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自成書以來,即憑借博大精深的內容,被世人視為古今有數的經典巨著,沾溉百代,遺澤無窮。讀書治學之士,無論從哪種角度叩問鉆研,皆不能盡其蘊。吾人近讀《通鑒》,多有感觸,然偃鼠飲河,不過滿腹,非敢言有何新見,更毋論揭橥溫公大作之深意于萬一,今錄一則,以見其類。
《通鑒》卷二〇“元狩五年”(前118)條有云:
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然后奉詔。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毕⑽窚?,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汲黯者,西漢武帝朝鼎鼎大名之直臣,時人皆以“汲直”稱之(《漢書》卷六四下《賈捐之傳》,顏師古注引張晏曰:“汲黯方直,故世謂之汲直?!?,生平事跡具《漢書》本傳?!镑鲎珠L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于古之衛君也”(《漢書》卷五〇)。盡管戰國至漢,百余年間,天下紛擾,戰火連綿,九鼎數移,然動蕩的時局,似乎并未給汲氏一族帶來太大的影響,其家“世為卿大夫”,可謂真正的貴族。如此的家庭背景,自然鑄就了汲黯耿介忠直,棱角分明的高傲個性。廟堂之上,汲黯總是率性直言,時常頂撞武帝,從不假以辭色,甚至當著群臣之面,譏刺武帝“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同上),讓皇帝大怒,罷朝拂袖而去,滿朝文武為之變色,黯卻不為所動,直使雄才大略的武帝也搖頭感嘆道:“甚矣,汲黯之戇也!”對其敬憚有加,視之為賁、育不能奪的社稷之臣,甚至到了未冠即不敢面見的地步。(同上)
汲黯對武帝尚且如此,于他人之不滿者,其態度可想而知。黯之同僚中,御史大夫張湯,最為其厭憎。湯,長安杜陵人,生于一個低級官吏之家,其父為長安丞。湯兒時即顯露出干吏之材,為人聰明深刻,能力出眾,尤擅揣摩上意,故很快脫穎而出,被武帝拔擢于三公之列(《漢書》卷五九)。但在出生貴族而又素好黃老之學的汲黯眼中,身世低微的張湯,其刀筆吏的行徑實在過于狡黠,處處均以上意為準繩,甘做帝王爪牙,為政宗尚法家,酷烈無情。因此,只要一有機會,汲黯就要與張湯對質辯駁,憤怒時,甚而罵其將斷子絕孫(《漢書》卷五〇)。
簡而言之,汲、張二人不僅家世截然不同,思想觀念、為人處世的方式更是大相徑庭。前人實早已看出此中端倪,班固即指出:“上方鄉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之吏專深文巧詆,陷入于罔,以自為功?!?同上)身為天子的武帝,對于臣子之間的矛盾,其實一直都洞若觀火。漢武絕非軟弱無能之輩,他對于汲黯的優容,對于張湯的賞識與倚重,皆出于一時的利用。汲、張水火不容的尖銳對立,在武帝看來,恰好相反相成,猶如硬幣的兩面。劉徹既需干練之能臣,以用于掃除權力角逐中的障礙,又要在朝廷中供養幾位介直之士,以妝點門楣。汲黯“內多欲而外施仁義”之言,正是其最佳寫照。
司馬溫公撰寫《通鑒》之時,對此雖未置一評,但在行文布局中,實已有所透露。何以言之?如上文所引,元狩五年(前118),武帝終于尋到一個借口,將汲黯遠遠打發。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借黯之威重,治理淮陽沖突不斷的吏民,真正的意圖則是“棄逐”。這對于素來多病,沉疴在身的汲黯,不啻于宣判死刑。黯奉詔辭行之日,即是與父母家邦永訣之時。此后,黯雖尚余十年之壽,然已似槁木死灰,不可復燃矣,其人生的軌跡在這一年等于畫上了句號。溫公目光如炬,對此明察秋毫,故接下來即寫到:“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吾人若以為溫公史筆之意僅此而已,恐怕會有淺測之嫌。在汲黯流放楚地后不久,“元鼎二年(前116),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通鑒》卷二〇)。此事所載之處,僅距前文數行。兩相對照,統而觀之,汲、張兩人死亡的深層含義,已十分明顯。溫公通過事件的排比,不露聲色地替閱史者道出了其中的奧秘。俗語云:“狡兔死,走狗烹?!奔橱雠c張湯盡管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又是一個政治共生體,前者被貶謫遠方,也就預示著后者末路的到來,而幕后操縱這一切的人,正是高高在上的武帝。勢如水火的朝臣斗爭,于劉徹而言,無非是天秤的兩端,臣下的生死榮枯猶如砝碼的去取斟酌,一切以平衡為宗旨。誠如老子所言:“治大國如烹小鮮?!彪瑞偽兜赖臐獾?,全在于庖人烹調時分寸的把握,而漢武帝顯系此中高手。對此,武帝也未秘而不宣,反倒以其一貫的倜儻不羈的方式昭告于世:
上笑而諭之日:“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茍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通鑒》卷一九)
吾輩讀史至此,于溫公史法的高妙,于人心的幽暗,能無一嘆乎?前賢言“史以明智”,其微言大義正在于斯。