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阡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西南大學城鄉統籌研究院,重慶 400715)
文化生態學視角下的中國蠶文化及其保護
田 阡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西南大學城鄉統籌研究院,重慶 400715)
闡述了文化生態學理論及物質層面、制度層面和精神層面的蠶文化的內涵。主要表現為物質形態的養蠶繅絲工具、種類繁多的絲織品及相關工藝產品;非物質形態的生產生活禁忌、蠶神信仰、神話傳說等民俗內容,以及對歷代人民的生產、生活產生的重大影響。但是伴隨著經濟發展和社會變遷,與養蠶繅絲密切相關的文化生態環境的完整性被破壞,蠶文化逐漸走向衰微。因此,有效保護和傳承民俗文化,并使之發揮在社會經濟與文化和諧發展中的促進作用將十分重要。
文化生態;蠶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
蠶文化是我國農耕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從事與蠶相關產業的民眾對社會生活的經驗性總結和提煉。蠶文化事項與一定地域內的生產、生活方式緊密聯系,并與一定區域內的民風、民俗融合互動,逐步演變為我國獨具特色的一種傳統文化。然而,隨著科學技術、傳播媒體的迅速發展和城市化程度的日益加深,人們更多地關注蠶文化所能帶來的經濟效益,而忽視了以蠶文化為核心的文化生態環境的保護;因而,形式多樣、內涵豐富的蠶文化在我國社會生活中逐漸消失,與之相伴隨的古老民俗和傳統的生產技藝也瀕臨滅絕,這直接影響到了蠶桑絲綢業的發展和文化產業的進步。因此,挖掘蠶文化的民俗文化內涵,保護其文化生態環境,對于促進蠶業經濟的發展和增強蠶文化的生命力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文化生態學”起源于早期的文化人類學,由美國學者斯圖爾德在 1955年的《文化變遷理論》中首次提出,其重點研究人類集團的文化方式如何適應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1]。隨著環境心理學和跨文化心理學的興起以及新媒體環境的出現,文化生態學的研究范圍不斷擴大,文化生態環境所包含的因素也從僅僅是自然環境,發展到心理、歷史、社會環境等多角度的綜合內容。
蠶文化作為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其形成、發展、演變和傳播的過程中,環境因素對其有著重要的影響作用。這里的環境不僅僅指蠶文化存在的地域環境,也包括其所處地域的社會結構、人文因素等綜合形成的“文化生態環境”,這些環境與文化群落共同構成文化生態系統。一方面,任何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人類特殊的精神創造成果,都是在各種文化生態環境因素的綜合作用下得以產生并逐漸發展,形成具有特色的結構、要素和生命鏈[2]。而這種生命的存在,更是在文化生態環境的土壤中扎根,在世代傳承的過程中,受各種動態因素的制約,其表現形式、工藝技法、具體內容都會發生相應的變化,甚至有的非遺事項由于其賴以生存的環境因素出現劇烈變動而逐漸衰落,直至消亡。另一方面,蠶文化還會反過來作用于環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周圍的環境,蠶文化的生存、發展和特性都與環境有著復雜動態的密切關系。文化和環境完全是一個統一整體,研究蠶文化必須要關注這種文化生存發展的環境,可見注重保護蠶文化的生態空間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價值。
英國學者愛德華?泰勒認為:“文化是一種包括知識、信仰、道德、法規、習俗以及所有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獲得的其它能力和習慣的復合整體”[3]。廣義的文化指人類所創作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由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三個層面構成。蠶文化作為中華民族文化中的精華,也表現在物質、制度和精神三個層面,對歷代人民的生產、生活產生重大的影響。
蠶文化的物質層面主要包括桑樹、桑葉、蠶繭、生絲、生產技藝、絲綢工藝品等,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多種多樣的絲織品和工藝產品,如絹、綢、錦、緞、刺繡、蠟染、緙絲等。而被稱為三大名錦的四川蜀錦、蘇州宋錦、南京云錦是絲織品中的優秀代表,至今在世界上仍享有很高的聲譽。這些絲織品,無論從規格、種類,還是從色彩、圖案,都是民眾審美心理的具體化。
物質文化的基本特征是由生產力發展水平決定的。在自然經濟條件下,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和生產技藝的不斷進步,我國蠶農積累了豐富的栽桑養蠶、繅絲織綢的經驗,而歷史上也出現了多種記載栽桑養蠶事項的農書,比如西漢末年的《汜勝之書》、后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北宋秦觀的《蠶書》、明代宋應星的《天工開物》等。這些文獻資料,記錄了先民種桑、壓條、育苗、浴蠶種、飼蠶、煮蠶、制絲、調絲、造棉等生產技術。就這些史料記載而言,我國古代蠶桑技術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體系,并影響了世界絲織業的發展。
蠶桑絲織生產總是在一定的生產方式下進行,蠶絲制度文化是建立在物化基礎上的宗法等級制度。蠶文化衍生的絲綢服飾是“分尊卑、別貴賤”的禮儀制度工具之一,是封建宗法制度的物化表現。絲綢服飾由于高貴和華美,往往和地位、權力結合在一起。歷代正史都有輿服志專門記載各代的服飾制度,《明史?輿服志》規定了各類不同身份的人的服裝規范,上自皇帝,下到庶民。其中對庶人冠服的規定 ,“男女衣服,不得僭用金繡 、錦綺 、纻絲 、綾羅 ,止許?、絹、素紗,其靴不得裁制花樣、金線裝飾。”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貧困老百姓穿的是麻衣粗布,而貴族穿的才是綾羅綢緞;正如宋代張俞在《蠶婦》中所說,“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4]。在今天,絲綢服飾越來越受到消費者的青睞,人們消費層次的不斷提高,為古老的絲綢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中國蠶文化中積淀著中國人特有的文化觀念,如:宗教觀、美學觀、價值觀、經濟觀、外交觀、道德觀等,而這些觀念無不制約著蠶文化,這就形成了蠶文化特有的觀念層面。就神話傳說而言,在蠶鄉特有的文化背景下產生了諸如“蠶馬神話”、“嫘祖教民”、“龍蠶故事”、“蠶神報冤”等神話故事,反映了古代人民的價值觀念和道德情操,為蠶文化增添了一層神秘色彩。絲綢服飾的圖案也反映了人們淳樸善良的心理和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如龍鳳呈祥、麒麟送子、仙鶴蒼松、喜鵲鬧春等,這也是社會意識、織造水平和審美趣味綜合作用的產物。在文學上,《詩經》、《陌上桑》、《采桑度 》、《作蠶絲 》、《繚綾》、《紅線毯 》、《涼州詞 》、《織錦曲 》、《九張機 》等 ,都表達了古代人民對蠶業生產的敬仰或對現實社會的郁憤。在民俗上,蠶文化表現在祭祀、禁忌和祝愿方面,早在甲骨文中就有“蠶示三牢”的文字記載,人們祭祀蠶神以祈求蠶桑豐收。在蠶生長過程中,浴蠶種、滃種、布置蠶室、護種、收蠶等都有一定的講究,并衍生了如“燒田蠶 ”、“請蠶花 ”、“做繭圓 ”、“吃蠶花飯 ”、“驅蠶祟”、“謝蠶神 ”、“背蠶種包 ”、“軋蠶花”、“唱蠶花懺”、“掃蠶花地 ”、“望蠶訊 ”等風俗習慣。在廣大蠶鄉,許多歲時習俗、生產習俗以及人生禮儀都被打上了蠶文化的烙印[5],蠶文化已滲透進蠶農們的日常生活中。至今江浙、四川等地還保留著淳樸的蠶絲風俗習慣,很多活動以“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為宗旨,形成了一種新的民俗事象。
雖然蠶文化有著豐富的內涵,但隨著農業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工業經濟的發展以及文化系統各要素的改變,蠶文化的生態系統平衡被打破。養蠶具有高風險性,蠶農的年齡普遍偏大,年輕人不愿栽桑養蠶,況且繭價波動較大,蠶農養蠶積極性受挫等,種桑養蠶的人在不斷減少。蠶桑生產的不斷萎縮也使蠶桑絲織民俗文化不斷消亡,目前蠶桑傳統文化、習俗和藝術內涵明顯淡化。很多傳統生產技藝的傳播已不如以前廣泛;蠶風蠶俗中所包含的民間祭祀儀式、民間音樂、民間舞蹈、民間雜技等,其傳承人均已年老,后繼乏人,瀕臨失傳;周圍生態環境的嚴重破壞,很多地方已不適宜養蠶,造成桑地拋荒。由此可見,蠶文化要得到良好的生存發展空間,必然依賴于良好的生態環境,正所謂“唇齒相依,唇亡齒寒”,蠶文化的生態環境與其生存發展空間密不可分,相互制約,依存發展。
英國人類學家布朗認為:“所有文化現象都具有特定的功能。功能是指部分活動對整體活動所作的貢獻,這種局部活動是整體活動的一個組成部分。一個具體社會習俗的功能是指它在整個社會體系運轉時,對整個社會生活所作出的貢獻。”隨著歷史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雖然蠶文化的某些功能已隱沒或淡化,但凝聚了文化要素的蠶絲物質創造和精神創造卻越來越豐富[6]。作為我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蠶文化在動態的生態環境中不斷傳承和發展,其深厚的文化底蘊仍是中華民俗的文化瑰寶,蠶文化保護的價值和意義還有待于深入挖掘。
蠶文化作為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歷史上衍生并以活態形式傳承至今,是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蠶文化的產生和發展都是和一定的生態文化空間密切相關,文化空間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種重要樣式,兼具時間性和空間性。保護蠶文化不僅要保護其本身,更要注重蠶文化所依賴、所因應的結構性環境,關注這種文化遺產所蘊含的價值觀念及其文化生態,對增強蠶文化生命力具有重要意義。首先,由蠶文化衍生出來一系列詩詞歌賦和繪畫,記錄了歷代桑蠶生產、傳說、蠶神崇拜以及蠶業發展的情景,為后人研究蠶文化提供了寶貴素材。其次,蠶文化保留了眾多蠶鄉原生態的生產技藝和文化娛樂形式,很多蠶俗和絲綢技藝已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對民族民間藝術的保護傳承具有重要意義。再次,蠶文化積淀了獨特而豐厚的民間文化記憶,蘊含著現代文明賴以傳承的優秀文化遺產、精神資源和思想源泉。發掘和保護蠶文化及其生態空間,對進一步增強中華民族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增強中華民族的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具有重要的意義。
民俗的社會規范功能是指民俗對社會群體中每個成員的行為方式所具有的約束作用。在社會生活中,成文法所規定的行為準則不過是必須強制執行的一小部分,而民俗卻像一只看不見的手,無形中支配著人們的所有行為,從吃穿住行到婚喪嫁娶,從社會交際到精神信仰,人們都在不自覺地遵守著民俗的指令[7]。蠶文化有著濃郁的民俗色彩,是蠶鄉千百年來的文化積淀,這種對本土文化的認同已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和思想中,頑強地支撐著民間社會群體的人文精神,有利于形成民風淳樸、互助合作和穩定和諧的社會氛圍,促進新農村鄉風文明的建設。蠶神信仰傳播著蠶業生產知識,形成新的民間蠶業生產習俗[8]。在蠶文化的熏陶下,蠶農們栽桑養蠶,蠶桑生產是一個勞動密集型行業,而中國農民由于人多地少,歷來習慣于精耕細作,發展蠶桑有利于調整中國農村的產業結構,引導農民脫貧致富,促進蠶桑生產發展和農民生活富裕,是新農村建設的中心環節和物質基礎。而且桑樹不僅具有綠化環境、凈化空氣和保持水土的功效,蠶桑還具有一定的保健和藥用價值。養蠶需要特定的環境,需要統一消毒,統一殺蟲,蠶糞集中處理,有利于避免因垃圾處理不當造成的環境污染;改善村容村貌和村民的生活環境,這是新農村建設最直接的體現,有利于營造新農村穩定祥和的氛圍。
文化產業作為一種新興的產業形態,是現代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很多地區已經將文化產業作為經濟支柱之一,文化產業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作用越來越突出,正在成為經濟發展新的增長點。蠶文化豐富的歷史積淀和深厚的群眾基礎為文化產業的發展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有利條件,蘊含著巨大的發展潛力。2006年商務部啟動“東桑西移”工程,推進蠶業產業化經營,大力提倡蠶業產業經濟效益[9]。江浙、四川等地可利用這一優勢發展文化產業,增強文化經濟意識,逐步實現文化資源優勢向文化產業優勢轉化,促進文化和經濟的發展,增強城市的核心競爭力。同時,隨著知識經濟的到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價值日益顯現,對其保護的重要性和緊迫性日益突出,近年來,黨和政府將保護與弘揚非物質文化遺產,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為了 更好地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承文化,還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文明是文化建設的重要內容。加強精神文明建設,對于進一步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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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88-9]
C
1007-0982(2011)02-0080-04
2010-12-23;
2011-03-12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編號 08JA 850005);西南大學“211工程”項目“西南民族社會發展與西南特色學科構建”;云南大學“211工程”三期民族學重點學科建設項目“族群互動與文化生態的建構”。
田阡(1973—),男,湖北荊州,人類學博士,副教授。
Tel:023-68252465,E-mail:wonderstq@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