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宏
文學需要高揚理想,文學之所以為文學,需要審美的表達,這本屬常識。如今常識也需要重新強調,反復言說,只能說是文學所處的時代出了問題,與時代同行的一些作家、批評家們也出了問題。
一
還真得從常識說起。文學理想與文學中的理想主義不同,文學理想,我以為應有兩層含意,即文學中的理想主義,以及創作者的文學理想。兩者既相關聯,又有所區別。一個有文學理想的創作者,是不會輕易放棄文學中的理想主義的,放棄了文學中的理想主義的作家,是沒有文學理想的作家。
在今天,強調文學中要高揚理想主義,是基于我們所處的時代,潮涌著物質化的人群,爭先恐后要“先富起來”,先富未富都崇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實用主義哲學,于是道德雪崩……作家本應以強大的精神力量超越現實存在,喚醒民眾,用燈與火引導沉淪中的人群,以凈化人的心靈、塑造時代燈塔為己任。相當一部分作家卻陷入滾滾紅塵,不再仰望星空,而認同世俗,加入了喧囂的時代同聲歌唱。
作家有無文學理想,取決于他對文學做著怎樣的夢。寫出文學的經典,這是每一個有理想的作家應該做的夢。套用一句俗語,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土兵,不想寫出經典的作家也不是好作家。作家千千萬,能寫出經典的則寥若晨星。事實本當如此,文學經典對作家的要求本當如此。經典的高度難以企及,至少,應該夢想寫出震動人心、傳之久遠的作品。20年后,還有人重讀,讀出了新意;或者,10年后,還有人讀……在無情的時間里法官檢驗著作品的優劣,也考察著作家是否有文學理想。一個有文學理想的作家會不斷地問自己:你的作品經得起重讀嗎?10年后還有人讀嗎?20年后呢?可惜,很多作品發表在刊物上,除了編輯,當時就已經沒有人讀,或者,讀過之后迅速地被忘卻。作家本人若有機會收集子時都不好意思收進去,收進去了招來的也是嘲諷。有的作品,作家的夢想也就是一時的熱鬧,迅速地收獲版稅,熱鬧過去就像輕煙一般地隨風飄散。
由此,強調文學理想是多么地重要!
二
文學之道千萬條,通往經典的道路卻很窄,一條是對社會的深度解剖,向往著美好的生活,一條是對人性的深度透析,贊美著善良而美好的人性,追求合理的人生。還有被稱為經典的作品離開了這兩條路嗎?恕我無知,起碼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沒有。
向往與贊美的同時是批判。放眼世界,文學的批判性不可缺失,批判,是作家的權利與責任,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本質存在方式。文學喪失了批判精神也就喪失了文學中的理想主義。有的作家寫出了與現實生活同一個價值層面的作品,自以為客觀地描繪了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美丑,還認為生活本就如此,我只不過是如實地描寫了真實的生活。作家不能照相式地反映生活,作品對生活的表現總是通過作家自己的心靈來折射現實人生,通過文學去追求理想的人生。有理想,就有不認同,作家的主體精神中是否存在著對理想人生的追求,是否具有對現實人生的批判力量,成為一部作品成敗優劣的關鍵。
沈從文在小說中吟唱他理想的鄉村牧歌,是以不認同現代都市文明對傳統社會的入侵為前提的,他著重表現湘西世界的淳樸和寧靜,他將田園生活理想化,美化,作為與現實對立的武器。他的理想主義基于對現實的批判,現代的都市文明入侵鄉村,理想生活成為過去,沈從文感到失望和惆悵。不讀《八駿圖》等沈從文寫都市文明的小說,是不會理解《邊城》與《長河》這類寫鄉村田園的小說的。
典型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直接剖析現實,揭露生活中的種種弊端。制度的缺憾,人性的丑惡,社會發展中的復雜性,以資本主義發展為背景,留下了巴爾扎克《人間喜劇》等說不盡的經典作品。它們以其理想主義的光輝,引領著人類走出沉于物欲的泥潭,有力地校正著社會發展中的偏差。以魯迅為代表的五四一代中國作家,在批判現實主義的影響之下,創作出了至今令人常讀常新的優秀作品,《阿Q正傳》等無疑已經成為中國文學的經典。
現代主義文學在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后又重新回到中國作家與讀者的閱讀案頭,最初被誤解為現代化所需要的“現代派”,全然不懂得它的本質正是對現代化的批判精神。之后又逐漸地與后現代主義合流,而且強化了它文體的創新、形式的實驗性,以營造語言的迷宮為樂趣,以敘述招數的花樣翻新洋洋自得。終于被有著自己上千年傳統審美意識的中國讀者所拋棄,現代、后現代、先鋒等都漸行漸遠,給讀者留下了模糊的背影。然而,現代主義文學中可貴的批判意識,后現代主義中的懷疑精神卻沒能存留下來,成為中國作家寶貴的精神財富。一二十年的時間,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文學,浪潮過去了,中國當代文學沒有留下一部可以稱為經典的作品,少有的幾篇常在文學課上講述的作品,也只在文學史的意義上有價值,卻不具備文本的經典意義。根本原因還是在于沒能接受其批判意識和懷疑精神。
三
中國社會正處于急劇的轉型時期,生活為文學提供了空前的精彩與荒謬,數百年的人類歷史進程被壓縮成一堆,在短短的一二十年間轟然降臨于中國社會,它的豐富性、復雜性在世界史上也是少有的。
我們的城市在爆炸式地膨脹,城市里每天都在發生著樸實的鄉村青年進城打工,掙扎一段時間后,卻走向了人性的墮落,為什么沒有中國作家寫出今天的《駱駝祥子》?鄉村的女孩子進城之后成為“失足女婦女”,為什么沒有出現類似老舍筆下的《月牙兒》,在凄涼的詩性文字中,寫出那一步一步非那么不可的邏輯。她們經歷了怎樣的夢想與掙扎?他們在生活的起伏變遷中,靈魂經歷了多少次磨難?讀老舍的作品,我們讀出了他深厚的悲憫,這一美學境界基于他內心深處的人道主義精神,更基于他對底層深度的認識與理解,對他們的生活爛熟于心,有來自心靈的體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老舍當年若對底層的了解也來自“采風”時住星級賓館,警車開道,他還會知道駱駝祥子的生活與心靈嗎?他還會寫出《月牙兒》嗎?
你可以用“跨省追捕”一類的事件來為自己靈魂的麻木開脫,但是,文學并非只有紀實性的報告文學一類方式,雖然那也是一種批判的方式。恰恰相反,文學正是要超越紀實的層面,指向精神的內核,以富于個性的虛構,重塑形象,囊括、涵蓋以此相關或相似的人物與事件。在虛與實之間有所指而又非確認,相似與相關的人物從形象中掙不脫又扯不上。連姓氏也沒有的阿Q,是國人的縮寫,他生活的未莊,你我就存活于其間。當年讀連載的《阿Q正傳》就膽戰心驚,怕明天的內容會寫到自己的人,誰能去法院起訴魯迅呢?在一個最應該產生現代主義文學作品的時代,卻沒有出現現代主義批判精神的偉大作品;在一個到處充滿了人間喜劇的社會,沒有出現具有批判精神的“時代的書記官”。缺的不是藝術構思的能力,敘述的技巧,缺的是見微知著的洞察力,更缺的是文學中的理想主義,寫出推動社會進步,震動人心的作品文學理想。
四
轉型期的中國社會需要具有批判精神的作家參與其歷史進程。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在其市場經濟發展的初期階段都會發生嚴重的不公正、不平等現象,道德滑坡,腐敗叢生,環境遭到破壞,資源浪費。知識分子的責任就在于對社會發展中種種不道德、不公正、不公平、非正義、反歷史、反人性、庸俗化等現象發言,維護社會的良知,以理想主義的光輝匡正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偏向。中國讀者希望作家保持自己的良知,以自己的優秀作品積極地參與社會進程,對那些沉迷于互文敘事、戲仿、拼貼、熱衷于敘事迷宮,開掘純個人的直覺、夢幻的作品沒有多少人有興趣,他們把這樣的作品推向了邊緣。
面對讀者的冷遇,有人驚呼:文學被邊緣化了,文學快死亡了。把原因歸之于時代的變遷,消費文化的強盛,而看不到相當一些文學作品遠離現實,遠離讀者的要求,關注現實的熱情降溫,批判意識淡化。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不平等、不公正,作家采取了超然物外不作為的態度,身處現實生活中的讀者為什么要關注你的作品呢?電影中的一兩句臺詞因為與現實相關,或者引發觀眾對現實的聯想,立刻引來觀眾不顧影院的環境要求而鼓掌贊賞,可見觀眾與讀者對文藝作品貼近現實生活是多么地渴望!
誠然,關注現實的作家,批判意識強烈的作品,在我們今天的文化語境中必然地會承擔一定的風險,但我們又必須看到,今天的創作環境已經遠遠好于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是否是最好的時期,看使用什么標準,從什么角度。不能回避的現象是一些作家已經變得非常聰明,過于聰明,一有風吹草動,甚至不待風吹草動,只是影子般地晃了一下,迅即逃離。他們內心的束縛往往比上級主管更加嚴格。在一個文學的研討會上,我親耳聆聽了一位老作家“配方式”寫作的經驗介紹。他說的是關注現實的文學的寫作,要像中藥鋪里抓中藥,非常準確地配出領導同意、迎合讀者,有市場賣點讓自己獲利的“藥方”。這樣的寫作放棄的當然是文學的理想,或者說,他本身既沒有文學理想,因而說不到“放棄”。
一些作家作品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也轉向了對人性的探索,在承認人性中天使與魔鬼并存的前提下放棄了對人性惡的批判意識,認同了人性中的丑惡,如把人性中的逐利與自私看做是不可改變的客觀存在,從而理所當然地寬容了現實生活中人性惡的泛濫。
有文學理想的作家,都是勇于擔當、直面現實的作家;經典性的作品,往往是正視人生、洞察人類困境的作品。他們保持著對社會與人性的批判意識,不斷地匡正和改造著社會,張揚著人性的美與善,使人類前行的步伐更加堅定有力,人活得更有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