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韋伯主義城市空間研究述評

摘要：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以傳統城市社會學中的空間概念為基本出發點，將城市看作一個“社會一空間”系統，指出社會結構與空間結構是同一的，城市資源的分配模式決定著社會階級的劃分，城市社會生活機會分配的不平等以及由此引起的社會沖突是形塑城市空間和推動城市空間發展的動力。

關鍵詞：新韋伯主義；城市空間；城市資源

中圖分類號：C912.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3－0086－04

空間一直是城市社會學研究的一個合理領域，自現代城市興起，馬克思、滕尼斯、齊美爾就將城市作為一個與鄉村對立的分析對象，暗含著城市研究的空間思考。其后，芝加哥學派(尤其是伯吉斯)提出城市空間結構模型，確立起城市研究的空間視角。20世紀70年代列斐伏爾對于社會空間的發現，引發了新城市社會學空間研究的浪潮，空間研究至此成為城市社會學一種新的研究范式。新城市社會學的空間研究沿著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思想展開，分為以馬克思的理論和方法為基礎的新馬克主義學派和繼承韋伯思想和觀點的新韋伯主義學派。由于新馬克思主義學派與列斐伏爾一樣，都是從馬克思的理論中汲取營養，有著更為緊密的聯系，其中的卡斯特和哈維又是新城市社會學的領軍人物，因此，新馬克思主義的空間研究成為城市空間理論中的“顯學”。相比之下，新韋伯主義的空間研究顯得沉寂很多，但這并不代表其理論沒有價值，相反，新韋伯主義的空間研究包含著豐富的思想，對于我們的城市建設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興起

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興起建立在對傳統城市社會學反省的基礎上。二戰以后，以芝加哥學派為代表的傳統城市社會學逐漸衰落。一方面，由于芝加哥學派提出的城市通過競爭與演替而自動達致社會平衡的生態觀點，已經無法解釋歐美社會普遍出現的城市騷亂；另一方面，芝加哥學派研究城市中發生的一切問題，并沒有成功地產生一個城市社會學特有的研究對象。“他們只是把資本主義過程，例如競爭、個人主義，描述為城市固有的性質”，但沒有一個特定的理論對象，無法科學地解釋客觀、真實的現實，“只能提供一種對人們日常生活經驗主義的解釋。”城市社會學學科的獨立性因此受到威脅。在這些批評的基礎上，一些學者肯定空間是城市社會學研究的合理對象，將城市視為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堅持列斐伏爾挖掘城市空間背后動力的必要性，試圖分析形塑、影響城市空間的社會因素，建構出一個全新的理論框架，用以分析和解釋與城市空間相對應的社會現象，以此來解釋當時城市社會的現狀和問題，并且重構城市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因為他們的研究承襲了韋伯以市場中的生活機會來劃分階級的觀點和對行動者行動價值的關注，故而將其稱之為“新韋伯主義”。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代表人物主要有雷克斯(Rex，J.)、摩爾(Moore，R.)、帕爾(Pahl，R.)和桑德斯(saunders，P.)。

二、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依據

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是有統一的理論依據、分析前提和研究假設的。這些基礎與依據成為我們理解新韋伯主義空間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

(一)社會結構與空間結構同一

城市組織、社會群體的組合關系和分布形式與城市空間之間存在著對應關系。在工業化城市中，都市人口不得不在他們的居住地和工作地之間穿梭，人們的居住日趨密集化，這就為不同社會群體的空間劃分提供了基礎。城市人口的分布與土地價值規律密切相關，不同經濟地位的人便會依據不同的區位居住，在城市地域上聚集分化出社會結構。新韋伯主義肯定城市是一個空間結構和社會結構合一的系統，認為芝加哥學派的研究的合理性在于，發現了城市存在著一個個空間上相互隔離的地段或單元，不同類型的居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次級社區。這一觀點成為新韋伯主義研究的出發點。

(二)以韋伯的“階級”觀劃分社會結構

社會結構是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核心概念，在工業社會中，城市中的社會結構主要是階級劃分的結果，新韋伯主義認為馬克思的階級劃分過于單一，而韋伯關注生活機會在市場中的劃分，將階級看作是一種社會學建構，并采用多重標準進行劃分，可以提供更為全面的分析視角。在韋伯看來，階級劃分的標準不是單一的，例如，商業階級的劃分是根據個體是否具有市場技能，財產階級則是以個體是否擁有可以帶來利潤的財產為劃分標準，這樣，城市社會中就存在著不同種類的階級。韋伯的多樣性階級劃分標準為新韋伯主義提供了新的社會結構研究途徑和視角。

(三)重視個人的行動價值

韋伯的階級理論認為，階級作為一個分類概念可以被還原為個體及個體的行動，個體可以同時擁有幾個不同的階級身份，不同身份的個體的組合可以形成不同的階級結構。在城市中，個體的行動和選擇決定著其在市場中處于不同的位置，占有不同空間位置的資源，進而影響著城市空間結構構成，因此，新韋伯主義十分肯定個人的行動價值。尤其是帕爾，將決定城市資源分配的決策人作為研究的重點，著重分析他們的行為模式和價值觀點。

三、新韋伯主義的空間經驗研究

(一)雷克斯和墨爾的住房結構研究

雷克斯和摩爾將芝加哥學派城市空間模型作為他們空間研究的出發點，以住房為分析視角，對城市空間結構模型的形成進行了深層次的挖掘。

他們以英國伯明翰市為例，在描述伯明翰住房分布基本形態的基礎上指出，伯明翰經歷一個人口從中心遷往郊區，導致內城衰敗的城市發展過程。一方面，中產階級在郊區形成了新的區位格局，人口外遷使內城區稅收減少，公共設施破敗，大量移民遷入聚集，居住環境惡化，形成所謂“夕陽地帶”。因此，城市在某種程度上擁有一個趨于一致的“地位—價值”判斷系統，郊外住房環境優美、居住條件良好，被視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成為一種稀缺資源，而住房稀缺資源在城市居民中的分配是不平等的，個人獲得稀缺住房資源主要是通過市場競爭機制和科層制的分配機制。在伯明翰，個人獲得住房稀缺資源的途徑，一是個人的收入水平和保障，二是對申請政府興建的公共住房資格的認定。城市中據此形成了以住房為標準的五個“階級”：第一個階級是通過現金方式在最令人滿意地區購買自己住房的居民；第二個階級是通過貸款方式在最令人滿意地區購房的居民；第三個階級是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共住房的居民；第四個階級是通過抵押貸款等方式在不太滿意地區購房的居民；第五個階級是在不太令人滿意的地區租住私人住房的居民。這五個階級的群體分別住在不同的城市區域內，形成了城市的空間結構。在后來的研究中，雷克斯和墨爾又將住房階級的類型增加到11個，并且指出“有多少種獲得和使用住房資源的途徑就有多少種潛在的住房階級。”城市空間結構也因此更加細化。

(二)帕爾的“報酬—分配”系統

雷克斯和墨爾的理論將稀缺的住房當作一種資源，指出不同社會群體圍繞著稀缺住房資源展開的競爭和沖突是城市生活的基本過程，決定著城市空間的形態。帕爾在此觀點的基礎上，認為城市分配稀缺資源的獨特功能和過程可以被看作是一個獨立的研究對象，并將城市定義為“一個‘報酬—分配’系統在一定空間范圍內的特定安排。”帕爾研究的不是所有的資源分配體系，而是與城市空間內在不平等相聯系的資源分配模式。城市資源的獨特性在于它的空間屬性，城市提供的各項設施不能由兩個以上的人同時占有，城市資源分配的空間限制性因素在某種程度上獨立作用于社會的經濟和政治組織，“政治的介入可以改善這些空間上的限制，但卻不能消除它們的影響”。由市場和科層體制共同形塑的城市資源的分配模式決定著城市空間結構的建構。而這種資源分配模式主要是那些在社會系統中占據重要位置的個體的行動后果，也被稱為“城市經理人”，他們的目標和行為決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資源分配模式的形成，對于城市空間結構的形成具有重要的作用。

(三)桑德斯的消費空間結構研究

桑德斯依據韋伯的市場生活機會研究，來分析消費領域中階級的變化對于城市空間的塑造。桑德斯指出，二戰以后，隨著凱恩斯主義的盛行，政府出于多方面考慮開始對消費進行干預，逐漸形成了一種新的社會化消費模式。隨著社會化消費模式的出現，圍繞消費進行的社會分層現象也開始出現，人們在生產領域里的地位不再是得到物質生活機會的唯一標準，資源分配同時也會根據政府權力行使的政治邏輯(科層制)來分配。桑德斯認為，在住宅、教育、福利等城市社會消費項目周圍形成的消費集團，形成了一種新的城市社會空間結構。同時，上世紀70年代后，由于制造業的生產力超過了服務業的生產力，許多家庭開始購買各種商品進行自我服務。桑德斯稱這種新的服務模式為消費的私有化模式。消費私有化模式的擴張進一步使社會兩極分化出現在擁有工作的家庭和沒有工作的家庭。由于消費單位是在一個有空間約束的背景系統中被社會性的組織和供給的，是否有工作決定著人們在市場中獲得生活機會的能力，對特定消費資料的占有決定人們在城市空間的分布，影響著城市空間的結構形態。

四、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理論內涵

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認為城市可以概念化為一個具體的“社會—空間”系統(socio-spacial syatem)，城市空間不是一個客觀的事實和對象，而是社會過程的產物，旨在探索城市空間背后的社會動力。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學者發現城市資源總是處于稀缺的狀態，城市資源的分配存在著不平等，進而會導致沖突，這一社會過程是城市的基本過程。他們還發現城市中資源的分配針對不同的群體和階級，通過關注生活機會在市場中的獲得，挖掘資源分配不平等產生的根源，其分配模式、過程和結果，以及在這一過程作用下城市空間的發展變化。因此，新韋伯主義城市空間理論不僅描述城市分層的靜態模式和客觀形態，更揭示了建構城市社會結構背后的社會過程。其思想可以主要概括為以下兩方面內容：

一方面，社會現象和城市空間客體是相對應的。城市資源依據特定的區位分布，由于在市場中所處的位置不同，以及受科層分配制度的影響，人們會占有不同區位的城市資源，城市人圍繞著不同的資源在城市地域中分化聚集，形成不同階級和群體的聚集區，這樣的社會結構反映了城市結構。社會結構與空間結構是緊密相連的，各種空間地域和邊界無不透露出社會群體的界線，以及主體認同建構自我與異己的邊界。

另一方面，社會與空間是辯證限定、不斷發展著的。新韋伯主義認為城市生活機會分配的不平等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沖突是城市社會的基本過程。資源分配模式劃分出城市社會空間結構，而稀缺資源在城市居民中的分配是不平等的，不同群體圍繞著資源展開的競爭與沖突又會引起原有分配政策的調整，導致新的城市空間形態的形成，城市空間就是在這一辯證限定的動態過程中被不斷建構著。五、對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評價

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是新城市社會學空間研究的一支。新韋伯主義為了使城市社會學的研究具有一個合理的研究對象，提出了與傳統芝加哥人類學派城市社會學研究方向不同的新方法—一對城市空間背后的社會動力進行研究。他們的研究對于城市空間理論的發展無疑是重要而有意義的。

首先，開辟了城市空間研究的新視角。傳統的城市空間研究將空間看作是獨立、純粹、客觀的研究對象，僅從生態決定論和環境均衡適應的角度來考察。新韋伯主義發現城市資源分配模式下的社會結構形成過程與空間結構是統一的，認為城市空間研究不僅要描述城市分層的靜態模式，更要揭示構成城市社會關系的基本過程。

其次，為城市空間研究引入新的分析對象。與新馬克思主義從生產角度研究城市空間不同，新韋伯主義分析的是市場、消費中的資源分配對于城市空間的影響，促進了城市空間研究對房地產管理人、地主、建筑協會、財政機構等城市要素作用的重視，建立起城市空間資源分配學說。

最后，建立城市空間研究的社會發展觀。以人類生態學為主的傳統城市空間理論認為，城市是一個生物性共生社區，本質上是均衡的，城市發展和變遷的原因主要來自于城市環境的變化等。新韋伯主義認為城市空間不是均衡的，其中充滿著相互對立的關系和力量；城市空間不是“自然”的結果，而是在城市資源的分配和沖突等社會過程中不斷變化和發展著的。

我們需要指出的是，新韋伯主義的空間研究雖然為城市社會學的空間分析提供了一個新的研究視角和理論框架，但其在社會結構的分析研究中沉浸于對社會分層、階級結構、種族與階級關系的分析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整個社會資源不平等的分析，城市社會的獨特性消失了”。同時，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將城市作為一個獨立的研究對象，與新馬克思主義學派將城市作為資本主義生產系統的重要部分不同，因此受到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批評。新馬克思主義者不同意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中提出的關于階級和國家的概念，認為他們沒有從根本上聯系到現代資本主義經濟深層的資本積累的動力機制和危機，也沒有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結構性、限制性因素進行深層分析，因此他們有對某時可能發生的一些問題隨機應變的傾向。為了回應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批評，帕爾將研究轉移到對資本主義國家角色以及國際關系等問題上，城市作為一個獨立分析對象的獨特性被淡化了，模糊了城市社會學與一般社會學的邊界。對此，美國社會學家甘斯(GaJls，H.)指出，新韋伯主義空間研究的視角“難以為分析提供邊界，并很快地由城市轉向國家層次。但是如果分析一旦轉向國家和世界經濟，那么再回到城市就會很困難”。

新韋伯主義的空間學說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反映了一個特定時代的鮮明特征，它的貢獻在于抓住了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一條主要脈絡，并以此為線索揭示了城市空間一些重要的特點，但同時也難免存在著局限性。由于新韋伯主義的城市空間研究很難對更為廣泛的國家、全球層面的現象和問題做出解釋，20世紀70年代后期，新韋伯主義的空間研究陷入了停滯不前的境地。其后，桑德斯對城市體系進行了更廣泛的分析，建立起城市空間關于城市矛盾、政治和政策建議的研究分析框架。但由于其理論本身缺乏批判性，始終未能超越新馬克思主義成為城市空間研究的主導。

責任編輯：蕭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