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國本

這個人,一直在奔跑,一直在疾呼,也一直怒氣沖沖。這個人,絕對“自己”,從來沒有因什么人際關系,而放棄奔跑。
1896年,17歲的陳獨秀,參加安徽桐城的童生考試,面對那個《魚鱉不可勝食也材木》狗屁作文題,他以毒攻毒,把《昭明文選》《康熙字典》上,鳥獸草木類生僻怪字,草草編織成篇,交了上去,誰知竟令閱卷“大師”找不到北。
這次,他中了秀才第一名。他會這樣拿“冬烘先生”搞笑。
20歲,因反清言論,被杭州一個書院開除了一次。22歲,又遭清政府通緝,只身逃往日本,進了東京高等師范學校,結識了一批中華“憤青”。因看不慣清政府那個留日學生學監的奴顏媚骨,一日,約同鄒容、張繼,闖進姚昱住宅,將其按倒在地,張抱腰,鄒捧頭,他操剪,痛快一刀,剪掉了姚學監安身立命的長辮。陳獨秀跑回住所,將姚辮扔于桌上,大呼:這回出了一口惡氣!
他會這樣出“一口惡氣”!
1919年6月,作為五四運動的青年精神領袖,直接跑到毫無遮攔的北京前門外“新世紀游藝場”屋頂花園,向下層露臺看電影的群眾散發《北平市民宣言》,以致當場被跟蹤警察拘捕。
他這樣嫉惡,這樣無畏。
1915年,陳獨秀在上海創辦《青年》(一年后改名《新青年》),繼后,又與李大釗創辦《每周評論》,共同提倡新文化,宣傳馬克思主義。聽到胡適提倡白話文遭眾人非議,很快,就在他創辦的《新青年》上,刊發了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并聲稱“愿拖二十四節大炮為胡適做前驅”。
少壯獨秀這樣實現他的自銘,“推倒一世豪杰,擴拓萬古心胸”!
大革命期間,他拒不執行共產國際的錯誤路線,因反對左傾城市暴動和讓權于國民黨,被莫斯科拉下中共領導崗位,但,仍批判斯大林不停。“中山艦事件”以后,他在報上發表公開信,指責蔣介石背信棄義,專權獨裁。那正是國共合作期間啊,他宣布退出國民黨。陳獨秀是方的,方先生就是方先生,他不會圓。
1932年10月,在上海,陳獨秀又一次遭國民黨逮捕,這次,大牢一坐5年。
國民政府以“危害民國”給他定罪時,陳當場駁斥,政府并非國家,反對蔣政府,怎么就危害國家?更指責老蔣“屠殺異己”“到處擅作威福”。老友章士釗,以律師身份前來相助,揭露政府的自相矛盾:現政府致力于討共,而獨秀已與中共分揚,予意已成犄角之勢,乃歡迎之不暇,焉用治罪乎?
讓人哭笑皆非的是,他竟接口聲明:章律師辯護詞只代表他的意見,本人之政治主張,應以本人之《辯訴狀》為根據。
即使在這個時候,也不愿丟棄半點本真。
時至抗戰全面展開,蔣介石讓他寫份書面檢查了事,他誓拒不寫;胡適等人將他保釋之后,蔣又撥一筆款讓他花用,他悉數退回;周佛海等拉他進國防參議會當參議員,他一口回絕;胡適以友人身份勸他赴美國著書立說,他說國難當頭,不會去;即便是對他的貧困資助,也有他的嚴格操守,國民黨內的高官自不必說,學生羅家倫、傅斯年等主動給他解困款,也不接受,還憤然回話:你們把我當乞丐施舍嗎?即使我餓死,也不會收的。
世間吃香人,都通曉以曲求伸,以柔克剛。他相反,他要以100%的本真做100%的自己。要他說違心話,做違心事,毋寧死;要他放棄一分良知,換取各式人等在各式路上發放的通行證,毋寧死。
審時度勢,他不會,有謀有略,他不為,坐了5次大牢,也沒學會。
他不會妥協,不會將就。他這樣自勉:滄海何遼闊,龍性豈可馴。
他不會這些,可以做學問。做學問,他的聰穎和憨直都應該是優長。一個懂得日、英、法3國外語,又工宋詞、善隸書的人,一個與胡適在很短時間內,就確立了一整套漢語標點符號的人,一個坐在大牢里幾年,反寫出《中國古代有復聲母字說》《古音陰陽入互用例表》《連語類編》《屈宋韻表及考釋》《荀子韻表及考釋》《實庵字說》等多部音韻訓詁著作的人,做什么學問會不出成就?
本是一先生,偏偏選擇了需要太多協調能耐,需要永遠團結絕大多數的事業。
他太為難自己了。
先生雖然個性暴躁,思想激進,但,沒有妨礙他學理上的寬厚和包容。狷狂的、儒雅的、很西方的、跟誰都不搭調的,他都有辦法聚合在周圍。《新青年》之所以能如此成功,與他把“所有人的新銳觀點提煉出來,放到一個更高的層面上進行表述”,絕對分不開。
生命最后那段時日,窮愁潦倒,極度失意。時任教育部長的陳立夫,準備出版他寫的《小學識字課本》,并預付兩萬稿酬。當陳立夫看過他的書稿以后,覺得“小學”兩字不妥,建議改書名為《中國文字基本形義》。他大不以為然,他認為自漢代起,即將語言文字稱為“小學”了。當即傳話過去,一個字也不能動。
這邊拒改書名,那邊也就遲遲不給出版。書不得出,憑他“龍性”品行,預付稿酬會不退還嗎?那可是一家人共吃“一碗青菜,一碗菜湯”的時候,比不得人家陶淵明,南山有豆可種,東籬有菊可賞,能挺住“不為五斗米折腰”。你陳獨秀,只苦對著一支筆和數張紙,靠它們等米下鍋。雖說“龍性不可馴”,但九天圣龍也有調頭的時候,可他不!
我們不知他這筆款是怎樣退還的,只知他,連米也是吃最差的那種,唯一的一件御寒皮袍,也進了當鋪。
這個人,一直在奔跑,一直在疾呼,也一直怒氣沖沖。這個人,絕對“自己”,從來沒有因什么人際關系,而放棄奔跑。晚年,他這樣捫心自慰,“幸有艱難能煉骨,依然白發老書生”。
他起用獨秀這個名字,說是因為故鄉有座獨秀山,我想,也不會少了他對自己的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