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以后”有關的事

□郭華悅

那些和“以后”有關的事

□郭華悅

大學時，宿舍里有兩個哥們，被大家冠以“健康男”和“頹廢男”的稱呼。顧名思義，健康男走的是陽光路線，早睡早起，生活和飲食極有規(guī)律，每天都會去長跑；頹廢男則堅持及時行樂，夜夜笙歌，日日昏睡，人生字典中除了吃喝玩樂，再無其他。

兩人的生活雖是兩大極端，彼此間卻極為投緣，關系鐵得沒話說。健康男也曾苦勸過頹廢男，注意身體，免得他日后悔莫及！頹廢男卻另有一番理論，人在什么年齡段，就得做什么樣的事！小時候好好學習，身體好的時候及時行樂，等老了以后就修身養(yǎng)性，雖不能萬古長存，起碼也爭取多茍延殘喘幾年！現在年輕，卻凈做些老頭兒才做的事，等老了后，玩不動了，你就會后悔人生沒有真正享樂過！

當時聽來，頹廢男的話也不見得是歪理。小時候好好學習，打好基礎，人生便已成功一大半。等到了精力旺盛的年紀，自然也該多玩玩，不然就算讓你將來當了百歲壽星，可回首往昔歲月，精彩時刻乏善可陳，卻已無力彌補，人生豈不遺憾！

班里的同學，支持健康男的自然很多，但頹廢男的信徒也不少。好好學習的年紀，大多數人都已經歷過，如今趁年輕時瘋狂一回，等老了以后再天天去公園里抱著棵大樹打太極，爭取與天同壽，誰能說這不是一種美妙的人生？

后來有一次，頹廢男和一群酒肉朋友去唱歌喝酒，譜寫精彩人生。一幫人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酒吧里的服務生于是照著這些人手機里的電話打過去，一個個通知他們的親朋好友，讓人來接他們回去。電話打到宿舍里的時候，健康男自告奮勇，去酒吧里將頹廢男接回來。

可當健康男扶著頹廢男，打算過了馬路，就攔一輛出租車回來時，卻被一輛酒醉行駛的卡車撞上，兩人當場不省人事，血流一地，被送到醫(yī)院搶救。兩人的傷勢一樣重，醫(yī)生同時為他們做了手術，接著送到加護病房。可最后，只有健康男醒來，頹廢男沒能熬過危險期，正值大好年華的生命就此畫上句號。

醫(yī)生說，那場手術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吉兇各半。健康男身體好，底子厚，能熬過來也在常理之中。頹廢男雖然年輕，但身子早被紙醉金迷的生活掏空，年輕的身軀不過是紙老虎，一遇到真正的考驗便徹底崩潰。

同學中，自然也嘆息連連。有的說，頹廢男若能早日聽勸，這場車禍的源頭根本就不會發(fā)生，更不至于在青春才要綻放之際便枯萎凋謝。自然，也有的人說，及時行樂倒也不見得是罪魁禍首，如果每天能抽出哪怕一點點時間來健身運動，肯定也能劫后余生，所以倒也不用因為害怕飛來橫禍而因噎廢食，讓自己遠離狂歡的快樂。

后來畢業(yè)后，年歲漸長，閱歷日增，也常見身邊的人遭遇類似的事情。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人品不錯，但自從畢業(yè)后，自己開了間小公司，卻從不曾給過父母分毫。

問及原因，朋友解釋道，他非常愛父母，也很想孝敬他們。可公司還小，特別需要資金，如果從本錢中分出一部分，現在用來孝敬父母，難免因此影響到公司的發(fā)展。假如因此而導致公司出了問題，陷進泥沼而難以自拔，那最后豈不是一拍兩散，兩頭皆空？到時，孝敬父母也就成了一句空話。倒不如趁著現在，全力在事業(yè)上沖刺，別為其他的事情而分心分力；等過了幾年，公司上軌道了，以后就可以把事業(yè)放一邊，全心孝敬父母，給他們更好的條件，讓他們過最好的生活。用現在的話來說，這種孝敬才是“可持續(xù)”的孝敬，不是皆大歡喜嗎？

朋友說這話時，發(fā)自肺腑，神情懇切。任何和他接觸過的人，都不會懷疑這只是一句空話。我也深信，這不是他的托辭。雖說對于父母，勿以孝小而不為，就算給不了物質上的回饋，起碼也可以多抽點時間，關心他們。但實際上，朋友只是碌碌大眾中的一員，不是超人級的強者，無法做到家庭事業(yè)兩不誤，而朋友的父母也不是七老八十，等幾年似乎也不是什么問題。假如幾年后，有個大圓滿的結局，這何嘗不是一種可行之法！

問題是，沒多久，就傳來了朋友母親的噩耗。朋友的母親，多年前就覺出身體不適，可那時朋友正在讀大學，家里的經濟并不寬裕。好不容易，朋友畢業(yè)了，有了一家小公司。但見到兒子一心撲在事業(yè)上，公司正值初起，母親于是又咬了咬牙，將所有積蓄都用來贊助兒子。可人畢竟不是鐵打的，還沒等來兒子的成功，他的母親就撒手西去。

朋友后來才得知母親的病情。一開始只是小小的良性腫瘤，做了小手術便沒事了，可一拖再拖，硬生生被拖成了惡性腫瘤。等到他的母親實在熬不住，疼得滿地打滾，被緊急送醫(yī)，此時已是油盡燈枯。從得知到去世，不過五六天的時間。

朋友甚至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最愛的母親便從此消失在世上。如果，他能于繁忙之際，稍稍關心一下母親，想必可以早點察覺出母親的病；如果，他不是對成功如此看重，慈母也不至于將病情咽在肚子里，說不定早早便告訴了他。任何一種如果，都能挽救母親的生命，最后卻都成了沒有發(fā)生的假設。

人生中，多的是這樣的事。未來的藍圖清晰可見，也堪稱可行，假以時日，人生一派錦繡。可往往有些意外，讓這越來越近的繁華美景頓成海市蜃樓，還沒來得及實現，便已成虛幻，只能成為永遠的痛楚和遺憾。

很多人便是這樣，習慣將自己的人生設置成幾個截然分明的階段。每個階段，都有著刻不容緩的重責大任。除此之外，其他的事皆是“以后”的事。人生若能按此規(guī)劃，步步實現，未嘗不是好事，只是卻不曾在人生的藍圖中，留出一片位置，給那些有可能讓“以后”永遠流于空談的意外。

所以呀，一門心思奔著目標而去的同時，不妨留出一絲余力。當是為自己的人生留一條退路也好，當是給那些愛你的人一個機會也好，總之，別將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給那遙不可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