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國內外關于“中國模式”研究述評

“中國模式”概念的興起源于“北京共識”的提出。2004年5月7日，美國《時代》周刊高級編輯喬舒亞·庫伯·雷默在倫敦《金融時報》上發表文章，指出中國通過艱苦努力、主動創新和大膽實踐，摸索出了一個適合本國國情的發展模式，他把這種發展模式稱為“北京共識”。“北京共識”的提出，引起了國內外輿論界和學術界的極大關注，并從不同角度予以回應。特別是2008年金融風暴肆虐全球，人們在深刻反思資本主義固有矛盾的同時，把目光紛紛投向蓬勃發展的社會主義中國，圍繞“中國模式”的歷史背景、主要內涵、發展趨勢及未來影響等話題進一步深入探討，產生一些有影響的研究成果。將這些研究成果進行梳理與評價，對于我們深化對這一問題的認識和研究，進一步總結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發展經驗，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發展具有積極意義。

一、中國模式的概念之爭

到底有沒有中國模式，或用什么概念表達這個提法，學術界本身存在著很大的分歧。

一種觀點認為，中國確實存在著一條自己的發展道路和發展模式。有學者認為，經過60年的探索和30年的改革開放，我國在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各個方面已經初步形成了比較定型的體制，完全可以使用中國模式這個概念來概括中國的發展道路和發展經驗。國外有學者認為，盡管這一模式還沒有得到絕大多數進步主義者的廣泛認同，但是許多主流的經濟學家還是將中國的發展視為一種模式，認為中國將成為后發國家進行現代化建設的模范。

另一種觀點認為，不存在中國模式或慎用中國模式這個提法。有學者認為，講“模式”有定型之嫌，以后有可能把這個模式視為改革的對象，主張用“中國特色”這個提法，慎提“中國模式”。有學者還認為，“模式”含有示范、樣本的含義，但是中國無意輸出“模式”，因此更傾向于用“中國案例”替代“中國模式”。國外有學者認為，中國之所以成功，恰恰是沒有什么模式，而“中國模式”這一概念反而掩蓋了中國經濟成功最重要的因素即把握機會。

其實，不管是為“中國模式”正名還是用其他名詞去替代，雙方的分歧并不在于是否有中國模式。我們認為，中國確實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發展模式，不管將其冠以什么樣的名稱，這個模式已成為一種客觀存在，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歸納這個“模式”才更具有解釋力。

二、中國模式的內涵界定

正確界定中國模式的內涵是研究的起點。由于政治立場、研究視角、研究目的不同，國內外學術界對其尚未形成統一的定義。主要觀點如下：

(一)中國模式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發展道路

有學者認為，應從經濟制度和經濟體制機制的角度來界定中國發展模式，即中國特色的發展理念、發展戰略、發展體制，也可以稱為中國特色市場經濟。有學者還認為，中國創造奇跡般的經濟增長的改革開放方式、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和自己獨特的經濟發展道路，稱作“中國發展模式”，并側重于從體制或制度上分析中國發展模式的生成、動力、制度框架、支撐條件、實現途徑和運行機理。美國智庫之一的國際戰略研究中心對中國模式作出如下表述：中國模式最重要的原則是經濟改革優先，是實用、自由和市場競爭力的結合體。

(二)中國模式是涵蓋經濟、政治和社會不同領域的綜合模式

有學者認為，中國模式在經濟建設上體現為“四主型制度”，政治建設上體現為“三者統一、四層制度”，文化建設上體現為“一個體系、兩個主體”，社會建設上體現為“一個格局、一個網絡、四個機制”。有學者把中國模式分解成三個子模式，即由四個支柱構成的“國民”經濟體現獨特的經濟模式；四個支柱構成的“民本”政治體現獨特的政治模式；由四個支柱構成的“社稷”體制體現獨特的社會模式。社稷、民本、國民“三位一體”，十二大支柱共同構成了獨特的“中國模式”。㈣國外有學者認為，中國的經濟模式是由政治模式促成的，應從政治和經濟兩個方面認識中國模式：就政治模式而言，其內容是漸進的、有階段性的政治改革；就經濟模式而言，中國是混合所有制模式。

(三)中國模式是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發展的理念、政策、實踐的過程及其結果

其實質上是中國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化背景下實現社會現代化的一種戰略選擇，是中國在改革開放過程中逐漸發展起來的一整套應對全球化挑戰的發展戰略和治理模式。國外有學者概括出中國模式有八大特質：具有現代化導向的強勢、有效的政府；堅持實事求是，先試驗后推廣；關注民生；正確處理改革、發展、穩定的關系；實行漸進改革，拒絕休克療法；確立比較正確的優先順序，注重輕重緩急、逐步積累；既保持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配置資源的高效率，又保證社會總體公正；有一個非常開放的態度。

(四)中國模式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有學者指出，中國經過30年的改革，已經形成了一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和道路，或者說中國模式。這個模式在政治方面就是社會主義的民主政治；從經濟模式看就是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主義文化模式的特點就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四、五個主要方面。有學者認為，中國模式的實質是共產黨領導的、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為奮斗旗幟、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為指導思想的完全新型的現代化道路。國外有學者認為，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遺產是“中國模式”中最重要的內容。

學者們對中國模式內涵的總結各有側重，如有的強調中國發展的理念，有的強調發展的經驗或道路，這些都有道理。但我們認為，中國模式是一個統稱的、綜合的、全面的、整體的概念。我們應該在整體性的視野中認識和把握中國模式的科學內涵。從整體上準確把握中國模式的科學內涵，需要從三個層次展開。第一個層次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價值理念和理論基礎；第二個層次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制度和體制；第三個層次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實踐綱領和改革發展的戰略策略。中國模式三個層次的內容是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在整體性的視野中認識和把握中國模式的科學內涵，就不能做割裂或分立式的理解。

三、中國模式的基本特征

由于觀察的角度不同，關注點各異，學術界關于中國模式的特征表述不一。我們從諸多研究成果中提煉出以下幾個要素。

(一)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

有學者認為，與歐美模式盡量少的政府干預相比，中國模式有著較強的政府干預和較高的國有經濟比重，正確認識中國模式的政府作用和國有經濟的地位，對于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有著現實的指導意義，特別是國有經濟的存在有著超經濟的意義。國外有學者認為，中國模式的一個重大特征就是，有一個具有現代化導向的比較強勢、比較有效的政府，它能夠制定一種比較長期的符合自己民族利益的長遠戰略和政策，而且有能力把它付諸實踐。曾宣告“歷史的終結”的弗朗西斯·福山在接受日本政論雜志《中央公論》專訪時也指出，中國發展模式的價值內核源于延續幾千年的政治傳統，可概括為“負責任的權威體制”，這種體制也代表集中高效，近三十年來，中國經濟令人驚異的快速發展體現了中國模式的有效性。

(二)堅定不移的社會主義方向

有學者認為，中國模式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模式，中國道路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堅持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是中國道路和模式的基本原則和發展方向。有學者認為，從發展的角度說，中國模式是一種社會發展的模式；從制度角度說，中國模式是一種社會主義的模式。而西方學者在談及“中國模式”時，大多刻意回避中國模式的社會主義性質。當然，也有些國外學者承認“中國模式”的社會主義制度屬性。美國學者阿里夫·德里克認為：“北京共識”或者中國模式中最重要的內容，不是中國文化的副產品而應該是社會主義的遺產，中國國內或國際上有人試圖消滅這一遺產。“北京共識”或中國發展模式都能在“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那里找到其淵源。

(三)循序漸進的改革道路

改革是中國模式形成的始動力。有學者認為，由于改革的復雜性，簡單的休克療法不足為訓，而應當采取漸進的改革策略，努力實現經濟轉型和政治發展的軟著陸。還有學者指出：穩定是“主導型政府”的根本保障，“穩定壓倒一切”是中國政府一貫堅持強調的。因為不斷“實驗和修正”而沒有在經濟體制尤其政治體制上進行劇烈變革，所有變化和改革都在循序漸進中進行，避免了東歐劇變的不成功經驗，維持了國內長久的便于搞經濟建設的穩定局勢。外國學者認為，中國的改革不是求一步到位，而是個漸進的過程，是個有輕重緩急、逐步積累的過程。格局是先農村后城市，先沿海后內地，先經濟改革為主，然后逐步地推動政治改革。

(四)以人為本的價值取向

我國學者普遍認為，中國模式的核心價值取向就是以人為本，即尊重人民首創精神；讓改革發展的成果惠及全體人民；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的各項權益。有學者認為，政府從社會公平的視角重新定義了發展中存在的社會問題，社會發展和環境保護被賦予與經濟增長同等的優先權，在政策取向上，人民的福祉引起了政策制定者的高度重視。還有學者認為，在私有制基礎上的市場經濟，“以資為本”始終是首要的、根本的價值取向；在“以公有制為主，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基礎上的市場經濟，“以人為本”始終是首要的、根本的價值取向。國外有學者指出，中國模式的價值內核是負責任的權威體制，而這個體制的集中表現是政治上對人民負責，體現“民本主義”。

學者們由于著眼點不同，對中國模式特征的描述各異，基本體現出中國模式的獨特性。但這些研究缺乏一種國際比較的視角，在突出中國模式特殊性的同時，也應指出中國模式所體現的世界發展規律的普遍性。

四、中國模式的國際影響

國外大多數學者認為，中國模式將對世界各國、尤其是發展中國家的發展產生積極影響。有學者指出，“中國模式”的中國發展經驗開始對發展中國家產生莫大的吸引力。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三十年，不僅造就了內部經濟社會的持續發展，而且融入世界體系并起到越來越大的作用。無論是內部發展還是外部交往，中國的行為模式都對發展中國家產生深刻的影響。“中國模式”的影響力是發展中國家自愿接受的結果。還有學者指出，“中國模式”中的許多做法不一定具有普遍意義，但這些做法背后的思想，特別是“實事求是”、“以人為本”、“循序漸進”、“和而不同”、政府作用等，則可能有相當普遍意義，并構成了中國的政治軟實力。這將對發展中國家擺脫貧困、對全球問題的有效治理、對國際政治和經濟秩序未來的演變，產生深遠的影響。

國內有學者指出，中國經濟發展對世界的影響有兩個方面。第一，隨著中國經濟規模增大，中國與世界經濟的相互影響也越來越大；第二，中國作為一個成功的轉型中國家、發展中國家，其軟影響對其他發展中國家更重要。中國模式對世界各國產生這樣或那樣的影響，這是客觀的，也是積極的，是中國對世界發展的貢獻。各國如果借鑒中國模式，在一定意義上最重要的不是看中國怎么做，而是破除世界發展單一道路的迷信，積極依照獨特的國情探索自身的發展道路。還有學者指出，中國模式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一種有別于西方的發展模式，是對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的重大貢獻，為人類社會發展道路的探索提供了有益的啟示：一個國家應該獨立自主地探索有本國特色的社會發展道路，在發展中勇于創新、大膽實踐，在多樣化世界中尊重發展模式的多樣性。

我們認為，“中國模式”開創了不同于西方的社會制度下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的途徑，突破和改寫了西方經典理論，創造了中國人的奇跡，為人類社會發展道路的探索提供了有益的啟示。應加強“中國模式”的價值和意義的研究，爭取和提升“中國模式”的話語權。

五、中國模式的局限及面臨的挑戰

(一)中國模式存在的局限

中國模式取得重大成功的同時，在經濟發展、政治改革、社會公平等方面還存在著很多問題，需要不斷地加以完善。有學者指出“中國模式”面臨以下瓶頸：(1)資源短缺、環境惡化是首要“瓶頸”；(2)金融領域的“基因”滋生金融市場風險；(3)城鄉、區域發展不平衡帶來的社會矛盾；(4)政治體制改革滯后、權力資本化問題；(5)未來還面臨若干不確定性。國外有學者指出，中國的醫療衛生改革沒有合理的方案；社會保障制度遠離社會客觀需要；環境污染日益嚴重；收入分配和社會分化繼續惡化。這四大問題表明，中國迫切需要在危機中繼續尋求新的模式。

(二)中國模式面臨的挑戰

有學者表示，“中國模式”所面臨有的挑戰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中國模式本身能否持續?二是西方模式能否振興?如果西方世界再次崛起，中國模式會不會失去反襯的參照系基礎?三是是否會受到其他模式的挑戰?發展中國家中能否產生另一種模式，并且使中國模式黯然失色?為此，我們應當重點著眼于“中國模式”的自我完善。還有學者認為，中國模式是一種正在構建、尚不成熟的發展模式，人們對其存在很多誤解和擔憂。首先，“中國模式”在多大程度上和多大范圍內具有可借鑒性；其次，能否實現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的協調與統一；最后，能否在全球與國家、世界與本土的復雜關系中保持理性的定位。只有對這些誤解和擔憂給予解釋和辨析，“中國模式”才能得到更好的理解和認同。

這些觀點顯示，學者們對“中國模式”的研究保持了比較清醒、冷靜的頭腦，客觀地指出“中國模式”的困局與面臨的挑戰。但我們認為，僅僅指出“中國模式”的不足還不夠，關鍵是要找出破解這些困局的路徑，這就更凸顯出“中國模式”的動態性與發展性，也說明研究中國模式任重而道遠。

總體來看，國內外學者對“中國模式”問題給予了高度關注，并從不同角度和層面進行了研究，也產生了一些有影響和有價值的研究成果，但很多問題的研究還不夠深入、系統和全面。尤其是國內的許多學者還在爭論是否存在中國模式的問題。我們認為這種爭論是沒有意義的。中國模式是客觀存在的，現在的問題不是存在不存在中國模式的問題，而是如何進一步深化對中國模式的理解、不斷完善“中國模式”的問題。不承認“中國模式”的存在，只能導致對這個模式所包含的缺陷的忽視或者漠視。只有承認了“中國模式”的客觀存在，才能對這個模式進行深入、系統和全面地研究，既要系統揭示中國模式的內涵外延、形成機制、整體架構、運行機理和價值理念，還要深入分析“中國模式”面臨的問題與挑戰，創新中國模式的實現機制和變革方向，不斷完善中國模式，進而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