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融解向來是要帶來災難的。當阿貝看見主任那張冰峰一般的臉居然似被烈日炙烤一般融化得一塌糊涂,他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主任居然還忙里偷閑照了一下鏡子。他很滿意自己的表情。“阿貝啊,大洋國的乞丐們又舉報老寶侵犯人權了。這已經是第——好像是第43次了吧。你也知道,我的手下,你的同事,有耐寒基因的唐拉,有耐熱基因的炎焰,有潛水基因的突突,有快跑基因的子風,有自殺基因的基娜……他們去調查老寶的人權狀況,卻全被老寶以‘侵犯人權’的罪名起訴了。晤,你是最能干的,我也舍不得你,但,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主任望著阿貝,如同在關心即將上爐的烤鴨。
阿貝實在不愿意和老寶打交道!這家伙太會鉆營,太會投機取巧了!,基因一族取代人類統治地球之后,有的便自稱為“神族”,有的自稱為“精靈族”,而老寶居然想同時討好兩派,便自稱為“神經一族”,并經常干些極為神經的事來。譬如說,他養人!
人類在基因一族誕生后就迅速衰敗了。雖說是他們創造了基因一族,但基因一族的能力遠遠超過了他們的想象。他們那些充滿缺陷的基因又怎么能和處于黃金組合狀態下的基因相提并論。不過基因一族是很通情達理的,在人類即將滅絕之際,劃定了幾個城市作為人類自然保護區,以確保這些曾經統治地球的物種能夠延續下去。
人類在保護區內的生活是否幸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但當旅游觀光的車輛、運送物資的車輛,還有捕獵人類的車輛從保護區經過的時候,他們甚至連圍觀的興趣都沒有。但這并不妨礙別人希望他們勇于奉獻肉體。先是東日國宣布要提高捕獲人類的年配額達到30萬,以滿足科研的需要。其實,只要智商不為負數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原因:在東日國的餐廳內,人肉價格是很昂貴的。后來,各國也紛紛效仿。于是,在短短幾十年內,人類便不可避免地走向滅亡。當《人類保護法》實施時,世上大多數基因一族已經沒有見過野生人類了,飼養的人類數量也在迅速下降。人類便顯得極為珍貴了。
美麗國的人權狀況,是公認極糟糕的,不但常受到大洋國、東日國的指責,連黃色和平組織、鳥類保護協會、冰山研究協會、全球笛子培訓班……也對美麗國的人權狀況說三道四,甚至連“廁所研究協會”也一年一度發表《美麗國人權白皮書》,對其人權狀況大加斥責。可令美麗國上上下下的頭頭腦腦們摸不著頭腦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領土上還有人類。于是,警察、間諜、搜救隊、緝毒犬等統統出動了。連稅收人員也日夜加班,企圖從咖啡杯冒出的熱氣中尋找人類的蛛絲馬跡。各級頭頭們恨不得讓老太太們把全國劃成一個個的小方格再用天文望遠鏡和電子顯微鏡細細尋找。最后,他們終于找到了幾個人,只可惜,他們已經被制成了標本。要不是大洋國那些晚上睡不著覺的老太太們一次又一次起訴老寶侵犯人權,頭腦們會納悶死的。頭頭們經過占卜后認為,外國公民是不會憑空起訴老寶的,于是,各種有關保護人權的機構和法律紛紛出籠了……
老寶是個白白胖胖如發酵面團的人。阿貝剛下汽車,他就已經帶著夫人還有一些對阿貝流露出明顯好感的食肉動物來迎接了。阿貝剛想以商人的身份找老寶訂購兩艘航空母艦,老寶笑了:“又是人權調查委員會的吧,歡迎歡迎。”駭得阿貝趕忙想照鏡子,看自己臉上有沒有貼著商標。鎮定下來后,他發誓絕不再輕視這個胖老頭了。
老寶堆了一臉的壞笑:“您的同事們趕集一樣往我這里跑,不論他們是化裝成商人、乞丐,還是大樹、鯉魚,我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哪里有大樹把老母豬倒吊在樹上拷問它有沒有虐待人類的?沒錯,我是養著一個人,是當寵物養的,現在哪個有教養的人不養寵物?我把她當女兒一樣看待,怎么會虐待她?再說,人類是很珍貴的,從保護區運到寵物市場,十個里面才能存活一個。說實話,我以前養過幾個人,但都沒有成功。一個訓練她和鱷魚交朋友,結果不到3分鐘就完蛋了;一個訓練她飛翔,結果從20層樓頂扔下來就沒氣了;還有一個,訓練她唱歌,這總行吧,結果一會兒沒見,她就從棲木上滑下來,被脖子上的鐵索吊死了……真嬌氣啊!真不知道,這些既不耐寒也不耐熱、不能潛水、不能飛翔,更不能上吊的家伙當初是怎么統治世界的。好容易,我才養活了一個人。
“能否讓我見見您養的人?”阿貝鎖上車,準備耐心和這個狡猾的老頭打交道。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老寶一本正經,“《人權法》規定,必須給人類足夠的活動空間。所以,我對她的行動是不加限制的。她或許在樹上抓螃蟹,也許在水池里逮兔子,也許,就在你身邊……”
一聲巨響!
“我知道了。”阿貝一邊揉著幾乎被砸扁的腦袋,一邊望著那個從天而降到他身上的家伙。那是個雌性人,或許從人類的眼光看,她還是個美少女。現在,她正笑嘻嘻地盯著自己。
“茜茜是在以獨特的方式歡迎您。”老寶很為阿貝的脖子沒斷而惋惜,“茜茜很聰明。抵得上四五歲孩子的智商了。譬如,她會打開冰箱,自己尋找食物。我們給冰箱上了鎖,她楞有本事把冰箱哄騙到大樹上,再瞄準大石頭砸下,而后再尋找食物吃。你有一個同事的禿頭就被茜茜當成了石頭,把冰箱砸下去了,之后,他就侵犯人權了……”
阿貝駭得急忙抬頭,果然見自己頭頂有一個大冰箱正在樹梢上翩翩起舞。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有生命和沒生命的東西也在樹上。阿貝嚇得急忙抱頭,手中的車鑰匙卻被人搶走了。再看,茜茜正拿著車鑰匙爬樹呢!阿貝叫起來:“喂,那不是冰箱!”
老寶拍了拍阿貝的肩:“《人權法》規定,必須給人類提供一定的玩具供他們玩耍。樹上掛的,全是她的玩具。你真的很幸運,茜茜沒有拿你的眼珠子當燈泡踩。如果你不干,就侵犯人權了。好像是要判20年吧!”
“那我的車…一,”阿貝告誡自己不要沖動。
“沒事。”老寶安慰他,“茜茜很淑女的,從來不占別人的便宜。你就等著吧!”
整整一個上午,阿貝都在為索要自己的鑰匙做著不懈的努力。結果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還有一雙皮鞋、一條腰帶、半件襯衣另加老寶的半個面包都賠進去了。他的真心終于得到了回報,阿貝得到茜茜扔下來的一個蘋果、三串爛葡萄,還有一臺電視機。如果不是有《人權法》,阿貝早劫持大型客機把茜茜所杲的樹撞倒了。
午飯時間到了。在老寶的盛情邀請下,阿貝暫時把交流對象從茜茜轉移到食物上。
午飯很豐盛。“別提了。”老寶一臉苦惱,“我曾讓茜茜吃滿漢全席,你們人權調查委員會的人說膽固醇攝入量過高,要罰我的款。我給她吃干草、麩皮,又被告知蛋白質攝入不足,還要罰款。我怎么辦?總不能把錢給了人類讓他們自己花吧?所以,現在我不限制她,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現在總行了吧?你看,她拿起蛋糕來了……”
不知道茜茜是從哪里冒出來的,此刻,她正拿著蛋糕含情脈脈地望著阿貝笑。阿貝正考慮她吃蛋糕是否違反《人權法》,那塊蛋糕突然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飛到阿貝的臉上。
阿貝當時就蹦了起來。老寶邊好心遞給他刀子辣椒粉洗碗機來洗臉,邊安慰他:“茜茜經常這樣做,我從來沒有責備過她。一個有教養的人是能容忍一切的。另外,這也不能全怪茜茜,她不喜歡吃蛋糕。沒辦法,條件限制,人家東日國給人準備的飼料是嚴格按照營養比例配制的,屠宰時也總是先麻醉了再殺,多人道啊!還有人家大洋國,屠宰人類時盡量避免被其親屬目睹,而且那些肚呀肺呀什么的也從不會被加工成飼料再給人吃。另外,人家每年還要給人更換一遍螺絲,換螺絲的時候還給人打麻藥呢!雖然給人類換螺絲的條款可能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把保養自行車的條款用上了,但人家執行起來真是一絲不茍啊!瞧瞧人家的人權狀況,再看看咱們,條件有限,望塵莫及啊!哎哎,茜茜!不要對客人那么沒禮貌……”話音未落,阿貝手中盛雞湯的碗便不幸被謀殺了。驚恐萬分的阿貝四下尋找,見茜茜正拿著個彈弓望著他笑。他正考慮茜茜是否是肇事者,又一個飛到他腦門的彈丸證明了他的懷疑是多余的。老寶在一邊笑了。“茜茜把你當玩具了,要你當她的活動靶子呢!天哪,不知道您哪輩子修來的福氣,她以前一直拿獵槍的。為了我國的人權記錄,我相信您會原諒她所做的一切的!”
阿貝咒罵制訂《人權法》的人沒有考慮人類的智力。無論他躲到哪里,彈丸總是如巡航導彈般跟蹤而至。直到他的腦袋變得像荔枝一般時,茜茜才住手。
老寶盯著阿貝,目光中有些不屑。“閣下的基因不怎么好吧!您的同事有的躲進火爐里,有的躲進冰箱,有的潛入湖底,還有一個一口氣跑到了北極,茜茜扛著機關炮都沒辦法,而您……”“鉆進火爐里的那個有耐寒基因,躲進冰箱里的那個有耐熱基因,一口氣跑到北極的那個有嗜睡基因……”
“哦。”老寶重新在臉上裝上一點尊重。
這時候,茜茜突然大喊大叫著沖到阿貝身邊,對他又抓又咬,并把一杯水全潑到他的褲子上。
“您用了茜茜的水杯。”老寶夫人向阿貝解釋。
阿貝當時就吐了。自己居然和人類共用了一個水杯,這和以前的人類和狗共用一個食盤有什么區別!
阿貝再也沒有吃飯的興趣了。但茜茜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恭喜您,”老寶看樣子很高興,“茜茜要午睡了,準備要您做她的活動被子呢!哎,都是我慣的,但不這樣做又違反了《人權法》,現在是人權時代啊!
“茜茜在哪里睡?”阿貝關心茜茜睡覺的地方是否按《人權法》所規定鋪上了稻草和鐵絲,放好了冰塊,還有是否為茜茜準備好了大小合適的鐵鐐。”
“在哪兒?”老寶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傷腦筋,“房頂上、小溪里、豬圈里……凡是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是茜茜睡覺的床。”
“茜茜酷愛自由。”老寶夫人解釋。
“而且,茜茜有夢游的毛病,她愛咬褥子。這是她在不清醒狀態下的行為,相信您一定會原諒她的。”老寶道。
阿貝只好愁眉苦臉地跟在茜茜后面走。
“看樣子茜茜打算在爛泥潭里睡。”老寶在后面喊,“虐待人類是要被判刑的,傷害人類是要被判死刑的。”
一小時后,渾身是傷的阿貝出現在他的汽車旁。確認四周無人后,他掏出鑰匙打開車門。很快,他就要離開這個令人瘋狂的地方了。茜茜,已經永遠留在了泥潭中。
阿貝知道自己有可能受到法院的“盛情邀請”,但他不怕,反正已經豁出去了,無論怎么說,他都沒有違反《人權法》,因為他已經確定了。
茜茜,是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