兩種情況:一是與天象無直接關聯,但這種則天模擬卻可通過法律的公布儀式來實現。這種儀式,通常是法律首先在明堂宣示,然后頒之朝堂,再由使者發布四方。之所以在明堂宣示,實際即在明堂這種天子祭天之所接受上天的檢驗、感染上天的威信,從而使得法律合乎“天道”。而由于古人對天之構成的星體等天象的體認,無疑使得在明堂宣示的法律具有了不可小看的星占意義。二是與天象直接關聯,即根據日月星辰在其正常狀態下出現的天象而則天。如歷代在明堂頒行的月令,即據太陽在每月的孟、仲、季三時期的各自正常天象而制定。顯然,這種常態下的法律則天模擬,其星占意義十分突出。所謂“變態下的則天”,是指當出現天變(包括星變與氣象變)異象時的情況,這可謂中國古代最具法律意義的則天,也最具有星占意義。古代星占文獻常有“常則不占,變則占”之論,〔102〕江曉原:《中國星占學類型分析》,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版,頁97。可以說這是針對典型性的星占而言,而這種屬于“變”的天象則成為了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星占對象,歷代星占文獻包括正史之《天文志》、《律歷志》、《五行志》等大都為此類星占?!?03〕當然,何為“常”何為“變”則是一個有爭論的問題。隨著古人認識的發展,原先變化無常的天象可能被發現是有規律的,故司馬遷在《史記》中提出“凡天變,過度乃占”的觀點,即只有超出規律的天象才可入占。但班固在《漢書·天文志》中則提出不同觀點。他認為:五星逆行和月食等雖然可以推算,但古有“天下太平,五星循度,亡有逆行,日不食逆,月不食望”等說,因此并不能將其歸入“正行”而視為正常天象。這就是說,某種天象即使有規律可循并可推算,但并不能由此改變其異常天象的性質。可以說,班固的這種觀點對以后星占學的發展具有決定性意義。詳細的論證可參見石云里、邢鋼:“中國漢代的日月食計算及其對星占觀的影響”,《自然辯證法通訊》2006年第2期。在星占視域下,天變的發生主要是上天對人間政治之失的反映或預決,所謂“人失于下,則變見于上”,〔104〕《魏書》卷三十五《列傳第二十三·崔浩》。而從法律層面看,則主要出于法律背離天道而體現的黑暗或不公正。在由于法律之失而變見于天象的情況下,通過星占的方式和途徑,可使得不合天道的法律得以矯正和回歸。這種非常態下的則天模擬,由于往往給人間帶來冰火兩重天的巨大反差,特別是當冤獄得以昭雪時所帶來的重大社會效應,從而具有了極為重要的法律意義。
從實踐看,法律的星占式模擬一般按星占之辭即可完成,但講求精確性的模擬則需借助于歷法。古代天學雖包括星占與歷法兩大方面,但歷法除了其具有法律屬性而實為一部以“天時”為據的時間大法外,〔105〕參見方瀟:“中國傳統歷法之法意及其對法律時間的影響”,《法制與社會發展》2010年第5期。其更多的功能則是服務于星占,因為“無可否認的歷史事實是:中國古代歷法中的絕大部分內容都與農業生產毫無關系,而是為預先推算天象所設立的種種方法、公式和數據”?!?06〕江曉原,見前注〔102〕,頁158。如關涉“人命關天”的行刑法律規定,就常常須借助于歷法知識而實現了星占意義的天象模擬。這種天象模擬,即便在刑濫的南陳政權也不敢隨意造次,而是小心翼翼地追求精確性以合乎天道。按陳律,“當刑于市者,夜須明,雨須晴。晦朔、八節、六齋、月在張心日,并不得行刑”。〔107〕《隋書》卷二十五《志第二十·刑法》。顯然,作為一種常律,這種行刑制度的星占式模擬是建立在歷法基礎上的。雖然具有星占意義的“夜須明,雨須晴”通過簡單觀象即可判斷,但“晦朔”、“八節”、“六齋”、“月在張心日”等天象,則無一不是依賴于歷法知識的支持。歷法于法律的星占式模擬,其意義可見一斑。
可以說,星占學視域下的法律模擬,自先秦逐漸形成直至晚清甚至民國,〔108〕如晚清重臣張之洞就屢以“金星晝見”、“彗入紫微”等星變為由,頻頻向光緒帝上摺以請修省政刑。參見《近代中國史料叢刊》,文海出版社1966年版,頁327、478。民國地方政府常以祈天儀式及禁屠法令應對雨旱災異,如民國26年3月19日,重慶江北縣長黃莘牧發布縣府訓令:“天久旱不雨,旱災奇重,為順民情,定于三月內建醮祈雨,禁屠七日?!眳⒁娭貞c市渝北區檔案館民國江北縣檔案,全宗號:01,案卷號:118,檔案號:16。歷有兩千余年。在這漫長的歷史中,以星占知識對天象特別是災異天象進行法律的模擬,〔109〕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古代也有因出現祥瑞天象(瑞星)而行法律模擬者。如蜀國景耀元年,“史官言景星見,于是大赦,改年”;宋朝景德三年“周伯星見”,詔令司農寺王濟等人“改定茶法,頗易舊制”。分別參見《三國志》卷三十三《蜀書三·后主傳第三》、《宋史》卷三百四《列傳第六十三·王濟》。不過,與災異天象下的法律模擬相比,瑞星模擬者為數甚少,其基本原因概在于“《春秋》不書祥瑞”之影響。其實并非鐵板一塊,而是有著某種變遷。這可以宋代為大致分界。每當災異性的天象發生時,宋以前特別是漢唐君主,雖有一定的修身修政,但更多的是采取“應天以文”策略,即以儀節性的修飾如素服、避殿、減膳、撤樂、錄囚、攘災等來應對災變;而宋開始在士大夫的積極推動下,更多采取的是“應天以實”策略,即要求君主在至誠反省的同時,力求改革以除弊政陋法。〔110〕實際上,漢至清都有君臣主張“應天以實不以文”之說。但尤以宋人最為強調,甚至于提出“玩天”與“敬天”的概念,來分別漢唐與宋對天的態度。其原因,概在宋代,傳統天人觀由機械發生的五行更替和巫術式的同類感應,轉向了一種以理以分殊為方法論特點的理(氣)本體觀點。在這一觀點中,世界萬象均是這一共時性超然本體的展開,皇權并沒有不證自明的合法性,而必須在循天理的過程中才能生成其合法性。詳論可參見韋兵:《星占歷法與宋代政治文化》,四川大學2006年博士畢業論文。這種差異,無疑會使相應的法律則天模擬在深刻性、有效性等方面有著一些不同。如在常態則天下,前者更多的是對天象的被動性模擬,而后者更多的是對天象的主動性模擬;在變態則天下,前者更多的是細枝末節式的表象模擬,而后者更多的是釜底抽薪式的深層模擬。不過,這些差異的存在,并無法否定法律的星占式模擬在兩千余年漫長歷史中的共性意義:既以“史傳事驗”等方式對君王的濫法行為進行了天道限制,反過來又被君主利用以鞏固統治;〔111〕如明成祖奪取皇位后,前朝舊臣景清假意擁戴,卻在一日早朝時“衣緋懷刃”以圖謀殺,被成祖憑占者之言識破,不僅被磔死并滅族,而且其鄉里還被“瓜蔓抄”為廢墟。參見《明史》卷一百四十一《列傳第二十九·景清》。既在客觀上減輕了刑罰而體現了民生關懷,但又由于濫行赦免等而客觀上放縱了犯罪;〔112〕如常有“大赦之后,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隨相入獄”之弊端。參見《漢書》卷八十一《匡衡傳》。既被臣子利用以此規勸君主去修法省刑,但又被臣子利用作為篡位之法具;〔113〕如唐昭宗天祐二年五月,西北長星竟天,掃太微、文昌、帝座諸宿,按當時星占者“君臣俱災,宜刑殺以應天變”之言,硃全忠遂圖謀篡代。時擢為諫議大夫平章事的柳璨便與硃全忠心腹蔣玄暉、張廷范勾結,誅殺朝中對其不滿的名望大臣三十余名,天下以為冤。參見《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三《列傳第一百二十九·柳璨》。既促進了法律依天道而制行,但占辭之限又使得法律陷入僵化運作;……顯然,這是一把雙刃劍。
著名考古學家張光直曾精辟地指出:“天,是全部有關人事的知識匯聚之處?!薄?14〕張光直:《美術、神話與祭祀》,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年,頁29。古代中國語境中一切人事可謂都本源于“天”,法律自然不出其外,模擬也就自在其中,古人頭頂的天空已然成為了一個“法律資源的天空”?!?15〕參見方瀟:“作為法律資源的天空”,《北大法律評論》2007年第2輯。可以說,透過星占學的視域,可為我們研究古代中國“法律則天”原則之到底如何可能,提供了一個可予以揭示的絕佳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