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 崢
對鄉土社會糾紛解決問題的探討在近些年已經成為炙手可熱的話題,一大批學者沿襲不同的路徑分別對中國農村社會生活中的糾紛及其解決給出了獨到的個人詮釋。他們以村落為中心,以鄉土為情境,以糾紛解決為路徑,逐漸形成一股探知司法實踐中本土資源的學術群體。〔1〕參見強世功:《調解、法制與現代性:中國調解制度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 2001年版。
但是,這些研究也暴露出一些問題,尤其是當前鄉村糾紛解決研究的社會學路徑與法學路徑存在較大的隔閡,表現在:一是法學路徑強調制度規范的體系完善,重視形式理性;而社會學路徑強調秩序建構的實際操作,重視實踐理性。二是法學路徑注重行為合理性分析——對問題的法理與制度闡釋;社會學注重互動性行為交往——尋求在情境中平衡情理。三是法學著眼于法律事實的靜態(事后)把握,社會學落腳于對司法實踐的過程 (當下)分析。至此,兩種學科以及研究方法漸行漸遠:法學路徑趨于雕琢精致的“規則體系”;社會學則刻畫尋常百姓的“家常里短”。對“文本規范化”的訴求與對“本土自生化”的互不兼容性愈發明顯。
為此,本文著力統籌兩種路徑的既有視角,用微觀敘事勾畫中國鄉村糾紛解決路徑的“全景”樣貌,并以邏輯推導為鋪墊,以此呈現中國鄉村法制建設的未來圖景,“深描”轉型期中國背景下的“鄉土正義”。
本文論證的核心問題是:當代中國鄉村的既有秩序在經歷了改革開放的一系列政治、經濟、社會體制變革與轉型之后究竟是“改頭換面”還是“傷筋動骨”呢?這涉及糾紛解決的宏大鄉土背景,在取締了延續千年的“皇糧國稅”——農業稅后,基層政府的治理與公共服務功能日益退化,〔2〕參見周飛舟:“從汲取型政權到‘懸浮型’政權——稅費改革對國家與農民關系之影響”,《社會學研究》2006年第 3期。村落中的自給自足的閉合循環被大容量的城鄉互動所沖散,鄉土網絡中的血緣親緣被利益化的行動所消解,村落共同體的生存結構與日常法則正逐漸被“陌生人”邏輯與私密的個體空間所蠶食,昔日的治世方略與治理策略失去了傳統的控制力與權威感,道德倫理與綱常慣習被貧富落差與心理距離所排擠,熟人社會所預設的前提條件被一一肢解,按照賀雪峰的觀點,熟人社會正在經由“半熟人社會”向“陌生化社會”轉型?!?〕參見賀雪峰:“論半熟人社會——理解村委會選舉的一個視角”,《政治學研究》2000年第 3期。
為了洞察轉型期鄉村背景的變化,挖掘這一時期鄉村社會糾紛解決的決定性因素和內在規律,描摹中國鄉土司法的真實樣貌,筆者特選取 S省 Q縣〔4〕根據學術慣例,本文中涉及的地名、人名都進行了代碼處理,特此說明。作為調研對象展開為期三個月的調研,希望通過對該地區調研問卷數據的分析,概括鄉土司法運作狀況及其背后的決定因子。筆者實際調研了Q縣所轄屬的經濟水平有一定梯度的三個村 (S村、L村和M村),按照設計的問卷,共發 1000份問卷,有效問卷 786份,其中 S村 270份、L村252份、M村 264份,對上述問卷情況進行整理后匯總成表 (見附表)。本文分析數據均來源于此表。由于篇幅所限,對每一個問卷問題的回答情況并沒有逐個分析,對 L村和M村的相關數據也未重復引證,只選擇 S村的重要數據加以闡釋,但為了佐證論證內容,特將相關數據一并列明,以供參考。
S村地處群山之間,距M縣約 53公里,與縣轄內的其他村落相比,地理位置相對孤立。該村土質肥沃、適宜耕作,經濟收入以傳統農作物的種植為主,姓氏以石、周、王三姓為主,外來人口較少。之所以選取 S村,主要考慮到該村的地理環境相對獨立、在縣轄內經濟發展適中、外來流動人口較少,更貼合“鄉土社會”的典型特征。即使如此,在實際的調研中,S村所受到的“現代化”的輻射還是大大超出了筆者的預期。
盡管歷年的縣志中記載著 S村的 GDP中傳統農作物經濟依然占據主要地位,然而深入到該村內部,筆者發現,村民的家庭經濟收入主要依賴于特色商業經營或外出打工,外出務工收入占到了家庭收入的18.89%,非農業經營收入占到了家庭收入的52.59%,農業收入約占家庭收入的28.52%。〔5〕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7”。這說明,將村民牽絆到土地上的經濟運作模式已經不再占據主流,“流動”、“自由”的外出務工者和小手工業者更具經濟優勢。與之相伴隨的是各個家庭的獨立性與自主性也漸漸增強,人際交往方式由串門轉變為短信、電話,各家更希望對自家的事務享有絕對發言權,用村民的話說:“又不用一塊干農活,種田也是承包,賺不了幾個錢,自家賺錢養活自家,憑啥聽別人瞎叨叨?”〔6〕根據筆者 2009年 7月 15日 S村訪談筆錄。在這種經濟趨勢和村民心態下,往日代表民間解糾權威的“鄉紳”逐漸退去了光環。以該村的石天來家的變遷為例。歷史上,石天來的先祖一直是 S村的權威人物,沿村中溪流的風水寶地,最為壯觀的便是石家的宗祠,如今被村委會辦公征用的院落也是昔日石家先祖的大宅府邸,當年村中要事與大小糾紛便在這座府邸的堂屋中進行。1985年,作為石家嫡傳后人的石天來四兄弟率先在村中開辦碾米廠,成為村中首富。此時 S村的大部分村民依然以務農為生,少部分在石家兄弟的工廠做工,村中的修路、招工等村務要事,石家兄弟也有絕對發言權。相應地,在村內部的糾紛解決中,石家兄弟也有極大的定奪權。據村中周姓村民回憶,“那時大家讓他們拿主意,一是因為他們有錢,二是大家都干農活,鄰里鄉親的,有了過節就自然要找個明白人說和說和”?!?〕根據筆者 2009年 8月 3日 S村訪談筆錄??梢?昔日的“鄉紳”占據著權力、資源、人際甚至知識的絕對優勢,糾紛解決路徑自然繞不開他們。但歷經三十余年的變遷,石家人的資產依然在村中占有明顯優勢,然而在這三十余年間,越來越多的村民走出去打工或者自己經營特色小手工業,經濟上有了獨立性,決定村務之事更多是群策群力,糾紛的解決也不再信奉鄉紳權威。〔8〕調研統計,2005年初至 2008年底,只有 2起民事糾紛由本村人擔任調解人。當然,在訪談中,石家人也表示不愿擔當這種出力不討好的“管閑事”角色。
如果說經濟結構的變遷為村民生存空間的獨立提供了物質基礎,那么這種物質條件的硬件改善同時也促進了村民法律意識的變化,電視、手機乃至互聯網開始走入村民日常生活,現代法治的精神借助這些媒介逐漸浸染到村民的生活中。
今日的 S村,99.63%的家庭擁有電視,48.52%的村民每天觀看電視 3-4小時,23.59%的村民觀看電視 4小時以上?!?〕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1”和“問題 6”?!翱措娨暋比〈藨T常的“串門聊天”成為村民日常生活的休閑方式,同時替代了通過單一的“政府普法”宣傳的傳統方式,而成為獲取法律知識、增進法治觀念的主要途徑。51.11%的村民認為自己的法律知識來自于看電視,因普法宣傳獲得法律知識僅占 6.3%?!?0〕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7”。電視的出現使村民不必圍坐在一起以“開會”的姿態學習法律,而是使他們坐在自己家里,在不知不覺的娛樂休閑中自發自覺地了解司法的規則與方法、程序與成本,減少了對“起訴”、“上訴”等法言法語的陌生感。此外,電視還在村民中形成了法律評價的趨同性,傳統的“人情”、“倫理”作為核心價值導向的思想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問卷數據顯示, 61.85%的村民認為“人情大于國法”是錯誤的,〔11〕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13”。60.37%的村民認為“法律公平”是糾紛解決中最應優先考慮的因素。〔12〕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18”??梢?由于傳媒強大的技術支持與寬廣的信息平臺使得其他法制宣傳途徑很難替代之。
需要指出的是,電視雖然在很大程度上推進著村民走向“現代法治的輻射圈”,然而村民對法治節目產生濃厚興趣的初衷卻并非獲取法律知識。由于大部分的法治節目往往通過選取故事性極強的離奇刑事案件來吸引眼球,〔13〕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11”。所以,村民最初對此類節目的關注也更多的是抱著“看客”心理,他們認為此類節目所展示的案件的曲折情節本身吸引著他們觀看。出于對收視率的追求,媒體會對故事進行各種刻意的編織、修飾和加工,這導致在一定程度上曲解了司法案件事實的真實樣貌,誤導了村民對司法的認識。
S村中 93.70%的村民家中裝有電話,〔14〕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68.52%的村民擁有手機,〔15〕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3”。電話和手機的普及不僅改變了村民傳統的交往方式,同時也在傳播著“新鮮”的法律意識。這種“新鮮”法律意識的輸入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進一步加快了信息的流通速度。留守的村民之間、打工者與留守者之間針對村中的熱點糾紛可以快捷地傳遞信息,原先“村主任說了算”、“村干部最了解情況、最把握政策”的想法在迅速跟“有學問、有見識的當家人”溝通后開始動搖,村民們針對同一問題可以在短時間內獲得更多的信息與評論作為決策參考。二是外出者即使不在村里,也可以直接參與到糾紛的解決中。如今 S村大多數家庭中成年男性家庭成員(丈夫)外出務工,〔16〕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8”和“問題 9”。并成為家中主要的經濟支撐,留守的多是老人、婦女,他們操持基本農務,擔負起養育子女的責任。一旦遇到糾紛,留守的婦孺往往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當家的”讓其定奪。〔17〕以 2008年該村發生的 14起債務糾紛為例,其中 8起由在外地務工的當家人電話和解,占 51.7%。在村民眼中,這些人在大城市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意見更為權威。而實際上這些“當家的”確實也因長期處于城市生活價值觀念體系中,其行事邏輯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問卷顯示,69.26%的村民認為“當家的”想法更為“先進”;〔18〕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19”。60.37%的村民認為“當家的對糾紛的看法與村里的傳統觀念存在差異”。〔19〕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18”。筆者將這種差別概括為“對傳統權威更具有懷疑精神”、“傾向追求公平大于人情”、“對待訴訟更為理性”。在下文對 S村糾紛解決路徑的具體探討中,筆者將一一展開。
1.村干部的調解
在我國,國家利用法律以規制基層社會是通過基層法院、基層檢察院、公安派出所、司法所實現的,而基層法院與基層檢察院只設立在縣一級,公安派出所與司法所只設立到鄉鎮一級?!?0〕參見程維榮:《當代中國司法行政制度》,學林出版社 2004年版,頁 151。在“村”這個行政治理的末梢,秩序的維持主要依賴村委會實現。在這種體制設置下,村委會必須擔負起綜合治理的職能——將村民的糾紛矛盾化解于自身的轄區之內,同時防止那些無法解決的矛盾“捅”到更高的行政層級上去。S村村委會即是一例。在村民糾紛發生后,S村村干部作為主要調解人,往往在第一時間發揮著“滅火”作用。這是因為,一方面村干部是村中的“局內人”,熟知當地的村規民約、了解各家的“底細”,他們的思考邏輯與村民所認可的處事邏輯相同,不會“干巴巴”地套用法律規范;另一方面,村民又不得不求助于村干部,他們是官方力量的代言人,即使案件未決而日后經村委會上報,其上級處理意見大部分還是會支持村委會的意見。
有必要指出的是,盡管村干部的調解在第一時間對糾紛進行了“滅火”,但村民對村委會處理意見的心理接受卻并不如意。問卷數據顯示,S村中對村干部的調解結果,認為“不公平”的占到 18.15%,認為“不好說”的占到 51.11%?!?1〕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2”。這意味著村干部的調解很大程度上起到了緩和作用,但并未真正地解決村民之間的利益糾葛。造成這種“反悔”的原因,筆者將其歸結為村干部“權利換和諧”的策略選取與村民“和諧能不能換來權益”的質疑之間的矛盾。
從調解方式而言,村干部調解采取的主要策略是“權利換和諧”,在調解過程中法律規則退居其次,整個鄉村的穩定和諧是村干部考慮的首要價值。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權利是不是受到了損害、如何恢復受損的權利不是村干部關心的首要問題。他們慣常的策略是反復勸說當事人雙方都放棄原有的利益追求,多考慮人情關系斷裂后帶來的長遠利益的損害,并以安慰性的允諾激勵當事人放棄權利追求。譬如,允諾日后村委會對當事人提供物質或生產上的便利等。在必要的時候村干部也會施加某些無形的壓力,比如,述說鄰里鄉親對此的非議、為村委會平添了諸多工作不便、日后利益分配機會的喪失等等。這種調解策略曾長期在 S村發揮著功效,然而伴隨著 S村經濟的發展和村民法律意識的改變,這種調解策略的效果開始大打折扣。隨著 S村經濟結構的變化,原本統一的禮法教化和鄉規民約在村民的集體信仰中開始質變,在經歷了市場經濟洗禮之后,村民的價值觀也發生動搖。“人情不如利益來得實在,空口無憑,誰能保證村干部的話應驗?”〔22〕根據筆者 2009年 7月 27日在 S村與糾紛當事人的談話記錄。這種對“和諧能不能換來權益”的質疑是村民在面對村干部調解時的普遍心態。問卷數據表明,S村有 51.11%的村民表示對村干部在糾紛調解中的允諾能否兌現持“不好說”的態度?!?3〕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7”。
同時,以往村委會樹立“權威”和“控制力”的兩大方式對村民的牽制力度也在下降。過去,S村村委會主要依靠“農業稅征收”和“計劃生育”兩張牌來控制農民,一個“要錢”,一個“斷根”。村民不得不在調解過程中對村委會的決定有所倚仗,擔憂因小失大——不與村干部工作方便會在日后這兩個重大利益上受損。如今農業稅的廢除和外出務工者的增多使村民對于這兩張“王牌”的忌憚大大下降,“大不了去城里生,在城里邊打工邊養娃,他們也不知道”。“各家賺錢各家花,憑啥聽他們比劃?”〔24〕根據筆者 2009年 7月 28日在 S村與糾紛當事人的談話記錄。這些已經成為村民心態的真實寫照。
當然,長期在法律邊緣地帶生存的村民仍然是理性的,他們深諳“識時務者為俊杰”的生存法則,對于村干部的官方身份、鄰里鄉親之間的人情,不得不買一個“面子”。所以他們會在調解時識時務地做出讓步,同時在盤算著這種讓步是否劃算,是否損害了自己真正看重的核心利益,在與其他糾紛解決手段進行成本比較后,選擇是否進一步訴爭。
2.消耗中的消極和解
對于那些經過調解依然無法解決的糾紛,如果糾紛涉及的利益并非觸及村民眼中最為根本的利益,即使表面上雙方的爭執曠日持久、言辭激烈、惡言相向,“冷靜”的村民也依然會選擇一條既無奈又現實的糾紛解決路徑——“耗”。即通過暫且將糾紛的解決擱置、固化矛盾的“拖延”戰術,將糾紛對正常生活的影響壓縮到最小空間,偃旗息鼓,靜待“新時機”的到來以希望能夠為糾紛的解決開辟一條新的出路。之所以選擇“耗”,有如下四方面因素的考慮:
一是涉案利益并非觸及村民最為看重的根本利益。調研訪談中村民提出了對各種根本利益的認識,筆者將其歸納為如下三大類:與土地利益相關的糾紛(以承包用地、宅基地權屬糾紛最為典型)、與生存發展相關的糾紛、數額巨大的債權債務糾紛(村民一般將“數額巨大”理解為超過半年收入)、嚴重侵犯尊嚴的糾紛(主要是對人情面子的侵犯,如對祖墳、妻子的侮辱)。只要糾紛所涉利益不在上述根本利益之列,就意味著對于這些糾紛的必然解決不存在“剛性需求”。在村民們看來,如果眼下“形勢不利,拖一拖到未必不是上策,又不是什么人命關天的大事”?!?5〕根據筆者 2009年 8月 7日在 S村的訪談錄音。
二是“耗”比尋求其他解決途徑更節省成本。盡管現代法治的觀念開始滲透入鄉村,但兩千年傳統小農時代遺留下來的農民對政府的依賴心理仍然占有相當分量,這種依賴在糾紛解決中表現為村民將“找政府”作為糾紛解決的一條最為重要的路徑?!罢f到底再怎么折騰,最終還是要到政府解決,去法院折騰花錢不說,還不一定辦事。”〔26〕根據筆者 2009年 8月 9日在 S村的訪談錄音。一旦直接通過本人“找政府”這條道路失靈,那么對于村民來說,選擇打官司就需要花費相關的路費、請托費、代理費等費用,顯然不如選擇“拖”、“耗”更為“劃算”。
三是“耗”更符合村民的心理偏好。“忍”是村民對待權益受損時最為普遍、〔27〕調研顯示 61.48%的村民表示在沒有充分優勢條件下,“忍”是說服自己接受糾紛解決現狀的主要心態。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9”。卻也是最為微妙的心理態度。“耗”首先符合了大眾的心理預期,“槍打出頭鳥”、“小不忍則亂大謀”等傳統觀念依然符合農民的普遍心理偏好。〔28〕參見王俊秀、楊宜因、陳午晴:“2006中國社會心態調查報告”,《民主與科學》2007年第 2期。如果與這種大眾的心理偏好不相符,離經叛道的后果往往招致大家“看笑話”的局面,也在謀求事件解決的道路上障礙重重;其次“耗”并不意味著對現狀的接受,通過耗費時間、耗費精力、耗費財力,使對方筋疲力盡,將爭執的利益變成“雞肋”,如果不能謀求自身的最大利益,便將糾紛爭執利益最小化,使對方即使“贏”了也索然無味;最后“耗”也是最為“解氣”的路徑選擇,在無法達到“雙贏”的局面下,“耗”意味著雙方依然不相上下、利益依然懸而未決、“誰也沒有占到便宜,誰也沒有失去面子”。
四是“耗”意味著有可能出現轉機。如果現有條件對于解決糾紛的勝算把握不大,而對糾紛解決的時間要求又沒有硬性需求,那么不妨先把糾紛擱置起來,等待轉機到來。村民把“轉機”理解為新的政策出臺、村干部換屆更迭等情況由此帶來的勢力變遷、當事人雙方實力的對比變化等等?!?9〕根據筆者 2009年 9月 3日在 S村的訪談錄音。一旦轉機到來,就意味著有一方的力量可能更占優勢,對于如何分割爭議中的利益便更具有發言權。于是在轉機到來之前,雙方都不愿放棄“期待中的優勢”,于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耗”。
盡管在作出消耗策略之初,雙方當事人大多進行過精細盤算,然而大部分選擇“耗”這一方式的最終結局往往是不了了之。大多數情況下,并沒有出現當事人所期待的轉機,或者出現了轉機但對糾紛解決的影響并不大。而在長期的拉鋸戰中,由于時間、精力、財力的長期消耗,雙方當事人對于爭執利益的興趣逐漸喪失,原先橫亙在雙方之間的積怨由于時間的擦拭開始變得模糊,加之鄉土社會人際關系網絡的密切,爭議往往走向“封存”、“冷凍”的結局,原本摩拳擦掌的雙方當事人開始變得和善,保持禮節上的往來,甚至最終修復了關系。
1.為什么選擇這條“后路”?
由于經濟結構的變化、現代法治理念的滲透,以關系、倫理、宗族秩序為基礎的傳統調解或和解方式發生了變化,尋求訴訟成為村民面對糾紛時的一條選擇路徑。根據問卷,有 10.74%的村民在糾紛解決方式這一復選題中,將訴訟作為首選的糾紛解決方式。〔30〕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1”。然而,在問及對訴訟解決糾紛的效果時,71.11%的村民認為通過訴訟解決糾紛的效果“還可以”,9.63%的人認為“不太好”,19.26%的人認為“不好說”?!?1〕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4”。
這說明,一方面村民們開始“親近”司法救濟的公力手段,而另一方面這種“親近”并非出于對司法救濟效果的認可或者對司法權威的信仰。這種“親近”司法與一般意義上的“法律信仰”無關,更多的是將訴訟作為糾紛解決的一條“后路”。在調研訪談中,村民們向筆者傾訴了這種功利性選擇的初衷,筆者將其概括為如下兩大方面:
第一,訴訟具有其他解決方式所不具有的威懾力和權威性。長期以來,在歷經多種方式〔32〕送法下鄉的方式包括多種形式:鄉鎮司法所的設立、鄉鎮信訪接待體系的建立、法院馬錫五式審判方式、集中的普法教育宣傳、法治欄目的電視收看、廣播收聽等等,這些多元方式客觀上形塑著村民的法律意識。的“送法下鄉”的政治洗禮與宣傳浸染之后,S村村民對于司法解決糾紛有了一種新的認識。在“認為哪種糾紛解決方式最具權威性”的問題中,34.44%的村民選擇了“打官司”,遠遠高出了“和解”(25.93%)、“干部調解”(31.11%)?!?3〕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0”。這說明,與其他方式相比,訴訟在當地村民心中開始占據突出位置。然而,有意思的是,村民對司法權威的解讀卻依然出于對于政治權力的崇拜,而不是來自現代法治意義上的對法律的信仰?!鞍硞兛粗氐氖悄菑埣堊詈笥〉哪莻€章,那個章是政府的章,比什么村干部、鄉政府、鎮政府大多了。有了這個章,俺們說話就有分量了?!薄?4〕根據筆者 2009年 9月 10日在 S村與糾紛當事人的談話記錄。村民的這番話道出了訴訟作為解決糾紛方式,并不單單承擔著定紛止爭的功能,它同時還承載了村民的政治心理期待——對于那些國家權力松弱的鄉村而言,〔35〕蘇力指出:“中國國家權力在鄉土社會至少是偏遠的鄉村,是相當松弱的。”參見蘇力:“為什么‘送法上門’”,《社會學研究》1998年第 2期。法律的裁判即是更強勢的官方表達,裁判能夠賦予村民在其他村民、村干部和鄉鎮政府面前更大的話語權。一旦有了縣級法院(或者更高級法院的裁判),村民的主張不僅獲得了法律上的認可,更重要的是一種政治上的支持。而這種政治心理期待的滿足,是任何其他糾紛解決方式難以媲美的。
第二,訴訟本身的威懾力和權威性帶來司法之內和司法之外的雙重利益。司法之內的最大好處在于在面對雙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相持不下的局面時,將糾紛交由法律專業人士來處理更契合公平競爭的精神,〔36〕盡管就目前鄉村社會的法律人才現狀而言,依然難以構成嚴格意義上的專業化。也可以防止日后糾紛局面的惡性擴大。然而這種司法之內的好處并非村民訴諸訴訟最為看重的,用村民的話說:“雖然他們懂法,可是有可能我們原本有理的地方也會變成法律上的無理,我們覺得訴訟能有面子?!薄?7〕根據筆者 2009年 8月 17日在 S村的訪談錄音??梢?訴訟也會帶給村民法律之外的好處:通過訴訟將糾紛鬧大,使對方難以通過村內的裙帶網絡加以控制,使結果更趨向于不確定性;同時,也給對方傳遞出“我不好惹”的輿論信息,打壓對方的氣焰;當然最為重要的是,為自己爭來了“面子”這一鄉土社會最為重要的地位標識?!?8〕參見翟學偉:《面子·人情·關系網》,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4年版,頁 301。有關“面子”的論述比較多,還可參見黃光國、胡先縉等:《面子:中國人的權力游戲》,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04年版;黎鳴:《情場化社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5年版。
在鄉土社會背景下,熟人間撕破面子需要勇氣,一般不會輕易訴訟,而一旦出現了不顧臉面的緣由(包括讓人出離憤怒、雙方無繼續交往的可能、訴訟可能帶來的利益誘惑等等)時,即使有敗訴的風險,村民也會覺得,撕破臉皮“賭”一把也是值得的,至少能讓自己在村中不致威風掃地,或者被人當成“軟柿子”。通過博得面子來贏得在村中的生存尊嚴,這也是村民看重的訴訟帶來的司法之外的好處之一。
2.為什么作為“后路”而不是“捷徑”?
變革中的 S村村民在日漸浸染著現代法治文明的同時,依然對訴訟這種現代糾紛解決方式抱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心理。調研問卷顯示,有 10.74%的村民將訴訟作為解決糾紛的首要選擇。而按照得票多少,村民們優先選擇的糾紛解決方式依次為:中間人調解 (32.96%)、私下和解(32.22%)、村干部調解 (24.07%)、訴訟(10.74%)。〔39〕詳見附表中問卷調查“問題 21”??磥?在 S村人的心目中,訴訟依然只是一條解決糾紛的“后路”,而非“捷徑”。
為什么選擇訴訟作為“后路”呢?村中王濟飛與石寬的魚塘經營權糾紛便是一例生動寫照。王濟飛系村中養殖專業戶,承包魚塘多年,小有盈余。石寬系村長的親戚,利用村長的職權便利在合同續簽時取而代之。于是,原本王濟飛和石寬之間的經營權糾紛披上了一層行政外衣,王濟飛深信所謂的村干部調解不過是表面應付,實則偏袒,因此下定決心訴諸訴訟,借此鬧到更高層級的政府。然而,在經歷了寫訴狀、請客、送禮、請律師之后,換來的一紙勝訴裁決,在回到 S村執行時,依然收效甚微。在獲得縣法院法律上的支持后,王濟飛仍需面臨的是回到層層網絡關系交織的 S村情境中。沒有人愿意為支持法律上的正義而破壞既有的生存法則,法院文書的執行力雖然在王濟飛眼中具有政治上的道義優勢,然而卻不得不面臨鄉土社會利益格局的真正權力角逐。更令人深思的是,至 2009年底,S村人再也沒有因類似事件而謀求訴訟解決的案例,更多的村民選擇了對現有利益格局和關系網絡的馴服與遵從,以此來保全自己的生存結構。
在 S村訪談,筆者發現,村民對訴訟的態度是“又盼又怕”?!芭巍钡氖悄軌蛲ㄟ^訴訟帶來諸多法律之外的利益;“怕”的是一旦發動了這臺現代法制機器,有可能會打破原有的利益格局和權力平衡,非但沒能獲得所期待的雙重利益,反而使原本狹小的生存空間日益萎縮。
可見,鄉村糾紛所處的特殊情境與城市的“陌生人”社會的一次性交易不同,鄉村糾紛的雙方當事人不得不進行多次博弈,這就決定了他們不得不重視彼此之間的“關系網絡”和現存的“生存結構”,在不打破既有生存結構平衡的前提下,借助于關系網絡中的資源盡量化解矛盾,對于長久生活于此的村民而言,是最為經濟的出路。
在這種情形下,法院顯然是介入糾紛的“外來者”:一是作為裁判者的法院存在于村中的關系網絡之外,與村中成員既無親緣上的聯系,也無利益上的糾葛;二是法院所使用的裁判依據——法律規范,盡管以公平正義為基本原則,然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忽視村中內生規則、甚至與村中的內生秩序相背離的。“一方面它所代表的國家權力符號期望能夠與鄉民們友善相處,并最終扎根于鄉間進行秩序的維持;另一方面,國家又不甘心讓鄉土社會依然存活于原來的‘內部規則’維系之中,而總是試圖用‘現代性’的知識——包括國家制定法所代表的一整套法治知識——去替換早已扎根鄉間的內部規范。”〔40〕尤陳俊:“法治的困惑:從兩個社會文本開始的解讀”,《法學》2002年第 5期。
綜上所述,我們發現,國家法制的下沉力度、深度與幅度到哪一層級并不完全等于糾紛解決在某一層級上,即使村莊糾紛數量頗大,也僅有一部分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因公力救濟的路徑成本較普通農民的收入承受能力而言相對較高,且結果具有一定的鄉土“破壞力”。相當一部分糾紛被隱藏潛伏下來。而不是被有效化解,即通過彼此“冷戰”、“消耗”,被壓抑下來,其中一部分隨著時間流逝、糾紛動因與事由變遷而“不了了之”;另一部分受長期壓抑的民事糾紛因偶然因素被激化成刑事暴力案件而“一了百了”;還有一部分案件雖然屈服于司法裁判或調解方案,但卻是實力對比關系下的不得已的妥協,非意愿的表達。它容易導致一時糾紛變成長久積怨與仇恨,從而牽連到對司法本身的抵觸與排斥。
從上述的調解與和解的“首選”路徑與作為“后路”的訴訟路徑的分析對比中,我們可以看出,就目前中國鄉村治理而言,其糾紛解決存在于雙重層面的秩序之中:內生秩序與外在秩序。
中國精耕細作的農業生產與地緣親和性的日常生活使鄉土秩序始終以家庭為單位組織運作。這種鄉村治世方式更強調承繼傳統、重視綱常,在沿襲鄉規民約的個體之間建立起堅固的協調關系。由此產生的自生型組織認同經家庭聚合成家族,拓展到村莊,形成延伸輻射型的程序建構,且使規范內化為“我們感”的身份自覺,并潛藏于村民的行為之中。一般情況下,規范并不明顯,但一旦出現“犯規”時,內生秩序的排異機制——輿論壓力、家長管制、風俗懲罰等方式即發揮作用。“犯規者”將面臨“不在場”的身份剝奪,喪失在鄉土關系網絡中的立足之地。可見,內生秩序生發于本土情境的長期浸染,體現出“鄉土共同體”的集體需求,并在長久的日常交往中歷練沉淀出一套潛移默化的機制。平時它悄然無聲,只在秩序被打破時發揮其修繕、彌合的功能。時至今日,在中國鄉村,內生秩序因其亙古的生命根基和與時靈變的特點而得以在村莊治理中表現出強大的排糾解難的功能。
除了族規家法、鄉規民約、倫理輿論等“軟規范”組成的內生秩序之外,隨著國家意識的增強、城鄉流動的頻繁、市場經濟的侵入、行政格局的統一,村中的個體既是“村民”,又是“國民”(或“公民”);既是家庭的“私”的單位成員,也是國家的“公”的組織成分。由此,糾紛解決不再是“兩家”的“私事”,更是兩個“國民”的“公事”。以國家法律為主體組成的“硬規范”構成了影響村民間糾紛的外生秩序。外生秩序在村莊以外建立,且在相對完善之時進駐村莊。對此,村民必然經歷一個由陌生漠然到熟練運用的過程。而目前,從中國 S村司法現狀來看,村民正處于“借用”法律的中間狀態。所謂“借用”,是既“信”又不全“信”,法律對己有利者則用之,對己無利或不利者則棄之。由于外在法律借助于國家力量推進,勢單力薄的 S村以及村民無力抗拒,其滲透與拓展是必然之勢,但在這“送法下鄉”的過程中,因水土不服而產生的天然抗力也屢屢發生。因此,當下的 S村,司法程序作為鄉村治理的一種人造的“體外循環”經常扮演著“替補”的角色。矛盾糾紛在內生秩序中無法“體內消化”時,才尋求“體外透析”。
我們比較 S村兩種不同類型的秩序建構方式時會發現,以國家強制力保障的外生秩序充滿“剛性”,它需要“區分”彼此以確定服務對象,即需要區分訴訟主體——當事人;區分訴訟對象——訴訟標的;區分事實與法律等等。而內生秩序則更強調家庭的整體利益,而非獨立的當事人;更強調面子與人情上的平衡,而非單純的訴訟利益;更強調情與理的權衡、人際交往關系的調和,而非純粹事實與法律;更強調長久相處中的情感交換與利益互惠,而非一案一判。
總之,這一差異作為 S村的現狀使兩種秩序只能并生相補,而單純的“棄一保一”不可能順應“國家”與“社會”、“國家法”與“民間法”、“形式理性”與“實質理性”、“法律治理”與“鄉俗治理”等一系列二元對立關系的協調與平衡。由此,糾紛解決走向二元結構可以說是當代中國鄉村法制發展的一種必然。
二元結構格局表明:一方面,現代國家實際上未能真正將觸角延伸到鄉村的各個方面,法律文本在解決鄉土糾紛中只是策略之一。另一方面,家庭這個強有力的行為單位,也難以對超越家庭層面的糾紛提供理性支持,因此,鄉土糾紛解決的策略客觀上是一種介于國家與家庭之間的“角力”場域,也是在現代國家法律體系內與傳統秩序組織的碎片的雙重軌跡下所作出的選擇結果。
在鄉土情境中,“關系”構成村民日常生活的基本框架。鄉土社會是一個倫理社會,鄉村中的個體在倫理關系的基礎上確立自身與他者的位置,形成互動的關聯。關系上的親疏遠近構成以個體為中心不斷延展的網絡結構,個體與個體之間正是因人際網絡的層次差異而形成彼此的權利義務分配格局。在這個關系網絡中,人不是獨立的法律意義上的公民或平等主體,而是依賴長久交往與血緣地緣關系形成的“差序格局”。關系網絡的層級分明、差序嚴格、親疏清晰的結構框架承載與區分著儒家的倫理綱常、道德的人本教化、法律的規則之治和習俗的慣常規約。
因關系網絡的梯度變化,村民以自己為中心建立起先賦性關系 (如血親關系)和交往性關系(如鄰里關系),并劃分出“外人”和“自己人”兩個群體?!?1〕參見楊宜音:“關系化還是類別化:中國人‘我們’概念形成的社會心理機制探討”,《中國社會科學》2008年第 4期。關系網絡實際上就是村民人際交往中的“認同感”,即村民超出家庭范圍的“我們感”與由此產生的行動能力?!拔覀儭笔恰白约喝恕?對“自己人”與對“外人”的行動策略顯然是不一樣的。“我們”處于關系網絡的核心區域,“我們的朋友”處于邊緣區域,“外人”處于關系網絡的外圍區域,因與個體中心距離的遠近而采取的行動邏輯與行事準則也就頗不相同。離個體中心原點越近,其責任越大,權利妥協與讓步的可能性越強,義務承載的負擔越重;反之亦然。
當然,“我們”并非僅指個人感受,而是狹小村莊中人們達成的普遍共識,并由此形成以血緣、親緣關系向外輻射的“戶族”、“小親族”、“聯合家庭”、“宗族”等單元,也形成以地緣關系向外輻射的“村民小組”、“莊”、“堡”、“村落”、“行政村”等單位。村民處理糾紛的方式方法因糾紛所處上述單元或單位的性質與距離而異。即使法律不認同,關系網絡本身仍舊承載著一定的鄉土權利義務關系與道義上的責任。比如,兄弟分家后,在法律上已分成兩家,是平等獨立的當事人,但感情與道義上可能并未分開,經濟上的榮辱與共關系也未必切斷,如長兄如父的贍養習俗等。這些因關系網絡形成的牽連與糾纏即是村民日常生存的命脈,也是遇到糾紛時法律無力解決的困境。
當糾紛出現時,因關系網絡的親疏差異,其解決糾紛的路徑、策略和容忍程度也大不相同。對于“外人”,彼此的權利義務更趨于國家形態的公民“做派”,更易于尋求公力救濟,這有利于處理相互陌生的關系。所以,村民不愿意“熟悉化”,擔心因權利義務關系的模糊不明而消損自身利益。因此,在此條件下,村民主張訴訟的意愿和行為就相對強烈,尋求法律公力救濟以梳理彼此利害關聯就自然成為較為普遍的做法。然而,在對“自己人”時,情形就大為不同了,訴訟成為傷害疏遠親近關系、導致彼此決裂的“下下策”。因為一般而言,糾紛涉及的僅是生活環節中的“一件事”,彼此長久的交往和日常生活中的互助才是更為重要的利益。為此,一旦撕破面子,導致長久關系的徹底決裂,將直接影響未來的潛在利益,權衡兩者作出“小不忍則亂大謀”的策略選擇便是題中之意和應然之舉。
當然,鄉土情境下的關系網絡,其區分生疏遠近的標準并不純粹依賴于傳統的親緣地緣關系,而是以交往頻率與利益交換的多寡為參照系,以生存結構的維系與擴張為目標,從而調整權衡關系網絡的結構與功能。通常,生疏的關系可能因為經常性的走動而變得“有交情”,兄弟姊妹也可因互不來往而成為“陌路人”,這其中牽連決定的核心因素始終是對處于中心位置的個體或家庭生存與發展狀況的改善力度。比如,能夠為村民帶來打工機會或上學出路的人家就經常成為村民積極爭取納入自身關系網絡的主要對象。總之,村民的糾紛解決策略極具智慧:對于“外人”,窮理好訴;對于“自己人”,謙和退讓。這是“厭訴”與“健訴”的完美結合。它說明村民始終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但利益的雙重結構使上述兩種策略經常相互切換,因地、因人、因勢而靈活轉變。當代村民不再是對法律一知半解的“秋菊”,而是熟悉司法的限度,善于運用法律的優勢,又小心規避司法可能造成的損害的“理性人”。
由此看來,村民在解決糾紛時,所處的位置是在雙重利益的交錯之中,一是對關系網絡的特定化而延展出的長遠利益的追求,它凸顯長久交往的利益關聯,它是在特定生活情境中所形成的行為動力,是決定性的糾紛解決考量因素。二是對國家法律賦予的公民主體身份進而形成的糾紛利益的追求,它注重統一化的權利義務關系的抽象分配和無具體情境的即時爭奪,為此就局部的、一時的糾紛所作出的訴訟選擇經常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梢哉f,前者是生存的“關系化”路徑,后者是化解糾紛的“類型化”路徑。前者需要在彼此的長久交往中逐漸彌合,后者則需要通過訴訟途徑予以化解。任何一個鄉土糾紛的解決都需要在兩種利益之間尋求平衡。
這說明如果我們測量村民糾紛解決的路徑策略,就必須區分表象性糾紛與結構性糾紛。表象性糾紛是體現人情往來的日?;顒拥募m紛,不涉及糾紛彼此的根本利益,更多體現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與頻繁交往中的磕碰。而結構性糾紛涉及個體或家庭發展路徑的重大調整與改變,直接或間接影響個體及家庭成員的命運,為此,村民將本能地窮盡一切力量爭取,甚至以命抗之。
在雙重秩序與雙重利益的背景下,村民追求的核心價值是生存結構,村民在交往互動中的中心目的是生存空間的擴大或防止生存空間的萎縮,這與動物之間爭奪領地的作用相似,只是生存結構中包含一系列更為復雜的社會價值維度:面子、人情、關系、資源等。
筆者認為,“生存結構”表達出轉型期的中國鄉村糾紛解決的社會結構與個體狀態。所謂“生存結構”是指個體或家庭在社會交往中所擁有的可以維系持續發展的資源總和以及對掌控資源的心理認同程度。它可以看作組織村民生活、權衡利益得失的動力機制,而訴訟標的僅僅是村民訴爭利益的一小部分(或說是表象部分),真正推動村民打官司的是對生存結構的維護,鄉土糾紛亦是在對生存結構的爭奪與平衡中得以化解。生存結構具體包涵了如下幾個方面的內容:
利益格局是以日常利益獲得與交換所形成的既定關系為基礎,它體現出村民個體或家庭生存發展中經濟收支狀況的基本路徑。由于利益格局是個體與家庭的生存命脈,所以一旦糾紛觸及利益格局的根本性因素,村民的整體反應就會異常強烈;反之,在處于重大利益格局邊緣時,村民可能更多地選擇相對柔和的調解與和解的方式解決。比如,以養豬為業的村民王華文,對鄰居石亞明破壞其豬舍建房屋的問題寸土不讓,一直訴求至再審,而對鄰居石亞明借自己 500元的債務問題則“好說話”了很多。在這其中,村民的策略都包含理性算計的成分,這種理性算計包涵長期交往中互惠互利的收益與可能性的損害的對比,它并非純經濟的計算,而是把面子大小、關系親疏等人文地域因素都轉化為一種評估度量,其結果已經超脫于訴訟標的的范圍,成為一種綜合性指標。
權力資源是一個個體或家庭在特定的角色和地位上所表現出的迫使他人產生遵從性的能力或影響力。一方面,它基于個體能力或家庭實力,表現為魅力、資格、威望、才干、手腕和品格等;另一方面,它落腳于掌握其他村民事務與行為的話語權。從橫向上看,權力資源體現為互動過程中彼此的影響或牽連,一方相比于對方獲得先賦性的優勢或地位。從縱向上看,是個體或家庭發展中積聚的資本與實力從而引起相關他人的聯結傾向與輻射效應 (即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權力資源的影響力在交往中發揮著無形的作用,比如,當糾紛雙方彼此權力資源對比差異明顯時,弱勢方就會顧慮自己的爭辯是否會帶來更大的傷害,強勢方則可能更為仗勢欺人。“理”與“力”的差異導致即使弱勢方有“理”,其獲得公正的可能性也大打折扣。比如上文論述的王濟飛與石寬之間魚塘經營權糾紛中,法院的裁判難以執行即是“理”背后的“力”的懸殊使然。
中國人的人情面子是一種以血緣、地緣關系為基礎的交往模式,既受宗族、家族、倫理、綱常的傳統規治,又體現出一種日常生活中的交換行為。
人情是可以如禮物般“送”的:在長期密切的交往過程中,通過讓對方“便利”或“獲得好處”的施惠舉動而為自己累計日后“被報答”的機會。人情也因此是要“還”的,“一送一還”加強了情感,增進了情誼,也使彼此互惠互利。人情的“欠”與“還”并不需要立字條、找證據,而是憑借彼此的互相信任與共榮共損的關系得以心照不宣。這種交換原則一方面強調“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另一方面注重“盡量沾上別人的光”??梢?人情仍然是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兼顧他人利益也是為了日后自我利益的長線投資。
面子承載著個體的心理地位感,它表現為個人形象的維護與擴充,在社會圈內的認可程度與評價空間。臉面大,則生存空間大;臉面小,則生存空間小。個人形象的塑造和具有臉面資源多寡直接關系到本人與他人關系的狀況,關乎維系倫理關聯、搭建廣泛的關系網絡、增大未來利益的可能性?!耙粋€個體在獲得‘臉面’資源時的失敗或失語,也不僅意味著自己不再有臉,而且關系到整個社會圈給他面子的人是否也有面子?!薄?2〕翟學偉:《人情、面子與權力的再生產》,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年版,頁 139。可見,面子有波及效果,并與權力勾連。在“給面子”的過程中獲得權力感?!爸袊嗽谇槔砩鐣?通過人情和面子,放棄的是規則、理性和制度,得到的卻是不可估量的社會資源、非制度性的社會支持和以勢壓人的日常權威?!薄?3〕同上注。
綜上所述,村民的生活空間是首要的,以生存結構為核心,村民建立起自身及其家庭發展的核心價值體系與訴求目標。生存結構建立在村落整體的組織功能基礎上,維系著社會秩序的良性運轉,構成村民生產生活的根本框架。處于生存結構中的個體既得益于此也受制于此。
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的穩步前行,鄉村中村民的生存結構也在發生著根本性的變化:宗族治理的衰落,倫理綱常的淡漠,血緣親緣的疏遠。當下的鄉村更趨向于以個體及其小家庭為中心,以利益關聯為紐帶的新型生存結構體系。它成為左右個人行為邏輯、衡量與他人相處法則的主要依據。由此,情感越來越受到利益的沖擊,血親越來越被功利疏遠,謀求新的利益互惠成為驅動村民發展的主要動力。S村已經步入了“新鄉土時代”,〔44〕賀雪峰:《新鄉土中國:轉型期鄉村社會調查筆記》,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3年版,頁 3。它結合了古老村落與現代秩序的雙重模式,進而形成獨具特色的轉型期的中國鄉村氣質。
面對這種獨特樣貌的鄉土氣質,糾紛解決方式也在悄然地發生著變遷,糾紛解決必須注重衡量兩種秩序的利弊得失:一方面,作為外來力量的國家司法必須適時適應鄉村生存結構的既有模式,唯有如此,才能為村民提供解決糾紛的可接受性策略;另一方面,村民的行為邏輯也在尋求與國家法律的契合和接軌,但缺乏對國家司法程序運用的足夠知識與經驗,成為村民難以逾越的鴻溝和隔閡,這種現象表現出了國家司法對鄉土糾紛的無奈。由于司法并不是村民日常交往的必備環節,僅在矛盾生發之處出現,調整表象的權利義務關系,而很難觸摸到生存結構的根本層面,因此,司法在鄉土糾紛解決中的功能和效果便大打折扣。而面對抽象的規則與程序,村民的處事策略與邏輯也很難在國家法律中找到共時性的話語,法律所彰顯的正義偏離了村民“借用”法律的意圖,未能替村民討回心中的“說法”,其表達的司法正義就很難深入人心。
而真正發生于本土資源與生存結構之上的村民的正義觀應當是對長遠利益與糾紛利益的統籌兼顧,顧及關系網絡的有效維系,顧及生存結構的有益拓展,體現出對未來生存境遇的全面考量和整體權衡。這是一種樸素的正義觀,是“生于斯、長于斯”的村民每天必須面對的價值,它與外來的現代司法正義觀具有某種天然的不兼容性。這種大一統式的“整體修復”觀顯然超越了個案公平的“局部治療”,體現出背后所潛在的鄉土生存格局,是獨具中國特色的“鄉土正義”。而面對糾紛傷痛之時,究竟選擇“鄉土正義”式的“中醫理療”,還是選擇司法正義的“西醫診斷”將成為當代村民的新困惑。
在鄉土糾紛解決的研究中,運用人類學的“整體論視角”〔45〕參見朱曉陽:“‘語言混亂’與法律人類學的整體論進路”,《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 2期。分析問題十分必要。在轉型期的特殊歷史情境下,糾紛解決牽連多種鄉土因素之間的相互關系,人、物、情、理的任一方面都可能構成鄉村糾紛解決的內在基礎,也必然構成法治下沉的基本條件。
在經歷多年外生型法治現代化的努力——自上而下的一系列造法運動、司法改革運動和送法下鄉活動之后,中國農村的既有傳統被肢解,鄉村秩序出現“非均衡現象”:既表現為國家法律、地方法規、鄉規民約、宗律家法、習俗倫常摻雜混搭的“規則亂象”,又內化為制度分解與分層的“結構混亂”?!?6〕參見董磊明、陳柏峰、聶良波:“結構混亂與迎法下鄉——河南宋村法律實踐的解讀”,《中國社會科學》2008年第 5期。因此,這要求我們要理順其中的關系就必須從兩個維度進行:一個是從橫向上梳理內生規則的權重關系與聯動關系,二是從縱向上把握村民行動邏輯中借助哪種力量達到解決糾紛目的。
從這兩個維度出發,本文試圖回答鄉土糾紛解決的外在背景情境是什么,內在核心動力機制又是什么。筆者得出的結論是:在經歷了三十余年的改革開放之后,宗族勢力、鄉村力量已經大為褪色,村落共同體也因生產合作的弱化而萎縮。隨著城鄉間的頻繁流動、現代傳媒的長驅直入、交通通訊的便捷普及,傳統的人際交往模式被擊破,熟人社會的倫理道義被置換,村民逐漸形成以個體或家庭的生存結構為核心的價值考量,以利益關聯為梯度的關系網絡,由此而產生彼此交往的內生秩序,并維持著村落社會的慣常運作。由此,雙重利益的權衡成為影響村民行動邏輯的首要因素,權衡長遠利益與糾紛利益是村民面對糾紛時的必然策略,也是脫離了傳統規約、尋求現代司法的必經之路。為此,在穩固與加強生存結構的長久發展與生存利益的有效維系之后,糾紛爭執利益才提上日程。在兩者發生沖突時,村民的排序首先是確保安身立命的生存結構,然后才是運用多種策略與技巧為糾紛利益的拓展尋求更多出路??梢?選擇怎樣的糾紛解決方式是村民在長久的生存考驗中逐漸摸索的有效經驗。在此,無論是選擇訴訟還是規避法律,都不是村民的盲目之舉,而恰恰是深知本土資源又明了現代司法限度的理性選擇。在這里,我們發現,在現代法律與鄉土情境的碰撞之中,生活在祖蔭之下的村民生發出一種整體利益考量與宏大價值整合的新型正義觀——“鄉土正義”,它吸納了可以為村民定紛止爭的一切因素與力量,而成為轉型期中國農村法制發展的一個獨特方向。這使當代農村的糾紛解決機制呈現出多重力量交合的面貌,它將長久地生長于古老的中國大地,直至鄉土秩序的徹底變革與現代法治的完全下沉。
附表:
筆者實際調研了Q縣所轄屬的經濟水平有一定梯度的三個村,所選M縣的村莊分別代表經濟發展水平不同層極內隨機抽取的三個村落 S村、L村、M村。按照設計的問卷,共發 1000份問卷,有效問卷786份,其中 S村270份、L村252份、M村264份,對上述問卷情況進行整理后匯總成此表。

S村、L村、M村的基本情況如下表:

問卷調查信息匯總表問卷內容 地域 S村(有效問卷數 270)選項 人數 百分比 人數 百分比 人數 百分比 人數 百分比L村 (有效問卷數 252) M村 (有效問卷數 264)總計(有效問卷數 786) 1、您家中有電視嗎? a、是 269 99.63% 249 98.81% 262 99.24% 780 99.24% b、否 1 0.37% 3 1.19% 2 0.76% 6 0.76% a、是 253 93.70% 233 92.46% 254 96.21% 740 94.15% 2、您家中有電話嗎? b、否 17 6.30% 19 7.54% 10 3.79% 46 5.85% a、是 185 68.52% 143 56.75% 157 59.47% 485 61.70% 3、您家中有手機嗎? b、否 85 31.48% 109 43.25% 107 40.53% 301 38.30% a、是 51 18.89% 31 12.30% 37 14.02% 119 15.14% 4、您家中有電腦嗎? b、否 219 81.11% 221 87.70% 227 85.98% 667 84.86% 5、您在家中能夠上網嗎? a、是 35 12.96% 17 6.75% 23 8.71% 75 9.54% b、否 235 87.04% 235 93.25% 241 91.29% 711 90.46% a、1-2小時 42 15.56% 37 14.68% 43 16.29% 122 15.52% 6、您每天觀看電視的時間是? b、3-4小時 131 48.52% 127 50.40% 135 51.14% 393 50.00% c、4小時以上 88 32.59% 77 30.56% 80 30.30% 245 31.17% d、1小時以下 8 2.96% 11 4.37% 6 2.27% 25 3.18% a、農田生產收入 77 28.52% 83 32.94% 81 30.68% 241 30.66% 7、家庭主要經濟來源? b、外出務工收入 142 52.59% 121 48.02% 137 51.89% 400 50.89% c、本地從事非農業經營收入 51 18.89% 48 19.05% 40 15.15% 139 17.68% a、農業 80 29.63% 90 35.71% 92 34.85% 262 33.33% 8、家庭經濟來源主要提供者從事的職業? b、外出務工 139 51.48% 117 46.43% 128 48.48% 384 48.85% c、本地從事非農業經營 51 18.89% 45 17.86% 44 16.67% 140 17.81%

a、丈夫 135 50.00% 137 54.37% 142 53.79% 414 52.67% 9、家庭經濟來源主要提供者系家中的? b、妻子 23 8.52% 16 6.35% 18 6.82% 57 7.25% c、兒子 98 36.30% 76 30.16% 85 32.20% 259 32.95% d、女兒 14 5.19% 23 9.13% 19 7.20% 56 7.12% a、是,經常 152 56.30% 143 56.75% 148 56.06% 443 56.36% 10、您是否收看法治欄目? b、是,偶爾 74 27.41% 55 21.83% 67 25.38% 196 24.94% c、很少 31 11.48% 21 8.33% 27 10.23% 79 10.05% d、否 44 16.30% 33 13.10% 22 8.33% 99 12.60% a、刑事案件 162 60.00% 152 60.32% 157 59.47% 471 59.92% 11、您通常觀看何種類型的法治欄目? b、民事案件 87 32.22% 79 31.35% 84 31.82% 250 31.81% c、行政案件 19 7.04% 21 8.33% 23 8.71% 63 8.02% a、是,經常 158 58.52% 154 61.11% 157 59.47% 469 59.67% 12、您認為從法治欄目中能獲取所需的法律知識嗎? b、是,偶爾 93 34.44% 84 33.33% 94 35.61% 271 34.48% c、很少 18 6.67% 13 5.16% 12 4.55% 43 5.47% d、否 1 0.37% 1 0.40% 1 0.38% 3 0.38% 13、您認為人情大于國法還是國法大于人情? a、國法大于人情 167 61.85% 159 63.10% 164 62.12% 490 62.34% b、人情大于國法103 38.15% 93 36.90% 100 37.88% 296 37.66% a、效果很好 23 8.52% 19 7.54% 21 7.95% 63 8.02% 14、您對打官司的看法? b、效果一般 46 17.04% 37 14.68% 45 17.05% 128 16.28% c、效果不好 201 74.44% 196 77.78% 98 37.12% 495 62.98% 15、您遇到糾紛時,是否通過訴訟方式加以解決? a、是 63 23.33% 47 18.65% 53 20.08% 163 20.74% b、否 227 84.07% 205 81.35% 211 79.92% 643 81.81% a、和解 82 30.37% 71 28.17% 75 28.41% 228 29.01% 16、如果不選擇訴訟,您通常采取哪種方式解決糾紛? b、民間第三方調解 91 33.70% 83 32.94% 86 32.58% 260 33.08% c、村干部調解 63 23.33% 57 22.62% 62 23.48% 182 23.16% d、不解決 34 12.59% 41 16.27% 41 15.53% 116 14.76% 17、“當家的”對糾紛的主張通過何種方式傳遞給您? a、親自回鄉 54 20.00% 43 17.06% 53 20.08% 150 19.08% b、打電話 216 80.00% 209 82.94% 211 79.92% 636 80.92%

18、您認為法律公平與人情常理哪個更重要? a、法律公平 163 60.37% 147 58.33% 151 57.20% 461 58.65% b、人情常理 107 39.63% 105 41.67% 113 42.80% 325 41.35% 19、在您看來“當家的”觀念是否代表了更為先進的想法? a、是 187 69.26% 173 68.65% 177 67.05% 537 68.32% b、否 83 30.74% 79 31.35% 87 32.95% 249 31.68% a、中間人調解 23 8.52% 17 6.75% 19 7.20% 59 7.51% 20、您認為哪種糾紛解決方式最具權威性? b、訴訟 93 34.44% 89 35.32% 91 34.47% 273 34.73% c、村干部調解 84 31.11% 78 30.95% 80 30.30% 242 30.79% d、私下和解 70 25.93% 68 26.98% 74 28.03% 212 26.97% a、訴訟 29 10.74% 23 9.13% 21 7.95% 73 9.29% 21、遇到糾紛時,您會首先選擇哪一種方式解決糾紛? b、中間人調解 89 32.96% 83 32.94% 85 32.20% 257 32.70% c、私下和解 87 32.22% 85 33.73% 88 33.33% 260 33.08% d、村干部調解 65 24.07% 61 24.21% 70 26.52% 196 24.94% 22、您認為村干部調解糾紛的結果公平嗎? a、公平 83 30.74% 79 31.35% 81 30.68% 243 30.92% b、不公平 49 18.15% 46 18.25% 47 17.80% 142 18.07% c、不好說 138 51.11% 127 50.40% 136 51.52% 401 51.02% a、以法律為標準 12 4.44% 10 3.97% 13 4.92% 35 4.45% 23、您認為糾紛解決的公正標準是什么? b、以村規民約為標準 73 27.04% 69 27.38% 71 26.89% 213 27.10% c、以恢復良好秩序為標準 84 31.11% 79 31.35% 82 31.06% 245 31.17% d、以平衡各種利益為標準 101 37.41% 94 37.30% 98 37.12% 293 37.28% 24、您認為通過訴訟解決糾紛的效果如何? a、還可以 192 71.11% 185 73.41% 189 71.59% 566 72.01% b、不太好 26 9.63% 21 8.33% 24 9.09% 71 9.03% c、不好說 52 19.26% 46 18.25% 51 19.32% 149 18.96% 25、在糾紛無法解決的情況下,是否會選擇上訪? a、是 133 49.26% 127 50.40% 129 48.86% 389 49.49% b、否 137 50.74% 125 49.60% 135 51.14% 397 50.51%

注:26-30為多選題目,其百分比相加之和可能超過或低于 100%。治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