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的完善

王躍

（西南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重慶高校物證技術工程研究中心，重慶401120）

1 我國司法鑒定人隊伍狀況的整體數據分析

200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全國司法鑒定工作由此邁上了快速發展的道路，鑒定人數量、質量均得到了大幅提升，以下來自官方的統計數據反映了這一發展態勢。

從表1統計數據可以看出，鑒定人隊伍正在向高學歷、高職稱、專業化、專門化、職業化方向發展，一個保障司法、服務訴訟、惠及民生的具有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司法鑒定統一管理體制已初步形成。

但司法鑒定人隊伍快速壯大的同時，也反映出司法鑒定人資格管理方面存在的諸多疏漏，這些問題導致鑒定人素質良莠不齊，一些不合格的低水平鑒定人或者職業道德低下的鑒定人仍長期混跡于司法鑒定行業，影響鑒定意見的科學性、客觀性，影響鑒定活動的公信力與權威性，降低了公眾對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信賴。因此，從源頭上追溯鑒定意見這一特殊公共產品的制造者—司法鑒定人，對其資格進行嚴格的審核管理，并進行制度完善是當務之急。

2 司法鑒定人資格要素及審核管理內容

2.1 司法鑒定人資格的共同構成要素

表1 2005～2010年全國司法鑒定人隊伍狀況數據分析表

無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鑒定人資格必須具備以下要素：（1）具備專門知識或技能；（2）必要的實踐經驗條件；（3）法律上的資格條件，如有無刑事犯罪記錄、具備法律上的行為能力、鑒定執業活動中有無因違法違規被撤銷鑒定人登記的情形，等等。

2.2 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內容

2.2.1 管理主體

按照司法權與行政權相分離的原則，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權的行使主體應是司法行政機關，對這一問題學界已取得共識，實踐中司法鑒定管理體制也正在向統一的、以司法行政機關為主管機關的模式行進，經過近幾年的建設，統一的司法鑒定資格管理體制基本形成。

2.2.2.審核內容

司法行政機關對司法鑒定人資格進行審核，一般審查三方面的內容：（1）是否具備專門知識條件，一般從職稱、學歷、專業入手；（2）是否具備必須的實踐經歷條件，尤其是當某一鑒定人的職稱、學歷、專業條件過低時，其實踐經歷條件是必審內容；（3）是否具備法定不予登記事由，如刑事犯罪記錄、開除公職處分、撤銷鑒定人資質等。

2.2.3 審核管理的覆蓋階段

依據《行政許可法》，司法行政機關對鑒定人的資格審核管理主要覆蓋三個階段：（1）初次申請登記時的資格準入審核；（2）執業活動中的資質管理與監督管理，包括對違法違規情況處以暫停執業、撤銷登記、依法追究法律責任等，對司法鑒定人進行教育培訓，持續提高鑒定人的執業能力與水平，對鑒定人的執業活動進行檢查監督，對鑒定人的執業能力進行驗證等；（3）鑒定資質到期延續申請時，對鑒定資格再次進行審核登記或辦理注銷手續。

由此可以看出，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涵蓋司法鑒定人資格申請登記、鑒定執業活動中的監管、資質延續申請審核等三個主要階段、全部過程，這注定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是一個全程、動態、持續、循環性管理活動。

3 現行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存在問題分析

《決定》施行的重大意義，在于塑造了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雛形，但這一改革舉措帶有先天的不足，由于體制所致的權力分配與博弈，使該制度在建設、發展并走向成熟過程中充滿了艱辛與反復；而在當前司法體制環境及訴訟制度、證據制度改革背景下，司法鑒定制度改革也需要與其他改革配套進行，而這個過程也必然是一個調整、磨合的過程。受上述因素制約，作為司法鑒定管理體制重要內容的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也存在不可回避的缺陷。

3.1 體制壁壘導致鑒定人準入標準不統一，司法鑒定資格審核管理權被僭越

依照《決定》精神，偵查機關因偵查需要有權設立鑒定機構，但鑒定機構及鑒定人的資格審核管理權歸屬司法行政部門，即實行設立權與審核管理權相分離的原則。但實際運行情況是，由于部門利益沖突，偵查機關不僅自設了鑒定機構，還進行自我審核登記、自造名冊公告，即自主審核管理，最后才在三令五申之下極不情愿地到司法行政部門進行資格備案而非審核登記，這種備案登記的效果是值得懷疑的，其內部準入條件也與統一審核標準相悖。

3.2 鑒定人資格準入條件過于寬松、籠統、含糊，導致審核把關不嚴

《司法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雖然對鑒定人的準入條件作了 “相關專業”、“相關工作”、“相關職稱”、“經驗鑒定型”、“技能鑒定型”的表述，但這些表述籠統、含糊，而且標準過低，實際審核中彈性空間大，由此導致一些主要職責是為鑒定業務提供輔助性工作、本身并無實際鑒定能力的實驗人員、儀器管理人員都被“全鍋端”式地取得了鑒定人資格，而某些鑒定能力與職業道德水平不高、不符合鑒定人資格實際要求的人也借走關系、徇私情而混為鑒定人[3]，由此導致鑒定人素質參差不齊，鑒定意見的權威性、科學性、公正性難以保障。因此，在我們驚嘆司法鑒定人隊伍壯大、鑒定人學歷結構、職稱結構快速提升的同時，我們應對數據背后真正的含金量保持必要的清醒。

3.3 資質延續審核未發揮“復審”功能，導致事實上的鑒定人終身制

《司法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規定，鑒定資質的有效許可期為5年，到期后必須進行延續申請，其申請條件與初次申請登記時的準入條件相同。因此，延續申請時的資格審核發揮著復審的功能，以杜絕鑒定資格終身制。但實際情況是，鑒定人資格的延續審核形式多于內容，長期以來，由于初次審核與延續審核期間缺乏針對鑒定人執業活動的動態、主動監管機制和考核評價制度，使得延續復審時的審核要件、提交材料不過是初次申請時的拷貝版，延續審核仍停留于形式審核，少了些實質審核的內容，因此鑒定人資格成為事實上的終身制。

3.4 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停留于單一的行政許可管理模式，鑒定人資格認證制度缺失

目前的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是一種單一的行政許可模式，是司法行政機關對鑒定人執業資格的審核管理，或者說是行政機關對其進行的法律確認；而缺乏專業機構或專家對鑒定人職業資格的確認，即對專業知識條件、實踐能力、鑒定能力等的綜合確認，此即為第三方符合性評定活動，即第三方技術確認。因此，現行執業資格的單一行政許可模式與鑒定人職業資格認證制度的缺失，難以保障鑒定人業務素質、執業能力及執業活動的規范性，進而影響鑒定質量及鑒定意見的公信力。

4 完善我國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的路徑探究

司法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而不是一個簡單的登記備案事項，它既受我國現有司法體制制約，也涉及相關配套制度的建設，同時還需具體措施予以細化。面對體制扯肘因素、配套制度缺失及具體措施不完善這些問題，應當根據建立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目標和要求，在訴訟制度改革、證據制度改革及司法鑒定制度改革相互配合協調的方向指引下，對其制約因素進行分析，依其難易程度及對改革目標的價值高低，分步驟推進、分層次深化，而不可能一蹴而就。

4.1 將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和鑒定人交由司法行政機關統一審核管理，是推動司法鑒定體制改革的首要問題

基于鑒定意見作為證據內在質的規定性和外在作為認定案件事實依據的最基本要求，同時考慮到偵查人員和鑒定人員的角色混淆進而影響鑒定意見的獨立性，偵查機關設立鑒定機構并不具有天然的正當性，只是我國現階段鑒定資源不充分且難以滿足的實然性結果或者制度上的權宜之計[4]。因此，對偵查機關內設的鑒定機構和鑒定人進行統一審核管理，能夠推進“偵鑒分離”機制的形成，由此實現對鑒定機構、鑒定人審核管理及鑒定標準規范等的徹底統一管理。這種改革思路，既符合訴訟制度、證據制度改革的基本方向，也能為司法鑒定領域其他相關制度改革作好鋪墊。

4.2 確立針對司法鑒定人資格的認證認可與行政許可雙確認制度框架，是實現鑒定人職業資格與執業資格雙重準入制度的有效保障

自《決定》實施以來，司法部司法鑒定管理局已在全國范圍內分步推進鑒定機構的認證認可工作，并取得了寶貴的經驗，但針對鑒定人的認證工作尚未開展。實行鑒定人資格認證，即人員認證，是由第三方技術服務組織通過資格考試、能力測評、繼續教育等一系列環節，對鑒定人的資質進行質量控制[5]，從而確保鑒定人的專業技術能力，為建立高素質的鑒定人隊伍奠定質量控制基礎。

根據人員認證機構通用要求，對鑒定人資格進行認證源自司法行政機關的授權，其認證活動服務于司法行政機關，并對司法行政機關負責，二者協調配合共同進行鑒定人資格控制管理。

在目前鑒定人準入條件過于寬松、籠統、含糊并致鑒定人素質良莠不齊的情況下，將鑒定人資格認證引入行政管理活動中，實現認證認可與行政許可相結合、職業資格與執業資格相結合的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不失為對當前單一性質的執業資格準入許可制度存在瑕疵的彌補，也是對鑒定執業活動的有效監督。

4.3 建立統一的司法鑒定人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將鑒定人職業資格作為執業資格的前置條件

依照認證認可的流程，評價是認證過程至為重要的一環，直接決定著認證的質量。由于司法鑒定涉及專業性、實踐性很強的技術活動，目前由司法行政部門就申請人的職稱、專業、學歷、工作經歷等進行的粗獷性、符合性審查方式，實為外行管內行，難以對鑒定人質量進行有效控制。因此建立統一的司法鑒定人資格考試制度尤顯必要。

關于司法鑒定人資格考試的考試內容與科目，筆者認為可作如下設置：

4.3.1 法律基礎知識（必考）

主要涉及三大訴訟法、鑒定程序通則、證據規則等程序法知識、鑒定人職業道德、鑒定人權利義務、法律責任等。

4.3.2 鑒定基礎理論（必考）

如司法鑒定制度、司法鑒定的基本理論與方法等。

4.3.3 鑒定專業知識（依報考專業類別選擇考試科目或免考）

可以法醫、物證、聲像資料等按類別設置，申請資格考試人員可依其申請的鑒定類別選擇鑒定專業知識考核科目，也可多報。該科除包括專業知識考核內容，還包括案例實務內容。

上述科目的理論考試通過后，申請人再到鑒定機構從事一段時間的鑒定實踐，經認證機構進行能力驗證評價合格，可認為申請者基本滿足從事特定專業鑒定工作的能力要求，頒發鑒定人職業資格證書。獲鑒定人職業資格后，方可向司法行政機關申請鑒定執業資格。

對于已實現資格考試管理的行業，如會計、醫療、專利、工程技術等專業領域，若具有該行業的職業資格，并且通過了鑒定資格考試科目中的法律基礎知識、鑒定基礎理論考核，應認可其該專業的鑒定人職業資格，而不必進行鑒定專業知識考核。

對于已具備鑒定人執業資質卻無行業資格的既往人員，因歷史原因所致，主要注重執業活動過程中的能力驗證，而不必然進行鑒定人統一理論考試。但若被考核者能力驗證不合格、經一段時間的進修學習仍連續兩次以上未通過能力驗證者，則應撤銷其鑒定人執業資格；若欲重新進行鑒定執業，需同新人一樣進行鑒定人職業資格統一考試，理論考試成績合格且能力驗證合格后對其頒發職業資格證書，進而可申請鑒定執業資格。

這樣的制度設計既考慮了舊制度遺留問題的解決、完善，避免改革過激對鑒定秩序及訴訟活動的沖擊，也考慮了統一司法鑒定人資格準入制度的改革方向，既有前瞻性，又具備現實可操作性。

4.4 推進司法鑒定系列職稱評審，將本專業職稱作為鑒定人資格認證和進入國家級權威鑒定機構執業的重要條件

司法鑒定專業的職稱評審已進行了多年，但由于該項工作并不具備強制性，加之一些科研機構、大學職稱評定部門不認可這個職稱系列，該職稱也不與鑒定人所在單位的職位晉升掛鉤，因此鑒定系列職稱申報受到不應有的冷遇。

但就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及對鑒定人員進行能力認證的需求角度看，由于司法鑒定系列職稱評審主要依據對鑒定人參與的鑒定案件檔案、鑒定專業的科研論文進行專業評審，充分體現了對鑒定人專業理論知識水平、鑒定技術能力的審查，而這正是認證評價環節的關注重點，也為鑒定人資格審核提供了剛性條件，而不是之前模棱兩可的“相關專業高級技術職稱”表述。

同時，由于改革前期制度不成熟、把關不嚴，一些并不具備真正執業能力的低水平“鑒定人”也在國家級鑒定機構執業，其低下的專業理論水平與執業能力經常引起鑒定異議或投訴，極大地降低了公眾對國家級權威鑒定機構的期望。面對這種現實，將鑒定專業職稱作為在國家級權威鑒定機構執業的資格準入要件，將極大地提高鑒定質量，捍衛國家級鑒定機構的權威性與公信力。

4.5 細化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的相關條件與措施

在目前相關制度建設未完全配套的情況下，應對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活動中的一些既有規定進行細化，體現其可操作性，具體可從以下幾方面入手：

（1）對相關專業、相關工作經歷、專業技術水平評價、實踐經歷條件等進行細化規定。

尤其是對“相關性”的范圍應嚴格界定，盡量體現與鑒定專業的實際關聯；實踐經歷條件應防止作假，驗證是否經過專業實踐的錘煉，可考慮在本行政機構管轄范圍內實施小范圍的、與前文所述鑒定人職業資格考試相類似的小型考試，以檢驗申請人的專業技術水平、實際鑒定能力。

（2）豐富鑒定人崗位培訓與繼續教育的形式與內容，切實提高鑒定人的執業能力，防止走過場。

（3）推進司法鑒定人助理制度建設，加強鑒定人執業前的實踐經驗積累。

（4）要加快建立和完善鑒定人責任追究制度，形成紀律處分、行政處罰、刑事制裁相互銜接的責任追究體系[6]，進而提高鑒定人資格的質量。

5 結語

總之，鑒定人的資格審核管理與鑒定質量休戚相關，鑒定資格管理制度的建構首先離不開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下對現行司法體制的改革與調試，同時它還迫切需要鑒定人員認證制度、統一的司法鑒定人職業資格考試制度、鑒定人職稱評審制度以及鑒定人綜合檔案信息庫的配套建設，在體制理順、制度配套的情況下，輔之以細化的具體措施，科學、高質、符合司法鑒定改革目標的統一鑒定人資格審核管理制度方能建成。

[1]霍憲丹，郭華：建設中國特色司法鑒定制度的理性思考[J].中國司法鑒定，2011，（1）：1-6.

[2]以科學發展為統領全面創新司鑒工作——“十一五”期間全國司法鑒定工作巡禮[N].法制日報，2011-03-12（4）.

[3]張玉鑲，張黎.鑒定人資格管理制度：梳理、評析與設想——兼解讀《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J].中國司法鑒定，2005，（6）：7-11.

[4]霍憲丹，郭華.司法鑒定制度改革的邏輯反思與路徑探究[J].法律科學，2010，（1）：143-149.

[5]何曉丹，吳何堅，沈敏.論司法鑒定人資格認證框架的構建[J].中國司法鑒定，2011，（1）：34-38.

[6]廣東省司法廳.關于印發《全國司法鑒定管理工作座談會精神傳達提綱》的通知（粵司辦[2008128]號）[EB/OL].http：//www. gdsf.gov.cn/info.do?infoId=2036.2008-08-21/2011-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