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馬丁（外一篇）

●高鶴云

馬丁開門見山地說：“你的三個房間三張床上都沒有床墊，不符合出租條件。”他說著拿起了桌上一本辭典翻開給我念：“床，就是人睡覺的工具，如席夢思。”

妻子所在公司搬到河西，我們早早在單位附近添置了一套新房。

原來住的三居室套房閑置了，妻子的意思是：不賣，出租。我便上網找房客。因房子靠近鬧市商業區，交通又便捷，不到一周，來看房者絡繹不絕。篩選之后，決定租給福建來的一位老總。

但他太讓我失望了。這位老總把這套房做了接待站，白天人流穿梭，晚間酒食相聚，夜里牌聲不絕，鄰居頗有微詞。一位熟悉我的離休老干部直接到我辦公室來，把我教訓了一番，弄得我很沒面子。

周末，我到住地去看了一下，室內氣味難聞，煙頭、空酒瓶滿地，墻角邊堆放著幾箱開啟的蘆柑，墻壁上已有蜘蛛作網，衛生間里還掛著兩套沒有收拾的乳罩、內褲。我不想自尋煩惱，便向房客提出中止合約，退其部分房租。他不答應，賴著住滿了三個月才搬出。

吃一塹長一智，我把這套房子重新收拾干凈后一直未肯再租。妻子建議：空著也不是辦法，不妨再找房客，但對象可限定是老外。

聽其言之有理，我便又上網。三天后來了一位加拿大的年輕小伙子，名叫馬丁，漢語講得不錯，在市外國語學校任教。他察看了房間后決定租，經過商談，當天就簽了租用合約，并預付了一個季度的房租，以后每月五日前用現金支付。談妥了，我便把鑰匙交給了他。

第二天中午，他打電話約我到住地見面。馬丁開門見山地說：“你的三個房間三張床上都沒有床墊，不符合出租條件。”他說著拿起了桌上一本辭典翻開給我念：“床，就是人睡覺的工具，如席夢思。”我強調，有了床不一定要配席夢思，鋪草席也能睡。爭執一番后，為了不出現僵局，我還是答應給他去買床墊，但強調不是席夢思，他聽了很高興。

在專賣店里，我選好三條床墊便準備付款，此時，馬丁走上前來對我說：“我與你講是住兩人，現在我準備再多住一位朋友，他床上的那條床墊應由我來付錢。”我見他一臉誠意，便答應了，支付時，店里不接受刷卡，要我付現金，收銀員又找不開零錢，馬丁幫我墊付了20元。他認真地對我說：“這20元是你借我的。”我點頭。

沒想到又過了一天，馬丁來電話找我。問他有什么事，他說你到家里一看就知道了，我只好請假過去。到家后，馬丁直接領我到衛生間，指著破裂的浴缸問，你找的裝修公司有沒有資質？我呆住了，心想你一人怎么有如此大的勁把浴缸都踩裂了，是不是兩個人的體重造成的？馬丁告訴我，這是浴缸底部缺支撐點，難以承受重量才壓壞的，不信你找工人來。

我沒法，只好請裝潢公司來人，等撬開后一看，果然是少了兩個支點。我無話可說，答應買一只新缸換上。臨分手前，我把20元錢還給馬丁，他俏皮地說：“我正想問你帶錢了沒有。”

事后的幾個月里，馬丁再未找我，我也忙于單位里的工作，未再聯系馬丁。端午節放假，想到房客馬丁，便約他下午茶敘，他很高興地接受了。約定的時間快到，我在茶舍里隔著玻璃窗見他未及入室，正在東張西望，不一會兒，見一美女快步來到馬丁身旁。馬丁迅速拿出手機問我：“今天是你請客，不是AA制，對嗎？”我回話：“是啊。”“我能否帶朋友一道參加？”“不就加個杯嘛，當然可以。”我答道。說完，見倆人開心地進來入座了。

九月底，我在市美術館的攝影展上碰到馬丁，我告訴他明天要去加拿大洽談業務，兩周后回來，并問他家鄉有什么事要我辦。他笑著說：“現在是網絡時代，聯系非常方便，你們這座城市又很繁華，吃喝不愁，無須爸媽操心。”我想到下月初不在家，便隨便說了一句：“你方便的話，可不可以把下個月的房租給我？”馬丁一聽，很認真地對我講：“這不行，今天還不是10月初，我在下月5號前付給你就成。”“過幾天我不是不在國內嗎？”“放心，我交給你夫人。”他拒絕了我，我有點不開心地與他告辭了。

臘月半，馬丁主動約我見面，我懶得跟他煩，便回他過了春節再說。見我婉拒，他便很快跑到我公司來了。一見面便遞給我一個信封，笑呵呵地說：“學校已經放假，我買好機票明天回國了，這是我下月的房租，你點點數。”

他的突然之舉，我思想準備不足，想到他上次不肯提前支付房租，便回了他一句：“還沒到5號，你下月初再付吧。”“不行，不行，我到時不在南京，過期就違約了。”“你不會托女朋友來付嗎？”馬丁笑了：“我要帶她回去見爸爸媽媽。”

馬丁開心地走了，我陷入了沉思。我想，在西方的文化中，是不是也有“一是一、二是二”“橋歸橋、路歸路”的內涵？馬丁這個小老外是不是太認真了？我們為什么不太會“計較”呢？現在的年輕人一開口都是活得太累了，那像馬丁這個活法，累不累啊？

AA制

戴君如從美國回來，打算在國內住一陣子。

何儂、黃玲、王嘉美和我與她都是快三十年的筆友，相識于市青年文學講習班，當時我的年齡最大，都喊我老大。其時，我們常聚常散，不應酬，見面不談吃不談穿，沒有經濟信息，只討論昨夜的新稿。偶有興致，各帶一菜小聚。相互之間的關系，正應了那句老話：君子之交淡如水。

就這么一晃，現在大家都到了奔六的年齡，而我則退休了。戴君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去美國謀生的，后在臺灣定居至今，每兩三年回來一次。遇到這樣的機會，大家就聚聚、敘敘，找找樂。

這次她回來了，我們幾個老友照例是輪番請她，前前后后倒也熱鬧了半個月。輪到我是最后一個，老套套，總歸是到我家一聚，我燒給他們吃。

席間，戴開口了：這次回來時間比較長，要是聚在一起的機會多，我們就AA制吧，這樣每次用錢都能搞得清清爽爽。

此話一出，黃玲第一個跳出來表示贊成。她是報社采編部主任，身邊的小編、小記們整天圍著她轉，天天中午都要聚在一起，挨著食街上的攤子一家一家品嘗，搞的就是AA制。

王嘉美是旅行社的副總，自己也帶團外出，她感覺蠻難操作的，在飯桌上就搞分攤，是自己去各交各的錢，還是收齊后一人去付款？遇到零頭找不開又怎么辦？怎樣才能做到每次都“清清爽爽”，她說“難”。

何儂則表態，隨你們。他自己開了個攝影工作室，從不煩吃飯的事，現在正舉機捕捉每人的饞相。

我沒急著談自己的想法，不急不慢地給他們講了個親身經歷的事。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參加一個企業家代表團到日本訪問。在橫濱一個叫“風月堂”的日本料理餐廳里，我們的鄰桌是清一色當地的中、老年婦女，她們身著和服，裝扮華麗艷美，頗有風度和氣質，每人吃著不同內容的定食，配以茶水，悠閑自如，時而低聲交談，時而輕盈走動。我點了一下數，滿滿坐了四桌。當她們用完餐后，只見各人拎起自己的手袋，移步至收銀臺前排起了隊，一個個依次刷卡交款，然后相互道別。一點不夸張地講，那可是難得一見的亮麗風景。

我被眼前的一切所迷惑，新奇之中偷偷地拍了幾張照片，結束午餐后便向隨團的女翻譯請教。她告訴我，這批婦人少則20人左右，多時可達50人左右，每過10天，她們會到這里聚餐，因為老公有的是外交官，有的是企業界人士，全都派駐在國外工作，平時無事，便有人發起搞了這個女性聚會，實行的是AA制用餐，已經有三、四個年頭了。

我第一次聽到的AA制就是這樣搞的，好像與我們在蘇北縣里工作時的“抬石頭”還有點區別。現時國內的年輕人，也用此法聚會，據講運作倒很順暢。可我們都五、六十歲了，又不缺錢，搞AA制，圖什么呢？

試試看吧！這是大家討論形成的最終意見。

10天后，大家約好去吃盱眙龍蝦。5人坐下來，點了4個涼菜，要了3大盤龍蝦，5瓶啤酒，還每人打了個包帶走，算下來，每人分攤121.78元。王嘉美負責向大家收錢，哪知道戴在境外生活刷卡慣了，包里還沒有這么多現金，便把卡交給了王。可這家店不刷卡，令戴直喊丟人。我講由我埋單，她又不肯。僵持片刻，王嘉美提出，今天就不搞什么AA制了吧，這家店是她們旅游公司定點的特色餐館，時有帶旅行團來品嘗龍蝦，我來與老板打個招呼，先記個賬，下次再結清。聽后，我暗暗笑了。

又過了一個月，我們一起到蘇州平江路、山塘街玩。中午，大家嚷嚷要吃“三白”（白魚、白蝦、白銀魚），就在觀前街上選了一家古色古香門面的酒樓入座。吃到一半，服務員送進來一盤蒸熟的清水大閘蟹，5公5母，我們一愣，不解其中緣由。正待打聽，一位50多歲的男同胞進門，笑呵呵地說：“請大家嘗嘗，一點意思，一點意思，呵呵，沒別的意思，沒別的意思。”黃玲急忙起身，快步推他走出了包間。王嘉美笑得直喊：“追人追到飯店來了。”原來，此人年輕時是黃玲的初戀情人，但他周圍美女太多看花了眼，等他想與黃玲談婚論嫁時，黃已重新找到了如意郎君。這位先生在澳大利亞生活了10多年，現在蘇州有投資，最近他得知黃玲離婚后未嫁，便又舊情萌發，追起了黃玲。

笑談間，黃玲拎著5盒采芝齋的茶點進來，對著大家說一句：“不拿白不拿。”而戴君如也乘機招呼大家：“不吃白不吃。”

結束用餐前，誰也沒有注意到何儂出去過一趟。等喊服務員拿單來結賬時，他才吐出一句：“這頓飯我請了。”“為啥呢？”“我拍的《太湖漁汛》在全省攝影大賽上得了個銀獎，昨天才公布的，今天大家吃‘三白’，由我埋單還不順理成章。”

我一臉笑意地對戴君如說：“不是講好AA制嘛。”

她回我一句：“別狡猾。”

半個月后的一個周末，我們相聚在1912粵鴻和酒店，共同慶祝我們5人相識30周年。雖然兩次AA制都流產了，各自心中都有數，只是不公開討論而已。這次開吃，大家就說好今天每人都要放“血”，吃好一點，不虧待自己，不虧待朋友，于是，不問價錢，各點了一個特貴的正宗粵菜，吃得是開開心心，滿面紅光。

快到結束時，我的手機響了，進來一條短信，上面寫道：“高兄，見你與幾位美女用餐，不便打擾。我在你隔壁包間，已結束了飯局，先走一步。你們的單已買過。蘇福。”當我把這條短信念給大家聽時，個個笑得差點把菜噴出來。

“蘇福是誰？”

“我的一個小老弟，市外貿局的處長。”

戴君如開口了：“今天這個AA制可是被你搞掉的啊。”

我怎么說呢？當下這個社會環境里，我們這些老家伙想搞點時尚，還真蠻難的呢！時尚一旦碰上了傳統的習慣勢力，還真有點沒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